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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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東宮

  東宮的夏夜,靜得有些詭異。

  這裡的靜與齊王府那種憋悶的死寂不同,也跟尚書省那幫文官扎堆時的嗡嗡聲挨不上邊。

  這是一種被禮法、薰香和重重甲冑過濾後的肅穆。

  迴廊下的燈籠紋絲不動,連飛蟲撞在紗罩上的聲音都能傳出老遠。

  李智雲跨進東宮大門時,腳底那雙粘了紫檀木屑的官靴,在青磚地上留下了一串灰撲撲的腳印。

  「殿下,東宮禁地,入內請解劍。」

  領頭的禁衛橫過一條長矛,矛尖在燈火下泛著冷森森的紅光,他動作很穩,沒有絲毫遲疑,顯然是受了死命令。

  「大哥邀我來赴宴,還要收我的劍?」

  李智雲沒去看那名禁衛的臉,只是左手輕輕往上一提。

  「啪嗒」一聲輕響,拇指頂開劍格,露出一寸雪亮的劍身。

  劍鞘上金錯紋路在火光下一晃,刺得那名禁衛瞳孔微縮。

  這是天子劍。

  禁衛統領喉結滾動了一下,橫在空中的長矛像是重了手斤,一點點地往下沉。

  李智雲懶得理會他,就那麼拎著劍,邁步走進了大殿。

  殿內縈繞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薰香,味道極雅。

  李建成正坐在主位上,面前擱著幾盤時令的瓜果,還有一壺剛溫好的綠蟻酒。

  他穿著月白色的寬大絲袍,手裡捏著一把團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模樣溫潤得像是一個在庭院裡避暑的富家公子,完全瞧不出大唐太子的威嚴。

  「五郎來了?快坐。」

  李建成伸手示意對面的坐墊,語氣熟稔,像是壓根不知道李智雲白天在尚書省把案幾劈成兩半的事情。

  李智雲也沒客氣,將天子劍順手擱在膝蓋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大哥好興致,這長安城裡的人都快被日頭曬乾了,你這兒倒是清涼。」

  李智雲拎起酒壺,也沒用杯子,直接就著壺嘴灌了一口。

  酒液有些辛辣,順著喉嚨下去,總算把一下午積攢的焦躁壓住了些許。

  李建成看著他的動作,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親手從冰盆里拈出一塊切好的西瓜,放在李智雲面前的瓷碟里。

  「五郎,尚書省那張紫檀案幾,聽說裴相找了很久才配上一對。」

  「你這一劍下去,裴相怕是今晚得心疼得睡不著覺。」

  李建成的話說得慢條斯理,聲音在殿內輕輕迴蕩。

  「裴相睡不睡得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前線糧食要是斷了,二哥麾下那些將士肯定睡不著。」李智雲把西瓜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拿起布巾抹了把嘴角。

  「大哥這殿裡太涼快了些,涼快得讓人容易忘了西北邊還在下雨,忘了薛舉那個老匹夫手裡攥著十幾萬把馬刀,而且裴相的那張桌子能值幾個錢?比起將士性命來看,我覺得它連根爛木頭都不如。」

  李建成放下團扇,緩緩挺直腰背,視線在李智雲身上打了個轉:「五郎,你有這份心,阿耶和我都看在眼裡,可凡事總得有個分寸。」

  他拎起酒壺,給李智雲空了的杯子斟滿,動作極穩,一滴都沒灑出來。

  「你是皇子,是楚王,不是那些帶頭衝殺的悍將。」

  「這朝堂上的事,講究的是個水到渠成,裴相是老臣,也是阿耶的左膀右臂,你當眾落了他的面子,往後這尚書省的差事,誰還會心甘情願替你分憂?」

  「替我分憂?」

  李智雲微微眯起眼睛:「他們那是在替我分憂嗎?我這左僕射可是連個屬官都沒有,用的人都是萬家親戚和我的府內老人,大哥,莫非你覺得我年紀小,就不懂這為官之道?」

  「我大可以不管不顧,坐在我的楚王府享清福,但我知道這大唐江山是兄弟們拿命填出來的,不是靠在尚書省里轉核桃轉出來的。」

  「你讓我學裴寂,學那種身上不沾半點泥土的做派,那我學不來,我寧願當個滿身泥巴的屠夫,也不想去當那個看著自家弟兄餓死的名士。」

  話音剛落,內堂里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

  李建成拎著酒壺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半晌,才緩緩收了回去。


  他看著李智雲,眼神里略顯複雜。

  這個五弟,和他記憶里那個在太原馬廄里轉悠的孩子,已經完全不同了。

  現在的李智雲,身上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草莽氣和殺伐勁,這種勁頭讓他覺得陌生,甚至有一絲絲不安。

  「五郎,你這脾氣————跟二郎真是越來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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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成嘆了口氣,把酒壺頓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你要明白,這長安城不是戰場,二郎在外面打仗,靠的是刀快,而你在長安當官,靠的是理順人心。」

  「你斷了三胡的財路,又砸了裴寂的場子,如今這滿朝文官都把你當成一頭闖進瓷器店的蠻牛,阿耶現在護著你是因為他需要糧,可等糧夠了,仗打完了呢?」

  李智雲的手指摩挲著劍鞘,咧嘴笑道:「等到那時候,阿耶若是覺得我礙眼,大可以把這柄劍收回去。」

  「但我現在既然坐在這個位子上,只要我手裡還握著劍,誰敢在軍需上動心思,我就送誰去見閻王,大哥,你今天叫我來是想替四哥求情,還是想替裴相說項?」

  李建成搖了搖頭,重新捏起團扇。

  「我是想救你。」他的語氣變得極其嚴肅。

  「你現在的所作所為,是在把自己往孤臣的絕路上逼,二郎手裡有兵,他能自保,可你有什麼?你如果把世家得罪狠了,再把老臣得罪光了,若是哪天大勢變了,誰能替你說一句話?」

  李智雲聞言,不禁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在殿內顯得有些突兀,帶著幾分不羈。

  「孤臣?這名字聽著倒是不錯。」

  他站起身,由於動作太快,身後的胡凳在地上劃出一道悶響。

  「大哥,我這條命在囚車裡就死過一次了,當初太原起兵的時候,可有誰記得我?所以我不需要誰替我說話,只要這天下的百姓能有口飽飯吃,只要我大唐的軍旗還能在城頭飄著,我當個孤臣又何妨?」

  李智雲彎腰拎起天子劍,劍鞘在案幾邊緣重重一磕。

  「這綠蟻酒是不錯,可惜太溫了,喝著不過癮,改日我會送給大哥你些好酒。」

  說完,他沒等李建成回應,轉身便走。

  李建成坐在原位,手裡的團扇停了擺動,幽幽地說了一句:「五郎啊,你還是太痴了————」

  李建成言罷,正準備起身,外頭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一名內侍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大殿門口,也沒等傳喚,直接跪伏在地。

  「太子殿下!楚王殿下!有聖旨到了!」

  李智雲剛好走到門口,步子一頓,側過臉看著那名內侍。

  「誰的旨?」

  「陛下的旨!」內侍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聲音略顯侷促,「陛下請楚王殿下即刻入大興殿,說是尚書省報上來的秋季稅課和內帑的帳目對不上,請殿下過去理一理。」

  李智雲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分,不是前線的戰報就好。

  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建成,這位太子也站了起來,那張溫潤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如釋重負,隨即便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既是阿耶召見,五郎快去吧,帳目的事可出不得岔子。」

  李智雲沒搭腔,只是衝著李建成拱了拱手,旋即拎著天子劍,頭也不回地扎進了東宮外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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