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另一個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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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清安青衫獵獵,負手立於一處高塬之巔,遠望北方。

  他的神識如潮水般向四周蔓延,所能捕捉到的,是遠比江南更為稀薄、卻也更為沉凝的天地靈氣。

  它們似乎深深潛藏於厚重的黃土之下,不易汲取,卻自有一股亘古的蒼涼意味。

  更遠處,越過這片蒼黃的塬、梁、峁交織的土地,他的靈覺隱隱觸摸到一道更加龐大、更加壓抑的「界線」。

  那不是有形的城牆關隘,而是一種瀰漫在天地之間的、由無數征伐、殺戮、怨恨、以及異族統治下的生息所共同凝聚成的無形壁壘。

  那是真正的,宋金氣運交織衝撞的前線。

  下了高塬,又行數十里,人煙漸稠。

  並非繁華城鎮,而是散落在山塬之間的村落,它們依附著貧瘠的土地,顯得格外頑強,也格外脆弱。

  時近正午,日頭高懸,雖只是春日,在這毫無遮蔽的塬上,也已有了幾分燥熱。

  前方道路旁,罕見地出現了一處簡陋的茶棚。

  幾根歪歪扭扭的木頭支起個茅草頂子,下面擺著兩三張破舊木桌。

  一個穿著打滿補丁的灰布衣服、頭髮花白的老嫗正佝僂著身子,用一個大陶壺給土碗裡倒著渾濁的茶湯。

  棚子旁邊還歪插著一面褪色幾乎看不出字跡的酒旗,在風中無力地飄動。

  茶棚里空無一人,只有老嫗形單影隻。

  許清安步履從容,走了過去。

  「老人家,叨擾一碗茶水解渴。」

  老嫗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被風霜刻滿皺紋、黝黑而麻木的臉。

  她看到許清安的青衫和身旁身姿昂立的白鶴,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驚異。

  「一文錢一碗。」老嫗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被這黃土風沙磨礪過。

  許清安取出銅錢放下,接過那碗粗陶大碗盛的茶湯。

  茶色深褐,味道苦澀,甚至還帶著點土腥氣,顯然是用的劣質茶末和就地汲取的渾水煮成。

  「老人家,此地是何名稱?距北邊……還有多遠?」許清安放下茶碗,看似隨意地問道。

  老嫗慢吞吞地收著銅錢,頭也不抬:「這兒沒大名,都叫西塬溝。北邊?先生說的是金人地界吧?」

  「不遠啦,再往前走上大半日,過了前面的黑水河,就是啦……河那邊,就是另一個世道了。」

  她的語氣平淡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司空見慣的事情。

  許清安默然。

  他能感覺到老嫗身上那股幾乎融入骨血的疲憊與認命,那是長年生活在動盪邊陲、見慣了兵匪戰亂所形成的麻木。

  就在這時,遠處道路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馬蹄聲,伴隨著粗野的呼喝和鞭子破空的脆響!

  老嫗臉色驟然一變,那麻木的神情瞬間被驚恐取代。

  她手忙腳亂地就想收拾茶攤,聲音發顫:「壞了壞了……是巡河的軍爺們來了……快,先生你快走,躲起來……」

  話音未落,七八騎已卷著塵土衝到了茶棚前。

  馬上騎士皆穿著破舊的皮襖或雜色號服,兵器隨意地掛在馬上,一個個面目兇悍,帶著邊境兵痞特有的蠻橫之氣。

  為首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彪形大漢,眼神倨傲地掃過茶棚。

  看到白鶴時,亦是露出一抹驚詫。

  「老虔婆!滾過來!好酒好肉趕緊給爺們端上來!」那大漢厲聲喝道,聲如破鑼。

  老嫗嚇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老身這裡只有些粗茶,實在沒有酒肉啊……」

  「沒有?」那絡腮鬍大漢眼睛一瞪,揚起手中的馬鞭就要抽下,「我看你是找死!」

  鞭影尚未落下,卻仿佛被一股無形的氣牆擋住,凝滯在半空,無法揮下。

  大漢一愣,使勁揮動胳膊,那馬鞭卻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沼,紋絲不動。

  他驚疑不定地四下張望,最終目光落在了茶棚內唯一的外人——那個一直安靜坐著、甚至還在慢慢喝茶的青衫人身上。

  「媽的!邪門!是你這酸丁搞的鬼?!」大漢又驚又怒,鬆開馬鞭,反手就去抽腰間的彎刀。


  其餘兵卒也察覺不對,紛紛呼喝著拔出兵器,將茶棚隱隱圍住,殺氣騰騰。

  許清安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那絡腮鬍大漢。

  沒有怒目而視,沒有厲聲呵斥,只是那麼平靜地看著。

  然而,就在他目光觸及的剎那,絡腮鬍大漢以及他身邊所有凶神惡煞的兵卒,都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理解的巨大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們!

  那是一種怎樣的目光?

  深邃如同萬古寒潭,平靜如同九天星河。

  在那目光之下,他們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螻蟻,所有曾經的兇悍、蠻橫、暴戾,都被剝得乾乾淨淨。

  只剩下最原始的、面對無法抗衡之存在時的戰慄與卑微。

  拔出一半的彎刀僵在了手裡,想要噴出的咒罵卡在了喉嚨里。

  七八個剛才還囂張不可一世的兵痞,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茶棚內外,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只有風聲依舊嗚咽。

  許清安的目光在他們身上停留了不過一息,便淡淡移開,重新落回那碗殘茶上。

  「滾。」

  一個平淡無奇的字眼從許清安口中吐出,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每個兵卒的耳邊。

  如蒙大赦!

  那群兵卒哪裡還敢有半分遲疑,連滾帶爬地翻身上馬。

  甚至顧不上掉落在地的同伴,發一聲喊,如同見了鬼一般,拼命打馬,倉皇無比地向著來路狂奔而去。

  捲起一溜煙塵,片刻間就逃得無影無蹤。

  茶棚前,只剩下跪在地上、尚未反應過來發生了何事的老嫗,以及依舊安坐的許清安。

  老嫗茫然地抬起頭,看著空蕩蕩的道路和遠處消散的煙塵,又看看那位安然無恙的青衫先生,渾濁的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困惑。

  她不明白那些如狼似虎的軍爺為何突然就嚇破了膽,倉皇逃竄。

  她只隱約感覺到,似乎與這位安靜的先生有關。

  許清安起身,又取出一小粒碎銀,放在木桌上,聲音溫和:「老人家,受驚了。這點銀錢,權當壓驚茶資。」

  老嫗看著那粒足以買下她整個茶攤的銀子,手足無措,只是喃喃道:「使不得……先生……這使不得……」

  許清安不再多言,微微頷首,提起藥箱,轉身離去。

  青衫背影在那蒼黃的土地上,漸行漸遠,沉穩如山,飄逸如雲。

  老嫗怔怔地望著那背影消失在天地方線的盡頭,又看看桌上那粒小小的銀子,乾涸的眼角,竟滲出了一滴混濁的淚珠。

  風中,似乎隱約傳來她哽咽的低語:

  「多謝後生……」

  許清安步履行於天地之間,方才那場微不足道的風波,並未在他心中留下多少痕跡。

  金丹之境,看待凡俗紛爭,已如觀螻蟻相爭,若非涉及無辜,實不願輕易介入其中塵埃。

  前路依舊漫漫。

  許清安抬頭,望向前方地平線上隱約浮現的一道蜿蜒黑線。

  那應該就是老嫗口中的「黑水河」了。

  河的對岸,便是另一個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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