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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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0章 預警

  一轉眼,秦王西征已經過了四五天,長安城也迎來了六月份。

  朱雀大街上的柳樹葉子迎風飄著,連知了的叫聲都透著股朝氣。

  開國大典的餘溫還沒散盡,皇城氣氛熱烈,家家戶戶新貼的紅紙,仍在日頭下曬得發亮。

  李智雲站在尚書省偏廳的地形圖前,手指在岐州的位置重重一戳。

  「薛舉的游騎已經過了涇州,前鋒在岐州和豳州境內燒殺劫掠。」

  歸根到底,還是薛舉的糧食不夠。

  隴西由於連年戰亂,薛舉手裡雖然有十幾萬人,可如何填飽肚子卻是個大問題。

  這回派出遊軍四處掠奪,擺明了是想以戰養戰,先把關中存糧當成他的口糧。

  「五郎,別繃得那麼緊。」

  偏廳的長几旁,一名穿著青色公服的文官放下了手中茶碗。

  他是中書舍人,也是太子李建成府里的常客。

  此人慢條斯理地抹了抹唇邊的水漬,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參加一場詩會。

  「秦王殿下已經帶了精銳開拔,劉文靜、殷開山更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何況還有八位總管督軍。」

  「而薛舉不過是個校尉子,在蘭州妄稱帝號,茹今不過是趁著秦王夫暈未到,縱兵掠奪幾個村寨而已,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就驚擾了關中百姓,怕是會有損朝廷威嚴。」

  議事廳內,幾十名大小官員三三兩兩地坐著,大多都在點頭。

  在他們看來,大唐占據關中形勝之地,兼蜀地之富、山南之險,李世民又是素來善戰,似乎這仗還沒開始打,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裴寂坐在主位上,手裡捏著一顆圓潤的玉核桃,正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

  他那張略顯蒼老的臉上看不出表情,眼睛微微眯著,像是在打盹,實則耳朵一直支棱著,聽著底下的動靜。

  他代表的是李淵,這種場合只要大勢不亂,他絕不會輕易開口。

  李智雲轉過身,沒看那名文官,而是將手撐在案几上,身體的重量壓在雙臂上,原本平整的卷宗立即被壓出了褶皺。

  「縱兵掠奪?」

  李智雲抓起一張物資清單,隨手甩在眾人面前:「薛舉不是傻子,他知道秦王的名頭,薛仁杲就是在秦王手中吃了大虧。」

  「他這次進駐折遮城,算是占據高位了,可咱們唐軍的人吃馬嚼一日要消耗的糧草是多少,你們在尚書省里算過沒有?」

  他在案几上重重拍了一記,震得筆架上的毛筆晃悠個不停。

  「如果秦王守城不出,以此拖垮薛舉,那這場仗可能要打兩個月,甚至是三個月,若是期間再有什麼意外,朝廷囤糧還能支撐大軍多久?」

  那名中書舍人笑了笑,手掌在鬍鬚上捋了一順:「殿下此言差矣,兵法有雲,倍而攻之,秦王英明神武,定會畢其功於一役。」

  「若是咱們再大規模徵調民夫運糧,萬一耽誤了農時,使得秋後減產,那這責任誰能擔得起?再說了,如今民部帳上那點錢,可還要修繕宮殿呢。」

  這話一出,屋裡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誰都知道修繕宮殿是李淵的心頭好,如今皇帝從楚王手裡拿了些錢財,這才動起了修殿的想法,而征糧更是得罪關隴豪強和普通百姓的髒活。

  裴寂手中的核桃停了一瞬,隨即又慢悠悠地轉了起來。

  「今日議的是軍需。」

  李智雲沒理會對方,手掌按在劍柄上:「我不管民部要修什麼房子,岐州、幽州的糧倉不僅要填滿,還要在涇州後方再建三個臨時支點,裴相,這文書覺得該不該簽?」

  裴寂抬起頭,那張老臉上擠出一抹笑容:「殿下啊,你不必著急,如今朝廷處處都要用錢,這凡事總得講個輕重緩急,既然大家都覺得秦王能速戰速決,咱們不如先等涇州的第一封捷報傳回來,再議不遲?」

  李智雲的眼皮不自覺跳了一下。

  他不清楚李世民會不會生病,也不知道如果真生了病,萬安能否將其治好。

  但李世民只要病倒,那麼不出意外,劉文靜和殷開山多半還是會因為輕敵而冒進,最後在淺水原被薛舉一鍋端。

  而李智雲無法斷定薛舉是會在高遮城停下腳步,還是趁著大軍潰敗一舉攻入關中。


  可是現在,這間涼爽屋子裡的官員們,腦子裡裝的都是大捷和封賞,仿佛敗仗這個詞早就消失在了九霄雲外。

  「裴相也是這個意思?」

  李智雲直起身子,反手將袍子下擺往後一撩,露出了天子劍。

  裴寂依舊笑呵呵的,只是屁股在胡床上挪了挪,尋找一個更舒服的角度。

  他沒說話,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否決。

  在那名中書舍人的帶頭下,幾個太子黨的官員也開始低聲議論,聲音里隱約帶著些許譏笑。

  「楚王殿下還是年輕啊。」

  「到底是山南偏遠,殿下見慣了那些流民草寇,不懂國家大勢也是合情合理。」

  「有秦王在,薛舉不過是一盤小菜罷了。」

  議事廳里的嗡嗡聲越來越大,像是一群蒼蠅在爭奪一坨腐肉。

  李智雲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原本想用道理來說服這些官僚,但在這個時代,道理似乎永遠排在名望和利的後面,那他只能換一種最通用的邏輯方法了。

  「嗆啷!」

  一道冷冽的龍吟聲平地而起。

  李智雲手中的天子劍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眼的白光。

  那些原本還在嘀咕的官員們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

  裴寂臉色微變,手中的玉核桃啪嗒一聲掉在青磚地上,碎成了幾瓣。

  李智雲突然向前半步,高高舉起天子劍,劍鋒順著全身力道,猛地向下劈落。

  「砰!」

  那張用上好紫檀木打造的案幾,在所有人驚恐的目光中,被生生劈成了兩半。

  斷裂的木茬參差不齊,木屑崩飛。

  有的直接劃破了那名中書舍人的臉頰,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而卷宗像是受驚的蝴蝶,散落得滿地都是。

  「今日事在我!我今為之,誰敢不從!」

  李智雲環顧眾人,劍尖斜斜指向地面,一滴墨汁順著劍脊緩緩滑落。

  他的語氣並不高亢,卻透著股令人膽寒的血腥氣:「糧草轉運,今日落文,相關事宜我自會請示陛下,除非陛下奪走這柄劍,否則誰的官印要是蓋得慢了,我就當他是薛舉安插在長安的細作!」

  那名中書舍人嚇得癱倒在胡凳上,褲腿上竟滲出了一點不明的濕跡。

  裴寂僵在那裡,官帽微微歪向一側。

  他看著那把天子劍,又看了看李智雲明顯有些猙獰的臉,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裴寂這才想起來,眼前的這個李五郎,可不是來尚書省學習理政的皇子。

  他是從戶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而且還是憑一己之力奪下半個關中的龍子。

  裴寂顧不上剛才冒出來的冷汗,聲音有些發顫:「老夫方才想了想,這軍需之事確實是重中之重,殿下說得極對,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倒是老夫欠妥了————」

  李智雲沒說話,只是收劍歸鞘。

  鐵器摩擦發出的錚錚之聲,再次讓屋裡的人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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