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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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繼祖伏在土坎後邊,鼻樑上的鏡片冷冰冰地映著乾溝那邊的動靜。

  康宴那隊人已經散了,分頭壓了過去。

  王栓柱帶著幾個戰士,悄沒聲地往乾溝左邊那個豁口裡鑽。

  豁口裡頭,幾個鬼子兵正吭哧吭哧地擺弄一門九二式步兵炮的炮架,炮口斜斜地指著忻口守軍陣地的側後腰。

  旁邊還有三個鬼子,蹲在地上,正把八九式擲彈筒的支架往凍硬的地里杵。

  右邊,康宴自己帶著孫小眼、李長根、張黑塔,從一段垮塌的土坎子往下溜。

  土坎子底下,兩個放哨的鬼子兵抱著三八式步槍,縮著脖子,臉衝著乾溝外面,屁股正對著康宴他們下來的方向。

  更遠點,四五個鬼子用工兵鍬在溝坡上刨坑,挖得土塊亂飛。

  溝口外邊,王泉、馬鐵頭、陳順子、李大奎四個人已經散開趴好了,四支晉造三六式衝鋒鎗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指向溝口裡那幾個正在揮鍬的鬼子。

  康繼祖的鏡片裡,王栓柱他們三個已經到了豁口邊上,離那門炮不到二十步。

  劉三響像塊石頭一樣趴著不動了,右手慢慢從綁腿里抽出一把磨得鋥亮的匕首。

  王栓柱和趙二狗子一左一右,手指頭搭在衝鋒鎗的扳機上。

  康宴那邊也到了位置,他和張黑塔兩個,離那倆背對他們的哨兵就三步遠。康宴右手按在腰間的駁殼槍柄上。

  乾溝里,一個鬼子炮長正用生硬的中國話吆喝:「快快的!瞄準!藥包裝填!」

  旁邊一個彈藥手抱著個黃澄澄的炮彈殼正要往炮膛里塞。

  就在炮彈殼要進膛口的瞬間,康宴左手猛地向下一壓!

  「打!」

  「噠噠噠噠!」

  王泉他們四支衝鋒鎗在溝口外頭同時爆響!

  密集的子彈潑水一樣掃向那幾個挖坑的鬼子。子彈噗噗噗鑽進凍土,打得土塊飛濺,兩個鬼子哼都沒哼就栽進了剛挖了一半的散兵坑裡,另外三個像被踹了一腳的兔子,連滾帶爬往溝里縮。

  槍聲就是信號。

  豁口邊上,劉三響像根彈簧,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一步就撲到離他最近的那個鬼子炮長身後。

  那鬼子剛驚愕地回頭,劉三響的左手已經鐵鉗般捂死了他的嘴,右手的匕首由他下頜下方狠狠向上斜捅進去!

  刀尖穿透喉管,直插進上顎骨,又狠命一攪!

  鬼子的眼珠瞬間暴凸出來,身體劇烈地抽搐著,血沫子順著劉三響的手腕往下淌。

  「操你娘!」

  王栓柱低吼一聲,手裡的衝鋒鎗幾乎頂著另一個正要摸槍的彈藥手的後心開了火。

  「噠噠噠!」

  三發子彈近距離打進去,打得那人向前撲倒,撞在炮架上。

  趙二狗子同時沖向那兩個擲彈筒手,衝鋒鎗一個點射掃過去,「噠噠!噠噠!」兩個鬼子慘叫著栽倒。

  康宴那邊動作更快。

  張黑塔那鐵疙瘩似的身軀猛地撲上去,蒲扇大的巴掌帶著風聲,「啪」一聲脆響,狠狠扇在左邊那個哨兵的後腦勺上!

  那鬼子腦袋猛地往前一栽,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整個身體軟軟地癱下去。

  另一個哨兵驚駭地轉身,三八式步槍剛端平,康宴的駁殼槍已經頂在了他的眉心。

  「砰!」

  鬼子眉心綻開一個血洞,身體直挺挺向後倒去。

  「殺進去!」

  康宴的駁殼槍口冒著青煙。

  李長根和孫小眼立刻從他身後衝出來,手裡的衝鋒鎗對著溝里那幾個剛從溝口逃回來、驚魂未定的鬼子兵一陣猛掃。

  「噠噠噠噠!」

  「噠噠噠!」

  子彈追著人影打,打得溝壁土石崩飛,剩下的三四個鬼子兵慘叫著倒在血泊里。

  整個戰鬥從第一聲槍響到結束,不過幾十秒。

  乾溝里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鬼子屍體,血腥味混著硝煙味,嗆得人鼻子發酸。

  「栓柱!看看炮能不能弄走!小眼、長根,檢查擲彈筒!其他人打掃戰場,補刀!動作快!」


  王栓柱撲到那門九二式步兵炮旁邊,快速檢查炮栓和瞄準具,又用手去推炮輪。

  「輪軸沒壞!能拖走!」

  李長根抓起一具擲彈筒,掂量了一下:「筒身有點歪,支架廢了,這具廢了!」

  他扔掉這個,又去撿另一具,「這個能用!」

  「把能用的炮和擲彈筒拖上!子彈手雷搜乾淨!屍體堆到溝底!」

  康宴下令。

  戰士們立刻行動起來。王栓柱、趙二狗子拖起那門沉重的九二式步兵炮,李長根扛起一具完好的擲彈筒和一袋擲彈筒榴彈,其他人飛快地扒拉著鬼子屍體上的彈藥盒和手雷袋。

  康宴走到康繼祖隱蔽的土坎下:「支隊長,解決了。一門九二炮能用,一具擲彈筒能用,其他都廢了。幹掉了十四個鬼子,我們沒人受傷。」

  康繼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帶上東西,撤!李登峰!撤!」

  土包上的李登峰抱著狙擊槍滑下來,動作輕快。

  馬隊重新集結,多了繳獲的炮和擲彈筒,速度慢了些,但依舊朝著忻口方向狂奔。

  空氣里的炮聲越來越密集,地面的震動感越來越強,遠遠地已經能看到忻口主陣地上空被炮火染成暗紅色的煙雲。

  晌午剛過,馬隊終於衝到了忻口右翼陣地後方的一個臨時指揮所。

  指揮所挖在一個土坡的反斜面,幾根粗木頭撐著頂,上面蓋著厚土和偽裝網,電話線像蜘蛛網一樣拉進拉出。

  炮彈時不時在附近炸開,震得土洞頂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康繼祖把馬韁繩扔給王泉,帶著康宴一頭鑽進指揮所。

  裡面煙霧繚繞,電話鈴聲、參謀的喊叫聲、電台的嘀嗒聲響成一片。

  一個掛著少將領章的軍官,臉色鐵青,正對著電話筒咆哮:「……頂住!給老子頂住!援兵馬上就到!什麼?機槍火力點又被敲掉了?用迫擊炮!迫擊炮連是吃乾飯的嗎?!」

  康繼祖大步走過去,啪一個立正:「報告!晉北抗日支隊康繼祖,奉命馳援!請長官指示任務!」

  那少將猛地扭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他,上下掃視著他一身硝煙塵土,又越過他肩膀看了眼門外影影綽綽的人馬。

  「康繼祖?閻長官電報里說的那個?」少將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老子是右翼前敵指揮,王靖國!你的人呢?」

  「目前在李家窪休整,全隊一千一百七十六人,裝備齊整!請長官下令,我部立即進入陣地!」康繼祖腰板筆直,聲音斬釘截鐵。

  「陣地?」王靖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一拍搖搖晃晃的木桌,震得電話聽筒都跳了起來,「陣地?老子手裡的兵都快打光了!你這一百來號人頂個屁用!連給鬼子的炮火塞牙縫都不夠!」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地圖,手指狠狠戳在一個標著「界河鋪」的地方:「看清楚了!鬼子一個聯隊!板垣的第五師團主力!

  正他娘的猛攻界河鋪!鐵甲車都上來了!老子三個營填進去,半天就拼光!

  現在派去增援的預備隊,沒到地方就被鬼子的炮火犁了三遍!你帶這點人上去,是想讓老子再給閻長官報個全軍覆沒?」

  康繼祖鏡片後的目光紋絲不動。

  「長官!我部非普通新兵!骨幹皆為平型關血戰餘生的老兵!補充兵亦是各部退下的精銳!裝備精良,士氣可用,敢打敢拼!請長官將我部部署於關鍵隘口,必能阻敵鋒芒!」

  「屁的精良!屁的士氣!」王靖國煩躁地揮著手,像趕蒼蠅,「鬼子是飛機大炮鐵甲車!你拿什麼擋?拿命堆?老子現在缺的不是敢死隊!是能喘氣的兵!能穩住陣腳的兵!閻長官讓你們來是當預備隊,不是填坑的!」

  他喘著粗氣,抓起水壺灌了一口,水順著鬍子拉碴的下巴往下淌。

  「聽著!康繼祖!我知道你憋著火!平型關的血仇誰不想報?可打仗不是賭氣!你們這支隊伍,是閻長官壓箱底的尖刀!

  是要用在最要命的時候,捅進鬼子心窩子裡的!不是現在!」

  康繼祖盯著王靖國那張被炮火熏得焦黑、寫滿疲憊和暴躁的臉,知道再爭下去已是徒勞。

  那股衝到喉嚨口的鬱氣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憋得生疼。

  「是!職部明白!」康繼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請長官示下,我部在何處待命?」


  王靖國見他不再爭,似乎鬆了口氣,但臉上的焦躁更濃了。

  他用手指胡亂在地圖後方戳了個點:「李家窪!回你們李家窪待命!離前沿遠點!抓緊時間休整!

  練!把兵練好,把刀磨快!等老子這裡頂不住了,或者閻長官有令讓你們捅刀子的時候,自然有你們上的時候!

  現在,給老子滾回李家窪去!沒命令,一步不許靠近前沿!這是軍令!滾!」

  「是!職部遵命!」

  康繼祖啪地一個敬禮。

  他猛地轉身,軍裝下擺帶起一陣風,大步流星地衝出指揮所,厚重的土腥味、硝煙味和劣質菸草的嗆人氣味被他狠狠甩在身後。

  康宴像影子一樣跟出來。

  「回李家窪?」

  康繼祖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青灰馬旁,沒有立刻上馬,手指用力攥著冰冷的馬鞍邊緣,指節發白。

  遠處忻口主陣地方向傳來的炮聲更加密集了,如同連綿不絕的悶雷砸在心頭,腳下的土地也傳來清晰的震顫。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瀰漫的煙塵,投向北方那片被炮火映紅的天空。

  界河鋪…板垣的主力…

  「回李家窪?」康繼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但那平靜下面,是即將噴發的熔岩,「回去幹什麼?繼續看戲?等王靖國被打垮,等鬼子踩著我們的防線捅到太原?」

  他猛地翻身上馬,動作帶著一股狠勁,青灰馬感受到主人的情緒,不安地踏著蹄子。

  「康宴,傳令!全體上馬!目標李家窪!急行軍!」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近處的炮聲,「回去!老子要『休整』給他們看!」

  命令被迅速傳遞下去。

  馬隊再次啟動,捲起漫天黃塵,沿著來路向南疾馳。

  蹄聲如雷,比來時更加急促、沉重。

  戰士們沒人說話,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股被強行按捺下去的憋屈和不甘。

  一路無話,只有馬蹄聲敲打著沉默。

  回到李家窪時,已是夜幕低垂。窪地里燈火稀疏。

  留守的戰士們圍了上來,看到歸隊的同袍臉上那難看的臉色和沉默的氣氛,也大概猜到了結果,沒人歡呼,只有沉默的迎接和幫忙卸下裝備。

  康繼祖跳下馬,沒有理會任何人,徑直大步走向他那間臨時充當指揮部的祠堂。

  油燈昏暗的光線照亮了桌上攤著的晉北地圖,上面用炭筆粗重地標記著忻口防線和界河鋪的位置。

  趙放、胡營長、余修文、康宴、孫大虎等人緊跟著走了進來,祠堂里頓時顯得擁擠。

  「支隊長!王靖國那老小子真不讓咱們上?」趙放第一個忍不住,獨眼瞪得像銅鈴,大刀片子哐當一聲杵在地上,「他娘的!瞧不起誰?嫌老子們人少?老子一個營就敢捅他鬼子聯隊的腚眼!」

  胡營長吊著胳膊,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呸!預備隊!預備他娘的到幾時?等鬼子打到太原城下,咱們在後面吃灰?平型關死那麼多兄弟,仇不報了?老子咽不下這口氣!」

  余修文皺著眉頭,聲音嘶啞:「支隊長,王指揮有他的難處,前沿確實壓力太大,我們這點兵力硬頂上去…」

  「頂個屁!」孫大虎粗聲打斷,他剛從工兵連那邊過來,身上還帶著硝煙和泥土味,「前沿陣地是絞肉機!咱們這點人填進去,聽個響就沒了!王靖國說得沒錯,咱們是尖刀,不是填坑的爛泥!」

  「那就在這干看著?」趙放吼道。

  祠堂里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背對著他們,俯身在地圖上的康繼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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