第八章 《諫逐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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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邑。

  周公攝政,以為鎬京地處西陲之地,太遠了,不利於諸侯朝見周天子,就在「天下之中」築了一座城,就是雒邑。

  也就是後世的洛陽。

  城築成後,周公背著周成王東巡,來到雒邑,令諸侯前來朝見,這就是著名的「周公負成王會諸侯」。

  自此以後,雒邑就成了周朝的重地,有著不少宮室。

  周幽王烽火戲諸侯後,西戎攻破鎬京,毀壞了宮室。後來在秦鄭晉這些國家的支持下,周平王收復了鎬京,周平王看著殘破的鎬京,心灰意冷,不想再呆在西陲之地,東遷雒邑。

  西周結束,東周正式開始。

  隨著時間流逝,周天子日漸衰弱,更是有一場內鬥,分裂成東西兩周公,彼此斗得不可開交。呂不韋相秦時,率兵東進,滅東周,徹底終結了周朝,設立了三川郡,治所就在雒邑。

  在雒邑西南,一所古舊的客棧,雖然很破舊,卻是占地不小,規制大,房間多。

  據說,這客棧是周公築雒邑時,為諸侯修的居所。隨著時間流逝,歲月變遷,秦拿下雒邑後,改成了客棧,供來往客人借宿。

  在客棧東側,有一間不大的房間,李斯披頭散髮,赤著上身,光著膀子,露出肚子,光著腳丫子,在榻上飲悶酒。

  李斯是秦王信重之人,很得秦王賞識,是秦王跟前紅人,前途無量,前程似錦。哪裡想得到,鄭國間秦事發,宗室慫恿下,秦王昏頭了,竟然下了逐客令。

  凡在秦國為官為吏的山東人皆逐,一個不留,哪怕李斯這樣很得秦王信重之人,也是在所不免。

  被逐之後的李斯,心情極度鬱悶,一直在想著如何讓秦王改變主意,廢除逐客令,一直不得其法,來到雒邑,借住在這家客棧里,以酒消愁。

  酒入愁腸愁更愁,苦悶不已。

  端起青銅酒樽,李斯一口飲干,把酒樽重重摔在短案上,仰天而嘆:「想我李斯,本是楚國上蔡一小吏,見吏舍廁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數驚恐;又觀倉中鼠,食積粟,居大廡之下,不見人犬之憂,由是而悟人生至理『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

  聲調轉高,憂鬱氣質十足:「辭去小吏之職,北上臨淄,入稷下學宮,拜在荀子門下,**王之術,盡得其巧。西行入秦,為秦相門客,主筆《呂氏春秋》。又得秦王器重,奔走於秦宮中,前途無量,大展胸中所學在彈指間。卻不料,風雲突變,不敵一道逐客令,不得不離秦。」

  酒勁上來,眼淚涌將出來,更加傷心了,右手食指指著西方,罵將起來:「秦王,你糊塗啊,真是糊塗透頂!逐客令一下,在秦山東之人皆逐,一個不留,自此以後,山東之士裹足不前,不會再入秦了。無天下士人相輔,秦王你還能掃滅六國,一統華夏?」

  逐客令的危害非常大,若是真的執行了,秦國不可能滅六國,完成國家統一。

  尉繚、馮去疾、馮劫和姚賈這些輔佐秦王掃滅六國的盤盤大才,還未入秦。逐客令不廢,他們也不會入秦。

  無這些盤盤大才相輔,秦王能成事?

  「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六代人,歷時百餘年的努力,好不容易打出來的一統之勢,都將葬送。」李斯倒在榻上,眼睛閉上,喃喃自語:「秦,休矣!」

  若是秦王不改弦易轍,廢除逐客令,是真的休矣,六代人的努力都將葬送掉。

  華夏歷史就是另一番模樣了。

  呼呼呼。

  李斯睡得很沉,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來,亮晶晶的,時不時在睡夢中擦一把。

  「不行!」猛然間,李斯睜開眼,一聲嘶吼:「我得給秦王上書,要秦王廢掉逐客令,秦還有可為!」

  眼睛明亮,如同夜晚中的繁星,隨即黯淡下去:「我已是被逐之人,即使寫了信,能送到秦王手裡麼?」

  李斯被逐,早已不是秦王跟前的紅人,他的書信哪怕寫得再好,送到秦王手裡的可能性不大,李斯不由得一陣泄氣。

  「不行,我必須要試試,萬一成了呢?」李斯右手握成拳頭,用力揮了揮,為自己鼓勵:「成與不成,總得試試!」

  極不甘心的李斯,抱著僥倖的念頭,最終決定試試。

  把短案上的酒菜移到地板上放好,從隨身包裹里取出竹簡筆墨,研好墨,提筆在手,微一凝思,在竹簡上寫道:「臣聞吏議逐客,竊以為過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於戎,東得百里奚於宛,迎蹇叔於宋,來丕豹公孫支於晉。此五子者,不產前於秦,而穆公用之,並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


  破題之後,一發不可收拾,文思泉湧,越寫越是激動:「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寫罷,只覺酣暢淋漓,從未如此直抒胸臆的時候,下榻,在酒樽里倒上美酒,美滋滋的一飲而盡。

  然後,睜大眼睛,認真仔細的推敲起來,發現這文章寫得極好,文采斐然,李斯都有些自得了,必然傳之後世。

  再三研讀,發現無法修改。

  把竹簡放到短案上,直到墨汁干透,卷將起來,放到一個長條形的木匣子裡蓋好蓋子,用草繩綑紮好,再用封泥封好,用了自己的印信。

  穿戴好衣衫,束好發,拿著書信,來到驛站,向驛郵說明身份。

  「你就是李斯?」驛郵瞧不起李斯,你已經不是秦王跟前的紅人了,誰還瞧得起你?

  李斯在心裡感嘆世態炎涼,若是自己還是秦王跟前的紅人,小小驛郵敢如此對自己說話?

  李斯臉一肅:「你當知,我很得大王信重,大王逐盡天下人也不會逐我,我奉大王之命,前來辦秘事,事務太多,我一時脫不開身,只能勞煩你等,快馬加鞭,把秘報送達大王。」

  「你未誑我?」驛郵不信,眼睛瞪大,在李斯身上刮來刮去,想要刮出真相。

  李斯心機深沉之人,自然是不會露出破綻:「你可以不送。」

  若李斯真是奉秦王之命前來辦秘事,要是不送,後果極為嚴重,驛郵最終選擇了相信:「敢不從命。」

  親眼看著驛郵飛身上馬,把書信送走,李斯心裡一陣輕快,滿懷希望,以自己得秦王信重,以此信文采斐然,說理透徹,秦王只要收到了,必然改弦易轍,請回自己。

  然而,一連兩天,音訊全無。

  李斯徹底失望了,斷絕了念想,收拾行囊,離開客棧,雙眼四顧,很是茫然:「我該去何處?」

  他第一次覺得,天下雖大,卻無自己的容身之地。

  「想我李斯,何等才情,胸懷天下,有凌雲之志,卻是有國不能回,有家不能歸。」李斯仰首一聲長嘆。

  楚國,他不能回。

  當李斯還是秦王跟前紅人的時候,楚國貴族爭相與他結交,送他厚禮,善待他妻兒。目下他已不是秦王跟前紅人了,是被逐之人,若是他回到楚國,以楚國世家貴族的狠毒,會弄死他。

  跟捏死一隻臭蟲般容易。

  「唯今之計,只有去韓國,投靠非兄,借非兄之手,救出家人。」李斯走投無路之下,想到了同窗好友,韓非。

  雖然韓非在韓國的日子也不好過,不受韓王安待見,總比自己這個布衣寒士要強上很多。借韓非之手,救出家人才是當務之急。

  若是自己被逐之事傳到楚國,楚國那些世家貴族,必然會迫害自己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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