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陳還薨 烈烈似江河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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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章 陳還薨 烈烈似江河行地

  長安,未央宮。

  「太傅遠在江東,如今朝中無主心骨,朕怕————怕是抵擋不住這雷霆之勢啊!」

  劉啟聽聞七國大軍都殺向長安,心已經慌了。

  雖說戰前已定下計策,太傅領奇兵奔襲吳地後路,可如今前線烽火連天,陳還那邊卻是香無音信,連半點捷報都未曾傳回。

  考慮到這位大漢之柱三朝元老,年事已高,一身傷病,」朕怎能將大漢的國運,盡數壓在他一人身上?」

  劉啟召來群臣商議,「諸位,膠西、膠東等六國聯軍,已攻破梁國數城,兵鋒直逼睢陽,如今梁國只剩都城睢陽尚在死守,朕弟劉武困守孤城,怕是撐不了幾日了!」

  他話音一頓,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與憤懣:「更讓朕憂心的是,周亞夫領兵駐守滎陽,手握重兵卻按兵不動!朕連下三道旨意,命他馳援梁國,他竟置之不理!這究竟是何意?」

  殿內群臣皆是噤若寒蟬,無人敢接話。

  誰都聽得出,皇帝這是對周亞夫擁兵自重、甚至兵變倒戈的猜忌。

  就在滿殿寂靜之際,大臣袁盎越眾而出,躬身奏道:「陛下息怒!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劉啟抬眸:「但說無妨。」

  「吳王劉濞起兵,打的旗號乃是清君側,殺奸佞」,所指之人,正是右丞相啊!」袁盎話音朗朗,擲地有聲,「陛下若能斬右相以謝天下,叛軍便沒了起兵的藉口,屆時師出無名,必然不戰自退!」

  「這————」

  劉啟聞言,臉色頓時變得複雜無比。

  他心中,何嘗沒有過這個念頭?

  可賈誼乃是先帝一手提拔的心腹重臣,輔佐自己推行削藩之策,殫精竭慮,嘔心瀝血。

  更何況,賈誼還是陳還的舊部。

  如此忠臣,怎能因叛軍一句讒言,便輕易取他性命?

  劉啟正自猶豫,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右丞相賈誼,覲見!」

  賈誼議事來晚了,捧著一個錦盒,快步走入殿內。

  便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滿殿文武看向他的眼神,都帶著一絲異樣的閃躲與憐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心頭莫名一緊。

  劉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沉聲問道:「賈相姍姍來遲,可是有退敵之策獻上?」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賈誼身上。

  若是賈誼拿不出可行的計策,那為了穩住大局,為了保全長安,他只能————

  只能犧牲這忠臣,暫解燃眉之急。

  等日後平定叛亂,朕定為他追忠臣美諡,為他平反昭雪!

  賈誼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面露喜色,拱手朗聲道:「臣之所以來遲,是因太傅已于丹徒大破吳軍,其子陳凜親手斬殺吳王劉濞!這,便是太傅傳回的捷報!」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錦盒掀開。

  裡面赫然擺放著一顆血淋淋的頭顱,雙目圓睜,正是那不可一世的吳王劉濞。

  「嘩——!」

  滿殿群臣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此起彼伏,人人面露難以置信的神色。

  賈誼將丹徒之戰的奏報緩緩念出,奏報之上,寫明陳還如何運籌帷幄料敵先機,率水師神兵天降,其子陳凜截斷吳軍江道,以火攻大破敵軍,將劉濞逼入絕境。

  嘶————

  這對父子,如此勇猛?!

  殿內鴉雀無聲,只剩下倒抽冷氣的聲音。

  當聽到奏報中提及,陳凜單槍匹馬,於樓船之內逐層廝殺,一戰斬殺吳軍一百八十人時,殿內更是沸騰一片,不僅僅是被這大捷振奮,更是驚訝於陳凜的戰績!

  要知道,大漢開國之初,猛將如雲,可單場廝殺的最高戰績,也不過是百人斬。

  這陳凜一戰斬殺一百八十人,簡直是戰神降世!

  「此子單論悍勇,已經超過其大父忠武王————」

  「陳氏一族,三代皆出麒麟子,當真是恐怖。」

  臣子們言語之間已是震撼不已。

  劉啟也從連日來的煩躁情緒中走出,怔怔地望著那顆頭顱,良久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失聲笑道:「好!好!好一個陳凜!————劉濞啊劉濞,朕三番五次召你入朝覲見,你百般推脫,萬萬沒想到,今日竟以這種方式,與朕相見!」


  他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只覺渾身舒暢,大笑道:「首惡已誅!群龍無首,其餘六國叛軍,不過是土雞瓦狗,不足為慮!」

  半月之後,陳還整頓吳地降兵,揮師北上,馳援睢陽,與梁王劉武裡應外合大破圍城叛軍。

  周亞夫、竇嬰合兵一處,轉戰各地,連敗膠西、膠東、淄川、濟南、趙、楚六國叛軍。

  七國之亂,就此平定。

  班師回朝官道上,陳還坐於駿馬之上,忽然眉頭緊鎖,只覺胸口一陣悶痛襲來。

  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父親!」陳凜心中一沉,扶起墜馬的老父。

  一路之上,陳還氣息微弱,只能靠著湯藥勉強維繫精神,陳普熟悉這種感覺,「陳還快要不行了————」

  一旦陳還斷氣,就意味著自己的這次連接也會結束,那麼,自己必須讓陳還交代好臨終後事,為自己下次降臨做好準備。

  馬車在親兵的護送下,日夜兼程回到長安。

  太傅府。

  病榻之側,燭火搖曳,映著三張悲戚的臉龐。

  陳還的弟弟陳勤,長子陳凜,侄兒陳鑫,三人皆是衣不解帶地守在床邊。

  陳還艱難地睜開眼,目光落在陳勤身上:「為兄走後,你務必————務必繼續興修水利興盛農業————這是利國利民的根本,是對天下百姓的福澤,萬不可懈怠————」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還有南越——————這些年一直蠢蠢欲動,僅憑一條靈渠,不足以穩固南疆————

  只有徹底打通南北方的航道,讓糧草、兵力能順暢流轉,才能真正震懾南越,安定南方————」

  陳勤鄭重點了點頭,「弟會做到的。」

  陳還看向立在床邊的陳凜。

  他深知自己這個兒子,未來在武功上的成就,必然遠超自己,定能成為陳家的頂樑柱。

  陳麒在天之靈的加持早已消散,眼中的鋒芒雖在,卻多了幾分對父親的擔憂。

  陳還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觸碰兒子的臉頰,陳凜連忙俯身,將臉湊近。

  「你大父————當年立下祖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為父這一生,盡力去做了————」

  陳還的聲音帶著一絲欣慰,又帶著一絲期許,「你性情剛毅,武力異稟,日後————定要遵循祖訓,守護陳氏,守護大漢————」

  陳凜雙膝跪地,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孩兒————謹遵父親教誨!定不辱祖訓,不負父親所託!」

  陳還微微點頭,又告誡其餘子嗣們,「你們————皆是陳氏子孫,身上流著忠武王的血————日後無論身處何地,位居何職,都不可恃強凌弱,不可貪贓枉法,更不可忘記忠」仁」二字————」

  「是!」

  眾家族晚輩都跪地回應。

  陳還滿意點點頭,在自己的約束下,自己這長安一脈的三代子嗣也都比較正常。

  長子強勢,哪怕自己離去後也能管住這幫陳氏子弟。

  隨後,陳還的目光落在陳鑫身上,語氣柔和了幾分:「鑫兒————叔父平日裡,與你們主脈一脈來往甚少,你可知為何?」

  陳鑫紅著眼眶,哽咽道:「侄兒知道————叔父是為了避嫌,也是為了讓主脈在會稽能安心發展,不被長安的紛爭所波及————」

  「好孩子,你懂就好————」

  陳還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但你要記住,無論來往多寡,我們血脈相連,同出一源————任何時刻,身處長安的陳氏一脈,都絕不會與會稽主脈分家————陳氏,永遠是一體的————」

  「侄兒記下了!」陳鑫重重點頭。

  陳還又看向陳凜,緩緩說道:「我的牌位————不必放在長安————送回會稽祠堂,與你大父一同供奉————」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意識漸漸模糊,眼神也變得渾濁起來。

  「已經————是油盡燈枯之軀了啊————」

  陳普心中輕嘆,他能感覺到陳還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自己已經無法再與他產生精神連接,只能以觀測視角靜靜等待陳還離去。


  「爹————娘————還兒————還兒這一輩子,做得還好嗎?」

  忽然,陳還的嘴唇微微動了動,發出極其微弱的聲音,那聲音不再是太傅的威嚴,也不是父親的鄭重,而是如同孩童般的依賴與思念。

  「孩兒————孩兒很想你們————」

  這兩句話,輕得像一陣風,卻讓最近的三人瞬間淚崩。

  他們從未見過這般脆弱的陳還,此刻的他,不是權傾朝野的太傅,不是戰功赫赫的戰神,只是一個即將離世、思念父母的孩子。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劉啟衣衫不整地匆匆趕來,臉上滿是焦急與惶恐。

  他衝到病床邊,全然不顧君臣禮儀,跪坐在地握住陳還枯瘦的手,聲音顫抖:「太傅!您怎麼樣了?您可不能有事啊!您走了,朕怎麼辦?」

  劉啟即位不過兩年,先是經歷了立儲風波,緊接著又爆發了七國之亂,兩次都是在太傅出手之下才化險為夷。

  太傅於他而言,不僅是臣子,更是亦師亦父的依靠。

  他實在不敢想像,若是失去了這位擎天柱石,日後再遇到變故,誰還能為他遮風擋雨,為大漢穩固江山?

  或許是聽到了劉啟的聲音,陳還原本渾濁的眼睛,竟驟然恢復了一絲清明。

  他望著劉啟,眼中滿是愧疚:「老臣————老臣對不起先帝————當年立下的十年征南越之約,未能實現————大漢的南疆,還未徹底安定————」

  劉啟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泣不成聲:「太傅————您已經做得夠好了!是朕無能,讓您操勞一生————您別再說了,安心休養————」

  他從未想過,一位臣子在臨終之際,心中牽掛的竟不是自己的家族與子嗣,而是尚未完成的國事,是大漢的萬里河山。

  這份赤誠與忠心,讓他無比動容,也無比愧疚。

  陳還輕輕搖了搖頭,艱難地說道:「不必————不必為老臣舉辦奢侈的葬禮————也不必因老臣的離去,耽誤國事————先帝一生節儉,老臣————亦當效仿————」

  「朕答應您!朕都答應您!」劉啟連連點頭,哽咽著問道,「太傅,您還有什麼遺願?儘管開口,朕一定為您辦到!」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依照陳氏在七國之亂中的赫赫戰功,別說封賞陳凜,就算陳還想為整個陳氏求一份世代承襲的爵位,他也絕不會猶豫。

  只要陳還開口,他願意滿足任何要求。

  可陳還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說道:「無為而.————便是大治————陛下————善待百姓,輕徭薄賦————大漢————方能長.久安————」

  說完這句話,陳還的手猛地一垂,眼睛徹底失去了神采,氣息也戛然而止。

  悲痛的哭喊聲在殿內響起,陳凜、陳鑫、陳勤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劉啟怔怔地握著陳還冰冷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心中只剩下無盡的悲痛與茫然。

  一代名將,三朝重臣,定安公陳還,薨。

  《史記.忠武王世家(節選)》

  龍庭既定,四海歸心,後世人皆言:「若無定安公,則無穆文景三朝之治。」

  畢生功業,煌煌如日月經天,烈烈似江河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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