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一切尚可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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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傾顏立在紛飛石雨之中,唇角一勾,笑意森然。轉身踱回茶樓,徑直踏上三樓包廂,「掌柜的,再上一碟點心。」

  掌柜聽見聲音,擦著汗一路小跑迎出來:「客官稍候!」

  他一邊抹額,一邊急掃四周——生怕剛才那聲巨響掀了屋瓦、砸了招牌。這茶樓是他半輩子心血,客人安危要緊,鋪子毫髮無損更要緊。

  見檐角未損、樑柱完好,他長舒一口氣,再抬眼看嚮慕容傾顏時,眼神已多了幾分敬畏。

  這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竟能把一場毀天滅地的爆裂,掐在指尖收放自如?

  慕容傾顏掃見掌柜神色,心下瞭然,卻只垂眸抿茶,半個字也不多講——這事,本就跟自己無關。

  掌柜察言觀色,識趣閉嘴,再不多問。

  須臾,店小二托著新碟點心快步而來,擺上茶几。慕容傾顏拈起一塊桂花糕,咬得乾脆利落,齒頰留香。

  「客官,這可是咱家招牌!」小二笑得眼睛眯成縫。

  「那你多吃兩塊。」

  贏璟初抬眼看嚮慕容傾顏身邊的小廝,語調平平:「也給我備一份。」

  小廝應聲而去,腳步輕快。

  小廝一轉身走遠,掌柜的立馬繃不住了。

  「剛才那姑娘究竟是誰?竟能把這場爆燃掐在指尖上,簡直神乎其技!而且她那眉眼、那身段,我越琢磨越眼熟——分明是舊識,可名字偏像被風颳走了,怎麼也抓不住,這才忍不住脫口問出來。」

  「我也納悶得緊。」

  贏璟初輕聲低語,「這世上,除了父皇,還有誰能這般舉重若輕地鎮住火勢?」

  掌柜一聽,腦仁都快擰出汁來,翻遍記憶角落,愣是沒對上半張面孔。他長嘆一聲,擺擺手,低頭繼續擦他的青瓷碗。

  慕容傾顏眉心微攏,眼神里浮著點不解。

  「你真當我在意幾塊點心?不過是隨口打發人的話,你倒當起真來了。」

  贏璟初抬眸,目光清亮,「只是覺得……你和從前一人,輪廓極像。好奇罷了。」

  慕容傾顏唇角一揚,笑意卻冷得扎人。

  「像?呵,你這雙眼睛怕是蒙了灰吧。」

  話音未落,毒舌便又出鞘,字字帶刃:

  「哪兒像?連影子都搭不上邊,八竿子打不著。」

  「是麼?」贏璟初笑得淺淡,意味卻沉。

  「當然。你還能認錯人?難不成——記性也跟著一塊兒生鏽了?」

  他斜睨過去,挑釁如刀鋒出鞘。

  贏璟初只輕輕一笑,並未接招。

  那張俊得晃眼的臉近在咫尺,慕容傾顏卻忽覺刺目,偏過頭去,不願再看。

  「這事兒你竟也不曉得?」

  贏璟初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像掀開一頁泛黃舊箋。

  提到母妃,他眼底掠過一絲薄霧般的黯然。

  「十年前,我才剛離宮。」

  慕容傾顏眉頭一跳,眼裡滿是疑云:「你母妃……不是健在嗎?我記得她今年該有九十高壽了。再說,你壓根兒沒在宮裡長大,從小在京城裡跑街串巷的。」

  贏璟初頷首:「確實在京城長大。信不信由你——我對那兒,從無眷戀。所以早早抽身,離開皇宮,也離開那個地方。可因為有你在,我走得踏實,也甘願。」

  「這話,我信。」

  慕容傾顏直視著他,「可你為何騙我?」

  「我不想騙。」贏璟初聲音低了幾分,透著點倦,「只因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才怕哪天你倦了、厭了、鬆手了。」

  「可惜啊。」慕容傾顏輕輕一嘆。

  「我早膩了。你不必再費心哄我,我不稀罕。」

  贏璟初面色一滯,嘴角牽出一抹澀意:「果然,是我貪得太多。」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慕容傾顏心頭微沉——這人表面吊兒郎當,骨子裡卻執拗得燙手,真算得上一根筋的痴種。

  可偏偏,這樣的人,怎會幹出那般狠絕的事?

  他心底那點好奇,悄然轉成了探究。

  片刻後,店小二托著木盤快步而來,各色糕點層層疊疊,鋪滿整張八仙桌。


  香氣撲鼻,慕容傾顏肚子應景地咕嚕一響。他夾起一塊桂花糕送入口中。

  「嗯,酥而不膩,甜得恰到好處——做點心的師傅,手藝真不賴。」

  「那得多買些帶走。」贏璟初笑著接話,「總在茶館對付,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我豈不是虧大了?」

  慕容傾顏盯著他臉上那抹暖笑,眼眶莫名一熱,忙埋下頭,大口吃起來。

  他抬眼望去,只見贏璟初正凝著他,嘴角彎著溫柔弧度。

  原來心跳能這麼急、這麼燙——比當年跪在坤寧宮階前,聽皇后一句句敲打時,還要亂上三分。

  或許,他身上有種讓人挪不開眼的勁兒?

  念頭一起,贏璟初心頭竟泛起一絲懊惱:若早些遇見,結局會不會,全然不同?

  「你該去瞧瞧大夫了。」

  慕容傾顏擱下筷子,迎上贏璟初的目光。

  「為何?」

  「臉白得像紙,氣色一天差過一天。」他皺眉,「身子虛成這樣,再拖下去,怕是要熬不住。」

  贏璟初靜默片刻,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久久未移。

  慕容傾顏被盯得發毛:「你這麼瞅我作甚?」

  「沒事。」他收回思緒,笑意重新浮起,「不是餓了?快吃。」

  慕容傾顏點頭,低頭繼續吃,可眼角餘光里,分明藏著一縷壓不住的憂慮。

  他總覺得,這具身子底下,藏的不是病,是火種。

  贏璟初望著眼前人,笑意漸深——

  就是她,等了太久的那個。

  見他又露出那副欠揍模樣,慕容傾顏忍無可忍,飛起一腳直踹他胸口。

  「滾!再讓我看見你,廢你三條腿!」

  贏璟初不躲不擋,任那一腳落下,只覺心口發麻,反倒甜得發慌。

  他伸手探入袖中,緩緩取出一枚溫潤玉佩。

  這是我的貼身信物,一塊溫潤生光的上等羊脂玉佩——馮將軍臨行前親手所贈,也是他留給我的最後念想。

  慕容傾顏指尖摩挲著玉面,臉色悄然一沉。

  邊關急報說,馮將軍在與南蠻交鋒時失聯;後來又傳來消息,他因護送南蠻公主突圍,被朝廷以通敵之罪斬於朱雀門下,首級懸城三日。

  心口像被鈍刀割著,可他仍咬牙默念:只要人還在,就還有轉機。

  只要馮將軍活著回來,一切尚可挽回。

  他抬眼直視贏璟初,聲音低卻沉穩:「那你眼下,打算如何行事?」

  他早已盤算清楚——若這男人肯認下他,甘願俯首聽命,用餘生守在他身側,哪怕做牛做馬,他也認了。

  贏璟初卻輕輕搖頭,眸底掠過一絲壓抑的痛楚。

  「我尚無定論,得先查清來龍去脈。你不能隨我涉險。」

  趙將軍眉峰一擰,語氣里透出幾分不悅:「當初白紙黑字的約定,如今反悔,是何道理?」

  贏璟初迎著他目光,字字清晰:「不錯,我確曾說過——若你跟我走,此生便再無相見之日。」

  趙將軍瞳孔驟縮,聲音陡然拔高:「你是要用自己換妻兒活命?」

  贏璟初靜默片刻,緩緩頷首:「對。如今,你就是我唯一能押的注。」

  他望著趙將軍,眼裡有希冀,更有藏不住的惶然與無力:「你……可以再想想。」

  良久,趙將軍喉結微動,終於一點頭。

  兩隻手重重交握,指節發白,仿佛把半生信諾都攥進了掌心。

  贏璟初率部抵達邊關那日,恰是戰事第十二天。秋意已深,朔風卷著枯葉刮過曠野,天幕低垂如墨,暴雨將至。邊境城門洞開,甲士列陣於野,刀鋒映著陰雲寒光凜凜,只待一聲令下,便踏破城垣。

  城樓之上,宋將軍俯瞰下方密如蟻群的兵馬,眼中騰起灼灼火光。

  「開城!降者免死——」

  城牆上下齊聲呼喝,聲浪翻湧,震得夯土牆皮簌簌剝落,整座邊城似在戰慄。

  宋將軍揚臂高呼,滿臉亢奮:「弟兄們,殺!衝上去!」

  身後將士應聲怒吼,氣勢如沸,提刀擎矛,如決堤洪流般撲向城下敵陣。


  贏璟初立於陣後高坡,凝望宋將軍身影,神色幽微難辨。

  「傳令各營,固守陣腳,切勿貪功冒進。」

  宋將軍聞令一頓,手中長槍頓地,當即收勢。

  「無論局勢如何,我必斷後——你們只管向前。」

  宋將軍張了張嘴,終未再勸,只抱拳領命,轉身疾步調度去了。

  轉瞬之間,兩軍相距不過百步。

  宋將軍掃了一眼敵方陣列,冷笑一聲:「就這點陣仗,也敢揚言踏平邊關?笑話!」

  旁側副將低聲提醒:「將軍,不可輕敵。」

  他眉梢一挑,眼底滿是輕蔑:「放心,不過一群烏合騎兵,何足掛齒!」

  話音未落,號角撕裂長空,廝殺驟起。

  宋將軍親率三萬精銳,迎向奔襲而來的鐵騎洪流。

  仰頭望見那一片黑壓壓的甲冑,他嗤笑出聲:「倒要看看,你們骨頭有多硬,敢跟老子叫板!」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而出,銀甲在鉛灰色天光下劃出一道冷冽弧線。

  就在那一瞬,無數張年輕面孔在他眼前閃回——昨日還談笑遞酒,此刻卻橫屍沙場,無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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