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你當真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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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贏璟初挑眉,笑意浮上眼角:「朕倒不知,你也會說這個。」

  他耳根霎時滾燙,懊惱得幾乎咬碎後槽牙——怎就失態至此?

  「既然你執意拒本王於府門之外,朕也不屑強求。此事已成定局,你只需照吩咐行事,其餘不必費神。」

  丞相蹙眉:「不是早說過,莫插手本官私事,怎又……」

  「朕偏要管。」贏璟初截斷他,語氣倨傲得不容置喙。

  「你——!」

  丞相氣得指尖發白,終究沒再糾纏,轉身大步離去,袍角掃過潮濕石階,揚起一陣冷風。

  他心裡清楚,丞相在牢里絕不好過。

  否則不會瘦得顴骨凸起,不會衣衫襤褸沾著泥污,不會連站都站得單薄伶仃。

  司徒家的事,他早已抽身。那邊自有分寸,無需他多手。

  贏璟初剛走不久,秦風便跌跌撞撞衝進來,眼眶通紅,淚珠還在打轉。

  「你還好嗎?他們有沒有打你?」

  少年一頭扎進丞相懷裡,肩膀劇烈起伏,聲音抖得不成調:「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快死了?」

  丞相一手環住他單薄的背,一手輕輕拍撫:「別怕,你爹會周全一切。你乖乖回家,等消息。」

  秦風哽咽著點頭:「你撐住……不管多難,我一定讓父王把你接出去!」

  「風兒,快回去。」丞相聲音輕軟,「你還小,見不得這些。」

  待秦風跑遠,丞相才慢慢踱出牢門,朝著皇宮方向走去。

  暫避幾日罷了——他徑直入宮,直奔御前,要尋皇上商議營救司徒家的事。

  皇上既肯出手撈他,必有法子撬開那座鐵鑄的牢籠。

  此時贏璟初正端坐龍椅之上,面色沉如鉛雲。

  「皇叔,人已盡數拿下,司徒一門上下,聽候您示下。」

  司徒雲飛垂首立在階下,笑容諂媚得近乎油膩。

  話音未落,贏璟初猛地一掌劈在御案上——檀木震顫,硯台翻倒,墨汁潑濺如血。

  司徒雲飛渾身一哆嗦,膝蓋差點軟下去。

  「都退下。」

  司徒雲飛領著一干人等倉皇退出御書房。

  門合攏後,贏璟初臉色非但未緩,反而更沉了幾分。

  司徒雲飛偷覷半晌,終究沒敢再開口——他心裡明白,今日是真踩著雷了。

  丞相一路未停,直抵皇上寢殿。

  「臣妾叩見皇上。」

  贏璟初疾步上前扶起他,眸色幽深難辨,似有千言萬語壓在眼底。

  「聽說你出事,朕即刻趕回宮來……你瞧瞧你,眼下青黑,衣襟撕裂,哪還有半分丞相的模樣?」

  丞相嘴角牽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苦笑:「皇上,臣妾這副樣子,實在不堪久留宮中。懇請恩准,容臣妾離宮靜養。」

  贏璟初一愣。

  在他眼裡,丞相從來不是什麼自由身——是棋,是餌,是萬不可脫手的囚鳥。

  放他走?那整盤棋,頃刻崩塌。

  「你當真要走?」

  聲音輕得像試探一根繃緊的弦。

  丞相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磨破袖口、沾著暗褐污跡的衣袍上。

  「臣妾確有此意。這是私事,不想牽連旁人。皇上放心,臣妾自有活路。」

  贏璟初望著他低垂的頸線,忽然長長一嘆:「……好。」

  他未再挽留,只喚內侍取來筆墨,提筆寫就一封短箋,遞到丞相手中。

  丞相展開信紙,看清那熟悉的筆跡,眼眶驟然一熱,淚水毫無徵兆地砸在紙上,洇開一小片深痕。

  原來他早將車馬、路引、銀兩、隨行醫者……全都備好了。

  贏璟初唇角微揚,笑意溫軟:「別怕,離宮那日,自有人護你周全。你先在宮裡好好養傷,等痊癒了,再啟程。」

  丞相攥著信紙,喉頭哽咽,熱淚止不住地往下滾。

  他沒想到,這人竟能細密至此。

  「臣妾謝主隆恩……定不負托。」


  他仔細疊好信箋,妥帖藏進袖中:「謝皇上賜婚之恩,臣妾告退。」

  轉身踏出宮門那一刻,眼淚無聲洶湧,模糊了朱牆金瓦。

  丞相走後,贏璟初獨自坐在空蕩殿中,指尖摩挲著冰冷的龍椅扶手,半晌未動。

  他想起丞相那張繃得發緊、卻透著股拗勁兒的臉,目光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怎麼就死咬著牙不肯低頭?

  真忘了自己如今是砧板上的魚肉?

  贏璟初胸口像堵了團浸水的棉絮,悶得發慌。

  那晚的情形又撞進腦海——燭影搖紅,話未說完便已翻臉,一股火氣直衝腦門,燒得耳根發燙、指尖發麻。他渾然不覺,腳步早已拐進自己府邸。

  剛踏進屋門,一道黑影便如墨滴入水般無聲貼了過來。

  他側身,目光冷得能刮下霜來,盯住那張蒙在黑布下的臉。

  「把丞相的底細挖乾淨。朕倒要看看,他骨頭縫裡到底藏了多少故事。」

  黑衣人喉間低應一聲,旋即化作一縷輕煙,消散在夜色里。

  丞相回到司徒府時,司徒雲飛正立在朱漆大門外,風掀動他半舊的袍角。

  見人回來,他眼底霎時鬆了口氣,眉梢都舒展開來。

  「可算回來了!我這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兒。」

  丞相視線一垂,落在他右臂纏著的素白布條上。

  「傷得重不重?」

  司徒雲飛下意識抬手按住胳膊,臉色微僵,勉強扯出個笑:「早請了宮裡退下來的老太醫瞧過,敷了三副藥,早不礙事了。倒是你——好端端的,怎麼就被扣進天牢?」

  丞相望著他眼裡的焦灼,喉頭微微一熱。

  「摔了一跤,磕破了額角。」

  這話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單薄。可那些彎彎繞繞、刀光血影,他實在開不了口。

  「嗯,先回去歇著吧。有事,隨時進宮尋我。」

  丞相點點頭,轉身離去。

  司徒雲飛望著他背影,無聲嘆出一口氣。

  他頭一回恨透了自己。

  若不是他疏忽,大人怎會撞上那群豺狗?

  司徒府上下見他平安歸來,人人臉上都泛著光,廚房裡灶火通明,硬是擺出一桌熱騰騰的家常菜。

  飯後,丞相獨坐在院中青石凳上,攤開一卷舊書。

  「大人,茶來了。」

  管家將青瓷盞輕輕擱在石案邊,躬身退下。

  他抿了兩口,抬眼望向天上那輪清冷的月,心口忽然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麼。

  贏璟初下了死令:此事,一個活口不留。

  五千精兵在北境苦戰數月,竟捧回這麼個結果——捷報未至,醜聞先沸。贏璟初當場砸碎三隻御窯茶盞,震得滿殿宮人跪伏如稻。

  他原以為這事能悄無聲息地壓下去,誰知丞相才出牢門,風聲就刮到了他耳朵里。

  丞相府里有內鬼。

  這消息像根毒刺,扎得他眼底發紅。

  他要揪出那人,拿命補過。

  內鬼已伏誅,可還有漏網之魚,舌頭沒全割乾淨。

  暗衛、邊將、舊部……人人都嗅出了味兒,暗中撒網,追著蛛絲馬跡往府里刨。

  司徒府,就這麼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消息傳到贏璟初耳中那日,他拂袖掀翻整張紫檀案,即刻調兵圍府。

  可司徒府高牆厚壁,踞於城東高地,易守難攻。幾番強攻,損兵折將,城牆紋絲不動。

  贏璟初試遍計策,終究鎩羽而歸。

  府中暗衛也察覺了異樣——牆外林子裡,有人蟄伏如蛇。

  可對方出手狠准快,暗衛們剛露頭,便接連倒下,血濺青磚。

  他們心裡清楚,府中這批人,是丞相親手挑、親手訓出來的,個個都是利刃。

  可來者更像淬了寒冰的鉤鐮,招招鎖喉,毫無還手餘地。

  眼看就要全軍覆沒,誰也沒料到,最後一刻,丞相竟從角門奔了出來。


  暗衛們一愣,隨即紅了眼——拼著斷骨裂筋,也要把他推出去。

  丞相卻猛地剎住腳,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別管我……留下,陪我。」

  話沒說完,眼圈已紅透,淚水順著下頜滾進衣領。

  暗衛們懂他。這位大人從不怯陣,更不畏死。他說不必護,必有深意。

  當年,他們是流民、是逃卒、是沒人要的廢棋。

  唯有他,伸手把他們一個個扶起來,給了名字,給了刀,給了活路。

  如今靠山塌了,他們還有什麼可留的?

  「我不用你們護……留下陪我。」他哽著嗓音,淚珠簌簌往下掉。

  沒人答話。只聽見劍鞘出聲、衣袂撕風——七八道身影齊齊拔劍,朝著他疾撲而來,分明是要同赴黃泉。

  丞相大駭,連連後退。

  暗衛們見他不躲不擋,反倒愈發決絕,眨眼間便將他圍成鐵桶。

  他被逼至牆根,面色慘白如紙,卻挺直脊樑,一言不發。

  他們認得他是誰,更記得他給過的恩義——劍尖離他咽喉僅寸許,卻再不敢往前遞半分。

  可眼睜睜看著兄弟橫屍眼前?不能忍!

  於是刀光驟起,一擁而上。

  丞相閉目待死,耳邊只剩風聲呼嘯。

  可預想中的劇痛遲遲未至。

  他遲疑睜眼——一柄寒刃懸停在他鼻尖前,鋒芒森然,距離不過兩指。

  執劍之人,竟是贏璟初。

  丞相渾身一僵,腦子嗡地空白。

  他怎麼來了?

  自己……竟真的從他眼皮底下活了下來?

  他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喉頭卻猛地一腥,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贏璟初收劍入鞘,只朝侍衛頷首:「送他回府,好生照看。」

  等他從司徒府出來,天已濃墨潑染。

  馬車停在府門前,朱門緊閉,銅環冷寂。

  侍衛低聲問:「將軍,叩門麼?」

  贏璟初搖頭:「回吧。」

  車輪碾過青石街,他倚在車廂里,久久不語。

  這事,該怎麼跟司徒雲飛開口?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罪人。

  回府後,他喚來侍衛:「請司徒大人,書房候著。」

  燈下,他將方才所思所慮,一句句,說與司徒雲飛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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