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抑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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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7章 抑價

  七月中旬,長安城的雨終於是停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日子變得好過,積水在烈日的曝曬下迅速蒸發,整座長安就像是被扣在了一個蒸籠里,潮氣卷著不知從哪兒翻出來的腐臭味,死死地粘在每一個人的皮膚上。

  李智雲坐在尚書省的公房,面前的案几上擺著一碗早就放涼了的酸漿水,他沒動那碗水,而是死死地盯著萬家那幾個帳房剛剛呈遞上來的條子。

  「再念一遍。」

  李智雲把手中的硃筆往硯台邊一擱。

  帳房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沾濕了領口。他抖著手裡的紙片,聲音發顫:「回殿下,西市的斗米————今兒一早,已經蹦到了四百五十文,有的鋪子掛了售罄」的木牌,私下裡卻在後院開小門,沒六百文不落袋。」

  李智雲冷笑一聲。

  半個月前,斗米最多也才三百文而已。

  薛舉還沒打進關中,長安城的這些糧商倒是先要把刀子捅進百姓的脖子裡了。

  「誰家帶的頭?」

  「這————」

  帳房猶豫了一下,飛快地掃了一眼屋門的方向,壓低嗓音道:「帶頭的是聚谷齋的東家,名叫蘇大榮,他家在京畿有良田萬頃,明面上是做正經糧食買賣,實則————實則跟民部、工部的幾位大臣走得很近,聽說他家的一位外甥女,還在齊王府里當差。」

  又是齊王府。

  李智雲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那柄靠在牆角的天子劍。

  「韓從敬,備馬。」

  李智雲一邊繫著腰帶,一邊跨步往外走,官靴踩在還沒徹底干透的木地板上,發出沉響。

  「叫上刑部的兩班衙役,再從尚書省點十個拿算盤的,咱們去西市見見這位蘇大榮。」

  西市,聚谷齋。

  這裡的鋪面極大,三開間的門臉兒,清一色的黑漆招牌,燙金的大字在日頭下晃得人眼暈。

  以往這時候,這裡應該是排隊買糧的人潮,但現在門廊下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叉著腰守在那兒。

  蘇大榮正坐在內廳里,手裡搖著一把名貴的湘妃團扇,屁股下的胡凳墊著厚厚的涼蓆。

  他生得白胖,像是一尊被油浸過的發麵饅頭,此時正對著面前的一個帳本嘿嘿冷笑。

  「東家,楚王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一個管事模樣的人急匆匆跑進來。

  「慌什麼?」

  蘇大榮合上扇子,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剛沏好的綠茶:「這位楚王殿下如今在尚書省忙著理帳,想必是缺錢缺瘋了解他手裡的天子劍是用來對付薛舉的,不是用來砍咱這正經買賣人的。再說了,咱家那倉庫里的米是交足了捐稅的,秦王在前線打仗,咱後方加點運費,天經地義嘛。」

  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一陣馬蹄聲。

  李智雲沒下馬,直接帶著韓從敬和一眾差役來到了聚谷齋的台階下。

  蘇大榮見狀,這才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堆起笑跨出門檻,還沒來得及拱手行禮,就被李智雲接下來的動作給堵了回去。

  李智雲翻身下馬,沒看蘇大榮一眼,反手一揮:「封門。」

  嘩啦啦一陣響,刑部的差役像是早就排演好了一樣,鐵鏈子直接繞在了聚谷齋的大門拉環上。

  「殿下!殿下這又是何苦?」

  蘇大榮臉上的肥肉抖了抖,趕緊搶上幾步:「小人這買賣可是過了文書的,這市價漲跌,那是老天爺的意思,雨大路滑,糧食運不進來,小人也是虧著本在接濟鄉里啊!」

  李智雲停住腳,在蘇大榮面前站定。

  由於常年在山南奔波,李智雲的身材還算魁梧,明明才十五歲,卻像是青年般健壯,此刻光是看著蘇大榮,就壓得他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脖子。

  「接濟鄉里?」

  李智雲扯了扯嘴角:「本王不跟你談糧價,這長安城的糧價,那是民部衙門的事,本王今天來,是跟蘇大榮你,談談尚書省的帳。」

  他招了招手,身後那十個拎著算盤的帳房齊刷刷地上前一步。

  「蘇大榮,武德元年五月,你往隴西運了一批鹽,報的是三百石,可過路關文上寫的是五百石,這漏掉的兩百石物稅,你打算怎麼結?」


  蘇大榮一愣,原本準備好的那套「糧荒理由」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這————這是陳年舊帳,殿下莫不是記錯了?」

  「六月,你接了齊王府的一樁買賣,往山南倒騰桑絲,走的是官道的車隊,卻沒有交納過路費,那一筆帳算下來也是不少錢。」

  李智雲步步緊逼,官靴的尖頭幾乎頂到了蘇大榮的繡花鞋。

  「你這種人,覺得朝廷現在亂,覺得本王手裡只有帳本,沒有劍,對嗎?」

  李智雲回身,從韓從敬手裡接過天子劍,那劍未出鞘,金錯紋路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直刺蘇大榮的眼睛。

  「你以為你背後站著齊王,站著民部的郎中,本王就動不了你?你以為你囤著糧食,等前線敗了再拿出來賣個天價,本王就得求著你?」

  「殿下!您這是欲加之罪!」蘇大榮急了,嗓門也尖了起來,「某是正經商人,即便是有丁點帳目出入,那也該由大理寺審理,您這是壞了規矩!」

  「規矩?」

  李智雲突然拔劍。

  「鏘」

  劍身如秋水,瞬間橫在了蘇大榮的脖頸邊。

  周圍原本議論紛紛的閒人瞬間沒了聲音,只有遠處的馬嘶聲在空氣中迴蕩。

  「本王現在告訴你的,就是長安城最新的規矩。」

  李智雲握劍的手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前線將士在吃陳米,你在這兒數著帶血的銅錢,蘇大榮,你這種人死在戰場上是浪費糧食,死在法場上是浪費草蓆。」

  「殿下!您不能殺我!我是齊王的人!我是————」

  李智雲沒等他把話說完,手腕一轉,長劍划過一道弧線。

  蘇大榮那顆白胖的頭顱滾落在青磚地上,帶起一串暗紅色的血珠,他的屍身甚至還在原地晃了晃,才沉重地砸進了積水的泥里。

  李智雲接過韓從敬遞來的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劍身上的血跡。

  他看著周圍那些已經看呆了的商人,還有那幾個原本蠢蠢欲動的糧行大戶,語氣平淡:「蘇大榮偷稅漏稅,數額巨大,且勾結官吏,意圖動搖國本,按律抄沒家產,家眷流放。」

  他把擦完血的布巾扔在屍首上。

  「你們幾位,誰家的帳也想讓本王的帳房去對一對?」

  西市的集市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原本打算下午再把糧價往上抬五十文的糧商們,此刻一個個垂著手,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打擺子。

  「既然都沒話說了,那今天這米價,是不是該回去了?」

  李智雲翻身上馬,拎著劍斜睨了一眼。

  「殿下!某家裡的米剛到了,今兒下午還和以前一樣!絕對不漲價!」一個機靈的商戶大聲喊道。

  「某也一樣!」

  「我家還有兩千石陳米,情願捐給前方將士!」

  李智雲沒理會這些人的喊叫,一扯韁繩,帶著人呼嘯而去。

  兩儀殿內。

  李淵看著面前那份匯報,半晌沒有說話,案几上的香爐冒著煙,一縷一縷地纏繞在他蒼老的指尖上。

  「這是第幾個了?」

  李淵抬起頭,看向站在屏風後的裴寂,他手裡依舊轉著那對玉核桃,但此時轉動得極慢,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

  「回陛下,第三個了,從民部的小吏到這西市的大商,五郎————楚王殿下殺得利索。

  「」

  裴寂的聲音有些發乾:「現在長安城的糧價確實穩住了,但滿朝文官看楚王殿下的眼神都不對了,他不僅殺了人,還順手抄了蘇家的底,那一萬多頃地,全被他劃到了尚書省的軍屯名下。」

  李淵靠在胡床上,身子陷進了柔軟的墊子裡,長嘆了口氣,把那份匯報扔在案几上:「朕倒也想穩糧價,卻不好動那些世家豪強。」

  「陛下,楚王這般做派,固然是為了前線,可也成了眾矢之的。」

  裴寂停下核桃,神色凝重:「如今齊王在永壽鬧騰,秦王在涇州前線,楚王在長安殺人,有不少人都覺得心裡慌啊。」

  李淵沒接話。

  他想起李智雲走之前的背影,想起那個之前不顯山露水的五兒子。

  「去,給五郎傳個口諭,就說最近血腥氣太重,讓他明天入宮,陪朕吃頓素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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