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什麼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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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璟初緩步踱出寢宮,在侍女服侍下束好玄色深衣,體內奔涌的勁力讓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常人三天不合眼,便已神志恍惚、血管爆裂。

  而他,正朝著千點體質狂奔而去。

  呼——

  他長吐一口濁氣,走到水池邊掬水撲面,繼而落座餐桌旁。

  侍女剛將熱豆漿盛入碗中,他抬手接過,轉身倒入鍋中重新滾沸,再舀一碗,穩穩放在亞歷山大·雲面前,目光如釘,寸步不移。

  這是他的鐵律——絕不先動筷。

  御膳雖由秦人掌勺,可從灶台到案幾,哪一段路上不會有人伸手?

  「堂堂大秦九公子,膽子竟小到這份上?」

  亞歷山大·雲嗤笑一聲,抄起碗仰頭灌盡,動作乾脆利落。

  嗯?

  贏璟初瞳孔微縮——不對勁。

  往日他剛睜眼,她必劈頭蓋臉罵他荒唐放縱;今日卻反常地沉默,甚至眼底掠過一絲若有似無的玩味。

  他正欲細察,門外忽地傳來章九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

  章九喘得肩膀直顫,顧不上擦汗,箭步上前,俯身低語:「少府建成了!」

  「這麼快?」

  贏璟初霍然抬頭,眸中掠過一道銳光。

  他抓起桌上包子囫圇塞進嘴裡,轉身便朝外走。亞歷山大·雲剛掀袍欲跟,兩名禁軍已如鐵塔般橫插而至,一手按肩,一手抵背,將她牢牢摁回凳上。

  「贏璟初!你什麼意思?不是說拿我當活體探子?憑什麼不讓我去看?」她肩頭吃痛,聲音拔高,帶著幾分惱意。

  國戰系統降臨才十五天,她踏足之地,僅限於羅馬城堡、御書房與贏璟初寢宮三處。

  好不容易盼來一次外出機會,豈肯輕易放過?

  女王昨夜密信叮囑:務必藉機觀察,哪怕只瞥一眼,也要估出大秦真實底牌。

  「沒有朕的准許,她一步不得離此。敢硬闖——剁碎餵鷹。」

  贏璟初甩下這句話,頭也不回,攜章九疾步而出。

  大秦帶來的尖端技術,全藏在這座皇城深處。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他代表的不只是自己,更是政哥。

  一個疏忽,就是萬劫不復。

  他也篤信,政哥一旦識破華雨是內鬼,絕不會把真正的殺招擺上檯面——

  亮出來的,從來就不是殺招。

  直播間裡,彈幕霎時凝滯。

  眾人面面相覷,心頭直冒涼氣:

  贏璟初這份警覺,已近乎本能,冷得讓人脊背發麻。

  父子倆果真如出一轍——嬴政是銅牆鐵壁,他便是淬火鋼刃,連呼吸都帶著防備。

  城西。

  偌大的羅馬皇城被截為兩半:東為宮苑宅邸,西則騰空改造成少府,由章九親自督管。

  「陛下,少府勉強落成,可問題堆得比山還高,臣實在沒法子,只能請您親臨定奪。」章九確認亞歷山大·雲被牢牢鎖在原地,這才鬆了口氣,略帶慚愧地笑了笑。

  接著又低聲嘆道:「比起父親,我差得太遠。別說一半,怕是連十分之一的分量都擔不起。」

  章邯在大秦執掌少府多年,他作為其子,理所當然接下這攤子。

  從前遠遠看著,只覺父親運籌帷幄、舉重若輕;輪到自己親手操持,才知其中溝壑縱橫,難如登天。

  「什麼難題?說來聽聽。」

  贏璟初目光掃過眼前粗具規模的院落,語氣隨意,卻透著一股沉定。

  比起大秦少府,這裡簡直像個半成品作坊。

  說是建成,不如說是搭了個架子;說是運轉,實則連輪子都沒轉起來。

  可短短數日,能壘出這般雛形,已是難能可貴。

  「羅馬的工藝根基太薄,科技水準遠遜大秦,起步便如負重攀崖。要真正走上正軌,非得數年沉澱不可——可我們,一天都等不起。」

  「再者,羅馬地廣人稀,皇城雖氣勢恢宏,實則常住人口稀疏得很——這直接拖慢了匠人梯隊的成形速度,想湊出一支像大秦那樣紮實的手工業隊伍,沒個三五年根本打不住。」


  章九略一俯身,語氣誠懇,眼神里透著求教的專注。

  這些年過去,他始終記得:大秦少府能從無到有、由弱變強,全賴贏璟初當年點破迷津。

  是贏璟初首度釐清輕工與重工的界限,更是他一條條畫出切實可行的路子。

  贏璟初沒說話,只帶著侍衛隊,在城西街巷間穿行不歇,兜了整整一圈。

  日頭爬過中天,腳步才緩緩停住。

  全程章九一聲未吭,亦步亦趨,衣角都未曾揚起半分。

  「把紡織、酒肆、桑麻這些輕活兒,一律裁撤。」

  他眯眼凝神片刻,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

  章九立刻攤開紙筆,筆尖沙沙作響,字字落得極重。

  他未必全然明白用意,但贏璟初開口,向來不是拍腦袋的決斷。

  「你心裡發虛,是因為想一口吞下所有產業——可羅馬的家底,遠不如咱們大秦厚實,硬撐著鋪開,只會攤薄每一分力氣。」

  「何況大戰迫在眉睫,輕工見效慢,養兵千日都難見一功;不如釜底抽薪,把人手全壓進鑄鐵、鍛甲、造弩這些要緊處。」

  贏璟初側過臉,手掌重重落在章九肩頭,笑意溫厚,眼神卻銳利如刃。

  他看得真切:那雙眼裡,壓著沉甸甸的擔子。

  其實呢——

  旁人總道世家子弟命好,殊不知章九自小活在章邯的影子裡,步步如履薄冰。

  稍有閃失,便是「虎父犬子」的冷嘲熱諷撲面而來。

  他執意隨贏璟初遠渡重洋,除卻情誼深厚,更想親手撕掉那張貼了二十年的標籤:他章九,不是誰的影子,而是自己的光。

  「陛下……是臣太急了。」

  章九先是一愣,隨即恍然,眉宇間掠過一絲赧然。

  原以為照搬父親治少府的老法子,便萬無一失,結果偏偏栽在這「水土不服」上。

  「還有一事,」他聲音沉下來,「羅馬本就匠籍凋零,縱使砍掉輕工,短時內也難湊出足夠鐵匠、木匠、石匠來支撐重器生產。」

  話音剛落,目光已變得鋒利而警醒。

  腦子飛轉,把眼前困局一寸寸拆解開來。

  初抵羅馬那日,他確被高聳的穹頂與恢弘的廊柱震住;可待真正紮下去細看,才發覺這座古城不過一層金漆——底下早已朽爛不堪。

  單說鐵匠,翻遍全城,滿打滿算不過數千人,說出來怕沒人信。

  反觀大秦,鐵匠逾一百五十萬!

  匠人之多寡,從來就是國力最真實的刻度尺:城牆壘不壘得牢、戰車造不造得快、糧秣運不運得穩、營壘建不建得密……樁樁件件,哪樣離得開一雙雙磨出老繭的手?

  「若讓父皇照著掃平六國那一套,來收拾羅馬,結局會如何?」

  贏璟初忽而轉了話頭,語氣輕淡,卻像一記重錘砸在人心上。

  章九脫口而出:「始皇陛下親臨,羅馬歸附不過是早晚的事。可山河異勢、民情迥異,老辦法硬套,只會磕得頭破血流……」

  起初語調篤定,越往後聲氣越低,最後竟默然無言,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紙邊。

  他不笨,只是陷得太深——被點破那一刻,渾身一松,豁然看清贏璟初話里的弦外之音。

  「此地是羅馬,不是咸陽。」

  贏璟初隨手揀了級青石台階坐下,脊背微倚著斑駁磚牆,笑得輕鬆又篤定。

  章九沒應聲,只挨著他坐定,掏出紙筆,端端正正擺好,像個等著聽講的學生。

  「朕早跟你提過,羅馬什麼最多?奴隸!要多少有多少,使喚起來不必顧忌,折損了也不心疼。」

  「大秦匠人一日干四五個時辰已是極限,可在羅馬?十二個時辰連軸轉,又如何?兩千萬人輪著上,耗盡為止。」

  他翻了個白眼,又氣又無奈。

  這話早先說過,章九顯然沒往心裡去。

  若有外人聽見,怕是後頸汗毛倒豎——仿佛他嘴裡數的不是兩千多萬活生生的人,而是堆隨時可焚毀的柴薪。

  「陛下,那匠人缺口怎麼補?一個合格匠人,少說要苦練數月,可眼下招來的全是羅馬本地人,一旦開戰,十有八九活不過第一場血戰。」


  章九苦笑一下,把贏璟初的話記牢,又問出心底最懸的那根刺。

  若真想把羅馬皇城煉成鐵壁要塞,缺的不是豪言壯語,而是成千上萬能扛能造、肯流血肯賣命的雙手。

  為什麼有些國家握著後世圖紙,卻遲遲造不出一座橋、一門炮?

  根子就在匠人——沒有手,再好的圖也是廢紙;沒有匠,再大的城也只是空殼。

  「先集中人力,燒足水泥、煉夠鋼筋,把城牆立起來。其餘,等牆站穩再說。」

  贏璟初略一思忖,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生根。

  羅馬的城池,向來不設完整瓮城,當年他帶人潛入,如入無人之境——這漏洞,絕不能再留。

  近來諸事纏身,修牆這事,竟一直拖到了今天。

  「喏!」

  章九抱拳應下,乾脆利落,轉身即走,袍角劃出一道凌厲弧線。

  他心裡清楚:刀鋒已亮,戰鼓將擂。城牆一日不成,便一日懸在刀尖之上。

  「可惜身邊沒個通曉全局的穿越者,不知旁國如今走到哪一步。亞歷山大·雲的話,三分可信、七分存疑——非我族類,終難託付真心。」

  贏璟初縱身躍上戰車,衣袂翻飛,目光投向遠方起伏的丘陵,眸色漸深,心緒如潮。

  這幾日,亞歷山大·雲零零碎碎講了不少後世的見聞,可贏璟初只當聽個趣聞,壓根沒往心裡擱。

  別看眼下羅馬人個個俯首帖耳、乖順得像馴熟的羔羊,真要逮著一絲縫隙,立馬翻臉咬人——贏璟初對此清醒得很,半點不存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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