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難道真是我多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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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面上從容淡定,實則神經始終繃得筆直,暗中布下眼線,連羅馬人咳嗽幾聲、眼神往哪瞟,都盯得死死的,生怕冷不防被人捅了刀子。

  「可惜啊,離咸陽太遠了。」贏璟初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塵土飛揚的工地,低聲嘆道,「若能從關中調一隊老匠人來,何至於這般捉襟見肘。」

  這些年大秦百工興盛,能工巧匠多如牛毛,可遠水救不了近火,眼下只能挑些機靈的本地人,手把手硬掰著教。

  贏璟初踏出宮門,緩步踱向羅馬城堡外圍。青石路還沒鋪完,他倒饒有興致地穿街過巷,左顧右盼——這還是他頭一回真正走出那座高牆深院。

  比起咸陽城的市井喧騰、書聲琅琅、藥香浮動,這裡活脫脫是另一重天地:沒有蒙學,沒有藏書閣,沒有惠民醫局……尋常百姓面黃肌瘦,活得連牲口都不如。

  街上擠滿赤膊揮汗的勞力,夯土聲、號子聲此起彼伏,一座座新屋正從黃泥里拔節而起;城外更有一支隊伍正揮鋤開墾,硬生生把板結的旱地犁松。

  羅馬城堡原址不過咸陽城一半大小,贏璟初卻勒令擴營十倍——手下兵卒有限,鞭子甩不到別的城邦,那就乾脆把人全攏進眼皮底下,看得見、管得住。

  不少羅馬人暗地裡罵他專橫跋扈,可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得咬牙咽下這口氣。

  只要亞歷山大·雲還在他手裡,這座城就翻不出他的掌心。

  繞城一圈後,贏璟初興致索然,轉身便回了皇宮。

  宮牆內外,恍如隔世。牆內錦衣玉食、階序森嚴;牆外饑寒交迫、命如草芥——這懸殊,比東方的貴賤之分還要刺眼三分。

  他卻懶得費神去改。反正遲早一刀斬落亞歷山大·雲,整個羅馬遲早灰飛煙滅,何必白耗力氣?

  「參見陛下。」

  剛踏進寢殿,幾名羅馬宮主便迎上來,鶯聲軟語,動作麻利地替他解綬帶、褪外袍,眉眼低垂,恭敬得近乎謙卑。

  贏璟初由著侍女伺候更衣,正欲展露七百點體質的凌厲氣魄,腦中卻猝不及防閃過亞歷山大·雲清晨那一瞥——清亮、沉靜,又帶著點難以言喻的鋒芒。

  他喉結微動,抬手止住侍女動作:「傳亞歷山大·雲來,朕有話問她。」

  長吸一口氣,想把那抹眼神趕出腦海,可它偏像釘子似的扎在心上,怎麼也拔不掉。索性整好衣冠,親自下令提人。

  一炷香工夫不到。

  兩名甲士押著亞歷山大·雲闖入殿中,反手將她按跪在地。

  「撒手!」

  她猛地一掙,聲音又脆又厲,牙關咬得下頜繃緊。

  待看清贏璟初背影,臉上怒意倏然退潮,浮起一層薄薄冷笑,像霜覆在刃上。

  贏璟初沒吭聲,只定定看著她,眉頭越鎖越緊,腦子裡飛快翻檢種種可能。

  這感覺古怪極了,說不清道不明。

  可他信自己的直覺——當年橫渡大洋時,就是靠這股子莫名警醒,躲過了三場足以葬身魚腹的風暴。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朕?」

  他忽地起身,朝屏風方向走了幾步,猛地旋身,聲如裂帛,震得燭火一跳!

  砰!

  亞歷山大·雲正盯著他後頸冷笑,冷不防這一記猛回頭,驚得渾身一顫,膝蓋一軟,重重摔在地上。

  「不對勁。」

  贏璟初眉峰微蹙。

  她臉上沒有心虛的閃躲,沒有慌亂的抽搐,只有受驚後的本能畏縮——那點懼意,乾淨得像清水洗過。

  直播間裡,意面國女王差點從王座上彈起來。

  她死死攥住扶手,生怕亞歷山大·雲一個失神漏了嘴——孔雀王朝南下伐秦的消息,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女王英明!早料到此節,一字未泄,臣等五體投地!」

  意面國城堡內,群臣齊刷刷躬身,毫不掩飾眼中欽佩。

  「哼,頂多兩年,大秦必被孔雀王朝踏平!到時咱們重掌羅馬權柄,還不算晚!」

  女皇攥緊拳頭,目光如刀,冷冷刮過屏幕里的贏璟初。

  「難道……真是我多心了?」

  贏璟初垂眸凝視地上的人,心底泛起一絲猶疑。


  世間萬物皆可偽飾,唯獨瞳孔深處的光騙不了人。方才那一瞬,她眼裡空無波瀾,鎮定得近乎漠然——若真藏了天大的秘密,怎會如此平靜?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城府深得駭人……但贏璟初寧可相信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腦子進水了吧?」亞歷山大·雲一骨碌爬起,叉腰瞪眼,嗓門又亮又沖,「大半夜揪我來,就為詐我一句謊?」

  贏璟初默了兩息,擺擺手:「帶下去。」

  轉身之際,指尖悄然朝陰影處一勾——那是暗哨接令的暗號:盯緊她一舉一動,尤其留意眼神變化。

  人在驟聞驚雷消息時,瞳孔會縮,呼吸會滯,目光會飄——古時沒有監視之術,只能靠人眼死守,笨,卻最准。

  「大概……真是連軸轉久了,弦繃得太緊。」

  他搖搖頭,自嘲一笑。

  不多時,便在幾位羅馬宮主溫軟服侍下,沉入酣暢雲雨。

  次日天光微亮,贏璟初已立在少府門外。

  早飯囫圇吞下,連亞歷山大·雲都沒顧上看一眼,徑直帶著親衛進了工坊。

  一夜之間,這裡早已變樣:匠人往來如梭,鐵砧聲、鋸木聲、淬火嘶鳴響成一片;幾具屍體還吊在樑上,脖頸歪斜,衣襟浸透暗紅,無聲訴說著昨夜的肅殺。

  沒人敢細想,那場連夜審訊究竟如何收場。

  顯然,章九照旨行事——強令羅馬工匠晝夜輪作,有人抗命,便當場砍了祭旗。

  有些處境,初看令人難以忍受,只因缺乏參照;一旦有了鮮明對比,便瞬間變得可以承受。

  比如每日勞作十二個時辰與二十個時辰,多數人自然傾向前者。

  可倘若擺在眼前的是二十個時辰的苦役,或是當場斃命——答案還用問嗎?

  幾乎所有人都會咬牙撐下去。

  當然,若真有揭竿而起、掀翻棋盤的實力,那另當別論。

  一座座高爐次第矗立,烈焰翻騰,熱浪灼人。

  爐頂,奴隸們佝僂著背,將大塊石灰石奮力投進熔口;爐底,另一批人赤膊揮錘,一下下砸碎生料,火星四濺,青筋暴起。

  可惜亞歷山大·雲此刻不在場——否則後世史家親眼目睹這幕,怕是要驚得合不攏嘴。

  一夜之間,毫無根基的少府竟全面運轉,從圖紙躍入實操,堪稱神速。

  要知道,國戰系統開啟已十六日,仍有大批國家卡在設計圖上,連熔爐都沒點著,彼此之間,早已拉開天塹般的差距。

  「陛下!」

  章九遠遠望見贏璟初,拔腿就奔了過來。

  赤著膀子,汗水泥灰糊了滿臉,手裡攥著一柄鐵錘,錘頭還沾著暗紅血痂。

  「昨夜辛苦了,秋風漸厲,莫傷了筋骨。」贏璟初解下外袍,利落地披在他肩上,語氣溫和。

  章九胸膛起伏,聲音發顫:「陛下!奴隸們幹勁十足,修路壘牆比咱們秦人還賣命!這些高爐、爐膛、送料台,全是通宵趕出來的!最多再熬一天,水泥就能成形——接著就能開建長城!臣打算築一道百米高的堅壁,把整座城堡圍得滴水不漏!」

  奴隸們幹勁十足……

  贏璟初喉頭一哽,差點笑出聲,目光掃過章九手中那把帶血的錘子,又緩緩移開。

  這玩意兒掄起來,誰敢打蔫兒?

  「你挑幾支信得過的老手,悄悄挖幾條地道,直通皇城外圍。完工之後,不留活口——消息一旦走漏,後果不堪設想。這事,必須捂死。」

  他左右一瞥,確認附近沒有羅馬人,才壓低嗓音,字字沉甸甸地叮囑。

  大秦三十六郡穩守咸陽,政哥那邊無需掛心;可他自己不同——雖扣著亞歷山大·雲當人質,但人手終究單薄。萬一生變,總得留幾條退路。

  「遵命!」章九點頭應下,卻遲疑了一瞬,「陛下……昨夜那事,真不會出岔子?三萬多人倒下了……」

  他並非憐惜性命,而是怕拖慢少府進度——在工程面前,死再多人都算不得大事。

  「一夜之間,人心已定。他們認命了,不敢反。」贏璟初語氣篤定,目光如釘,「真有血性的人,昨夜就不會跪著遞錘子。」

  事實上,早在他挾持亞歷山大·雲,一次次逼迫羅馬人低頭時,對方的底線就已被碾得粉碎。


  「對了,王離那邊還沒動靜?」贏璟初眉峰微蹙,「都九天了,該不會……出了紕漏?」

  半月前,他親令王離攻伐加拉曼國;捷報傳來後,王離並未回師,而是揮師南下,直撲托勒密。

  以托勒密國的戰力,根本擋不住王離鐵騎,早該班師——遲遲不歸,實在反常。

  贏璟初心頭懸起一塊石頭:臨行前,他曾向王翦老將軍與通武侯王賁立誓,定保王離毫髮無損歸來;況且兩人自幼一處摔打長大,情同手足。

  「這……」

  章九嘴唇翕動,半晌沒吐出一個字。

  「說。」

  贏璟初脊背驟然繃直,眸光一斂,周身氣息陡然冷冽,殺意隱隱浮動。

  就在他抬手欲召將點兵時,章九下一句話,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陛下……王離將軍,並未攻打托勒密國,而是轉頭去了另一個方向……」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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