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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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6章 分歧

  高遮坡。

  這道橫亘在涇州境內的黃土高坡,此刻正被沒完沒了的陰雨沖刷著。

  雨水卷著細碎的泥沙,順著山脊匯聚成一股股土黃色的濁流,在軍營的壕溝里打著旋兒。

  中軍大帳內,儘管四角都點了巨大的油燈,光線卻依舊昏沉,空氣里攪動著潮濕的土腥氣和一股子散不掉的汗臭味。

  殷開山一把抹掉臉上的雨水,動作由於過於用力,指甲在側臉上摳出了幾道紅印。

  他反手將濕透的紅色披風解下,重重地甩在地里,濺起的泥點子落到了旁邊一名參軍的靴頭上。

  「不出擊,還是不出擊!」

  殷開山的大嗓門在帳篷頂棚上撞來撞去,他叉著腰,胸甲隨著急促的呼吸起伏,「薛舉現在就在折遮城裡貓著,他手裡缺糧,這時候咱們乘著大雨突襲,一頓亂棍就能把那些隴西兵打進涇水裡餵魚!」

  坐在長几後的劉文靜,正低頭剝著一粒有些發霉的胡桃。

  他那張略顯疲態的臉上,眼袋重得驚人,聽到殷開山的咆哮,他只是將剝好的核桃仁塞進嘴裡,嚼碎了,慢慢咽下去。

  「秦王的軍令就在案頭上擺著,殷總管,你既然領了副總管的銜,就該知道固守這兩個字怎麼寫。」

  劉文靜伸手拍了拍那疊厚厚的文書,動作很輕:「薛舉雖然善戰,但他等不起,咱們身後是關中,有的是糧食,他身後是隴右,是餓得發慌的潰兵,只要咱們在這兒熬上幾個月,等到他糧盡,這西秦霸王的旗子自己就得倒。」

  「熬?拿什麼熬?」

  殷開山猛地跨前一步,腳下的泥漿發出噗嗤一聲。

  他指著帳外連綿的雨幕,壓著嗓子吼道:「這雨已經下了五天!士卒們天天蹲在水坑裡,鞋底子都快泡爛了!再這麼熬下去,不等薛舉倒,咱們的人就得先爛在高遮坡上!」

  他轉過身,對著側首一直沉默的一道身影拱了拱手。

  「秦王,您倒是給句痛快話,這仗到底打還是不打?」

  一直撐著額頭的李世民緩緩抬起頭,他今天沒披甲,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常服。

  原本英挺的面容此刻透著一股子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得厲害,起了一層白皮。

  李世民沒直接回答殷開山,而是伸出一隻手,指了指案几上的陶壺。

  「倒水。」

  他的聲音極其沙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互相摩擦。

  旁邊的親衛正要動作,一直守在角落裡的萬安突然跨出一步。

  他懷裡緊緊抱著個布包,神色緊張,動作比親衛快了幾分,搶先拎起了陶壺。

  萬安倒了一碗,卻沒遞過去,而是把指尖貼在碗邊試了試,隨後皺起眉頭,彎腰湊到李世民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殿下,您現在的脈象亂得厲害,這是濕熱入里,而且這水太涼了,楚王走前交代過,您這幾日得喝溫補的薑湯,不能再貪涼了。」

  李世民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僵持了片刻,最後重重地落在了碗沿上,將其一把奪了過來。

  「拿開。」

  李世民推開萬安遞過來的薑湯,端起那碗冰涼的井水,仰脖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水液撞進灼熱的胸腔,讓他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李世民由於喝得太急,水漬順著下巴滲進領口,在青色的布料上暈開了一大片深色。

  「萬醫師,請自重。」

  兩名秦王親衛見狀,立刻橫步擋在了萬安身前,其中一人手掌按在刀柄上,向前推了一寸。

  「殿下理政辛苦,渴了飲水是常情,楚王的方子我們會照看,但這裡是中軍,不是楚王府的帳房,還請萬大夫回偏帳去煎藥,不要在這兒驚擾秦王。」

  親衛腳下的步子踏得極穩,直接將萬安往帳篷門口擠。

  萬安被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逼得連退兩步,差點被帳簾的繫繩絆倒。

  他看著李世民那副虛弱卻又倔強的樣子,想起李智雲臨行前的重託,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沒敢再開口,只能在那股帶著腥氣的雨風裡,抱著布包退了出去。

  帳內,李世民放下空碗,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強行把體內的虛弱壓下去。


  「殷將軍。」

  李世民終於開了口,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的折遮城位置用力按了按:「薛舉不是宗羅,這老匹夫狡詐得很。他在城外修了矮牆,就是在等咱們心急。」

  他緩緩撐著案幾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穩了,寬大的袖口遮住了他微微顫抖的手指。

  「軍令如山,不得出戰,糧道的事有五郎在長安盯著,四郎也去了永壽,只要糧食不斷,咱們就跟他耗著,此事不必再論。」

  殷開山恨恨地跺了下腳,官靴在地上踩出一個泥坑,他沒敢頂撞秦王,只是擰著頭,大步衝出了營帳,消失在灰濛濛的雨中。

  李世民看著殷開山離去的背影,眼前的重影越來越重。

  他重新坐回胡床上,只覺得骨頭縫裡都滲著一股鑽心的冷,可胸口卻偏偏像有一團火在燒。

  與此同時,長安城。

  皇宮外的雨勢同樣不減,朱雀大街上的青磚被雨水刷得發亮,連巡城的金吾衛都披上了油綢蓑衣。

  李智雲站在尚書省的迴廊下,雙手反剪在背後,正看著天井裡積水的深度。

  他在心裡算著日子,從第一場雨落下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天。

  「殿下,馬備好了。」

  韓從敬從迴廊轉角處快步走來,手裡拎著兩件簇新的油紙衣。

  「走,進宮。」

  李智雲接過紙衣披上,官靴踏在水裡,濺起一圈圈波紋。

  兩儀殿內,檀香的味道被濕氣壓得很低,李淵正斜靠在胡床上,手裡拿著一卷古籍,身旁跪著兩名宮女,正輕柔地替他捶著腿。

  聽到腳步聲,李淵翻了一頁書,眼皮都沒抬一下。

  「五郎,這麼大的雨,你不在尚書省盯著糧冊,跑朕這兒來做什麼?」

  李智雲也沒顧得上抖落身上的水汽,直接走到李淵面前,躬身行了一禮。

  「阿耶,兒臣想請命,親自去一趟高塘坡。」

  李淵停下手裡動作,緩緩坐直了身子,他將那捲書擱在案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去高遮坡?那是前線,是刀劍無眼的地方,你一個管錢糧的皇子,去那兒做什麼?」

  「這雨下得邪乎。」

  「前線送回來的捷報太順了,順得讓兒臣害怕,二哥雖然驍勇,但他身邊那些將領,大多是些受不得氣的殺才,所以兒臣想去替二哥看看糧草的消耗,順便安撫一下士卒。」

  李淵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開國君主特有的自信,也帶著一份對次子的盲目信任。

  「你啊,還是年輕,心思重。」

  李淵招了招手,示意內侍遞上一碗溫熱的羊乳。

  「二郎帶兵從來沒出過岔子,他手裡有劉文靜和殷開山輔佐,還有六位總管督軍,這可是整整八個總管,哪一個不是戶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老將?薛舉那點本錢,在他們面前翻不起風浪。」

  他喝了一口羊乳,語氣平淡地繼續說道:「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長安的物價給朕穩住了,裴寂說得對,大後方要是亂了,前方打再多勝仗也沒用。至於高遮坡,有二郎在那兒守著,朕很放心,你去了反而會讓二郎覺得朕不信他,這會壞了軍心的。」

  「可阿耶————」

  李智雲還想再爭取一下,卻見李淵擺了擺手,重新撿起了那捲書。

  「行了,回尚書省去吧,你四哥不是已經在永壽鎮著了嗎?有他那個惡人在,糧食出不了大亂子,你就安安穩穩地在長安待著,等大捷的消息傳回來,朕還要你來籌劃這慶功宴的開支呢。」

  李智雲張了張嘴,看著李淵那副氣定神閒的樣子,最後只能將到了喉嚨口的話給咽了下去。

  「兒臣,遵旨。」

  李智雲退後三步,再次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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