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藥詩琴佐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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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後,萬物復甦,運河解凍,柳條抽新,臨安城在綿綿春雨中甦醒過來。

  許清安立於保安堂檐下,望著淅瀝春雨出神。

  自西湖詩會後,李文淵提議編撰《藥詩譜》已過許久,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紮根生長,日漸清晰。

  這日清晨,他終於研墨鋪紙,在藍布封面的筆記扉頁鄭重題下「藥詩琴札記」五字。

  「師父真要編藥詩琴佐輔?」竹茹在一旁研磨,好奇問道。

  許清安頷首,筆尖在硯中輕蘸:「詩藥相通,琴音輔藥,古已有之。然皆散見百家,未成體系。吾欲窮數年之功,漸次整理,或可成一家之言。」

  他在首頁寫下凡例,墨跡沉凝:「一曰務實,必親驗方錄;二曰求精,毋臆度妄斷;三曰積微,勿急於求成;四曰存疑,毋輕斷;五曰求真,毋自欺。」

  這五條準則,將貫穿整個編撰過程。

  窗外,一枝迎春花破雪而出,嫩黃嬌艷,在細雨中微微顫動。

  許清安心中微動,取筆記錄:「乙亥年二月初三,春雨。見迎春初放,其性平味甘,清熱解毒。忽憶《詩經》『春日遲遲,采蘩祁祁』之句,或可療春燥心煩。然此僅臆測,待驗證。」

  這是他記錄的第一條札記,謹慎地註明「待驗證」三字。

  竹茹歪頭看著:「一株迎春花,也要驗證麼?」

  「醫事關人命,詩文關人心,豈能不慎?」許清安溫言道,「譬如這迎春花,若誤配激昂詩篇,反助燥熱;若錯用悲涼詩句,更添鬱結。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此後數日,他開始系統整理藥櫃。

  每味藥材都重新品鑑,記錄其性味歸經,思索可能相合的詩境。這個過程緩慢而細緻,常常整日只研究一兩味藥。

  這日研究甘草,他取來山西、甘肅、西域三地所產,分別品嘗。山西產者溫補,甘肅產者和中,西域產者清瀉——這些他早已熟知,但今日卻品出更深韻味。

  「甘草甘平,最能調和。」他閉目沉吟,「正如《詩經》中正平和之氣,可調和心神。」

  於是在札記中寫道:「甘草,性甘平,歸十二經。藥境中和,似《詩經》『樂而不淫,哀而不傷』之旨。擬配《關雎》《蒹葭》等中正之詩,療心緒不寧之症。待驗。」

  為驗證此說,他特地在診治心緒不寧的患者時,嘗試配詩療法。有個焦慮的書生,許清安開出甘麥大棗湯,並教他每日誦讀《關雎》。

  三日後,書生複診時面露喜色:「奇矣!誦詩時竟覺心神寧定,如飲甘霖。」

  許清安不急於下結論,詳細詢問:「誦詩時感受如何?何時誦讀?每日幾次?」

  一一記錄在案,末了註明:「初效可喜,然僅一例,需更多驗證。」

  春分時節,許清安特地拜訪太學。李文淵正在齋舍整理詩稿,見他來訪,欣然迎入。

  「許兄可是為《藥詩琴佐輔》而來?」李文淵笑問,「同窗們皆期待得很。」

  許清安取出札記:「正欲請教。藥詩相融,非一人之力可成。欲請太學同好,共襄盛舉。」

  李文淵細閱札記,見字字謹慎,條條存疑,不禁感嘆:「許兄治學之嚴謹,勝於經學博士矣!」

  三日後,第一次「藥詩會」在保安堂舉行。來了七八位太學生員,皆是對醫道感興趣的文人。

  許清安先示以凡例,強調「務實存疑」的原則,然後才拿出待議的藥材——菊花。

  眾人各抒己見。有配陶淵明「採菊東籬下」,贊其高潔;有引屈原「夕餐秋菊之落英」,言其清傲;還有提議杜牧「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謂其灑脫。

  許清安一一記錄,末了道:「諸說皆有理,然需驗於臨床。菊花清肝明目,其境清高。諸詩意境各異,孰最相合,尚待驗證。」

  於是商定各選數例患者,分別試用不同詩方,三月後比較效果。

  這樣的藥詩會每月舉辦兩次,每次只深入研討一兩味藥材。進度緩慢,但積累紮實。

  夏至前後,許清安開始走訪各地。先是青芝山,秦老聽說要編藥詩譜,興奮地唱起祖傳的採藥山歌:

  「三月採茶茶發芽,姐妹雙雙手摘茶... 茶樹底下講醫話,藥性詩味不分家。」

  許清安認真錄下,註:「民間智慧,可貴在此。然山歌俚俗,是否合於雅樂,待考。」


  在西湖畔,偶遇個漁家老人,正泛舟採蓮,口中吟著「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許清安與之攀談,老人笑道:「夏日採蓮時吟詩,覺暑氣都消三分哩!」

  「老丈可知,蓮子清心除煩,正合消暑?」許清安問。

  老人訝然:「竟有此說?我只覺吟詩時心神暢快。」

  許清安記下:「民間藥詩相融,多在無意間。或可系統整理,化俗為雅。」

  遂又得訪多為老琴師,皆是年逾古稀,精於音律,更妙的是每彈一曲必配特定藥材:彈《高山流水》時焚檀香,奏《陽關三疊》時飲菊花茶...

  許清安連訪三日,詳細記錄曲譜、藥材、效驗。眾琴師皆言:「音藥相通,皆在調和。檀香醒神,配流水之趣;菊茶清心,合陽關之別。」

  這些寶貴經驗,許清安都謹慎記錄,註明:「個案精彩,然是否普適,需大量驗證。」

  秋日,許清安開始系統整理病例。特設「藥詩驗案」、「藥琴驗案」各一冊,每例詳細記錄患者情況、用藥配詩、效果反應。

  為求嚴謹,他還設對照:同症患者,有的配詩,有的配琴音,或詩琴結合,有的不配,比較療效差異。

  有個郁證婦人,配誦《詩經·蒹葭》三月而愈。許清安不急於下結論,又選五例類似患者,三例配詩,兩例不配。

  結果配詩者皆效佳,不配者效緩。

  他在札記中寫道:「《蒹葭》之境,朦朧求索,似合郁證患者心境。初步驗證有效,然樣本尚小,需繼續觀察。」

  積累既多,他漸悟出方向:藥詩相融,重在意境相通,而非字面附會。

  於是在札記中增「意境說」一章,闡述:「藥有藥境,詩有詩境。甘草甘平,境在調和,宜配中正平和之詩;黃連苦寒,境在清瀉,宜配清明峻潔之句...然此皆理論,需臨床驗證。」

  冬日來臨,許清安已積累札記三卷。他挑選數條較為確信者,編成《藥詩琴初探》,特請王醫官指正。

  王醫官細閱三日,返還時批註滿紙:「此例或許偶然」「此說或嫌牽強」「此論需更多實證」...最後總評:「持重審慎,方見真知。許郎中不求速成,實乃智者。」

  許清安受教,歸來在札記扉頁添上:「六曰廣證,毋偏信;七曰恆心,毋中輟。」

  臘月二十三,祭灶日。許清安將《藥詩初探》贈予太學同好,明確說:「此非成書,乃求證之引玉。望諸君共鑒,指謬補缺。」

  李文淵翻看後感慨:「許兄這是要效法神農嘗百草啊!一藥一詩,皆親驗證。」

  許清安正色道:「嘗百草猶易,驗千詩實難。詩無達詁,藥無常方,二者相融,更需謹慎。」

  他知道,這《藥詩琴佐輔》將用一生去求證。或許終其一生,也只能完成十之五六。

  但醫道如此,唯求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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