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汝幻夢,振吾之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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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花海並不滿足於占據道爾頓一人。

  它們以肉眼可見的瘋狂速度向外蔓延、攀爬,吞噬著視野中的一切。

  短短几個呼吸間,整個展廳就已化作一片望不到邊的金燦燦的花田。

  被吞噬的不僅僅是昏迷在地的眾人,就連那些冰冷的鋼鐵甲冑,也被一朵朵向日葵覆蓋住,只留下模糊的輪廓。

  曼徹斯特這座大都會由鋼鐵、齒輪與蒸汽鑄就,寸土寸金到連路邊樹木都堪稱奢侈,城中的綠意少得可憐。

  黎恩四下環顧。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這樣的景象了,仿佛置身於某個寧靜的向日葵花田,愜意而迷人。

  花瓣紛飛,而道爾頓就這麼靜靜地佇立於花海中央,成為了最高、最顯眼的那一株「向日葵」。

  忽然,熟悉的戲謔女聲自耳邊傳來:「幻想侵蝕,既是可怖的災厄,也是對紋章師的一場試煉。」

  梅菲斯特不知何時已然現身,纖細的身子擺成個「大」字,慵懶地仰躺在不遠處的向日葵叢中,仿佛在享受一場愜意的郊遊。

  「侵蝕的第一階段,受害者將徹底異化為幻魔,淪為扭曲執念的奴隸,盲目地執行著某種行為。」

  她慢悠悠地繼續解釋,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但如果受侵蝕者的心智足夠堅韌,挺過了第一階段......那麼,他心象世界中的風景就會反過來感染現實,將周遭的一切,都轉化為獨屬於他自己的領域。」

  黎恩瞥了她一眼,面甲下的臉色很不好看:「你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道爾頓的異常吧?剛成為搭檔就坑我,真當我是好脾氣,不會對你怎麼樣嗎?」

  梅菲斯特輕笑,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別那麼著急嘛,搭檔,我還指望你為我提供食物呢,怎麼會害你?實話告訴你吧,眼前這場危機,同樣也是你的機遇。

  只要你能把握住,即便是羸弱的殘翼,也未嘗不能再一次煥發生機。」

  黎恩心中微動。

  聖痕殘缺,是他這幾天一直在苦惱的難題。

  本打算寄希望於人格外衣的力量,沒想到修復的契機竟會以這樣危險的方式出現在眼前。

  「那麼加油吧,搭檔~可要為我好好烹飪這場盛宴哦。」

  說完,梅菲斯特如霧氣般消散在原地,那語氣卻不像是單純的幸災樂禍,反倒像是要去為某事做準備。

  黎恩將注意力重新投向前方,後者也正「看」向他——透過一簇簇向日葵的縫隙。

  同樣是幻想侵蝕,但他卻並沒有像格拉漢姆那般歇斯底里,聲音透著一種冰冷的理性。

  「你叫浮士德,是嗎?我對區區一介收尾人不甚了解,也不想去了解。但你現在,是在浪費我寶貴的時間,如果你願意放棄抵抗,我可以在即將到來的天國里,為你預留一個位置。」

  黎恩看向被花叢遮掩著的大號鐵箱。

  箱體中盛放著的那顆女人頭顱,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它的嘴角幾乎咧至耳根,形成一個極端驚悚的笑容,而那雙睜開的眼眶裡,卻黑洞洞的空無一物。

  「你好歹也是一名資深學者,真的認為這樣邪門的東西,能製造出所謂的天國?」

  「所以呢?這次展會之後就是研究所的死期,我已經沒有退路了,難道應該去仰仗秘造學會的慈悲嗎?」

  道爾頓低笑兩聲,身上的一朵朵向日葵隨著他的笑聲輕輕顫抖,「你們這些外人,根本不知道學會內部的競爭有多麼殘酷、骯髒,甚至天真地認為那不過是和平的學術競爭。

  只要你顯露了半點頹勢,立即就會被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者撲上來瓜分殆盡,即便是同一研究所的同事,也不能給予百分之一百的信任。」

  他的語調變得悠遠,帶著一種近乎夢囈般的溫柔:「於是,我們約定好了,等手頭這項最重要的實驗圓滿完成,就一起向秘造學會遞交辭呈。

  帶著這些年積攢的積蓄,去鄉下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生活,我們都很喜歡向日葵,計劃在那裡買下一大片土地,種上漫山遍野的向日葵。」

  話音剛落,道爾頓突然毫無徵兆地動了。

  他的身形如同失去重量般驟然飄起,宛若一朵被微風捲起的輕盈花瓣。

  然而,這看似輕柔,卻裹挾著異常強悍的怪力。

  幾乎在同一時間,黎恩操控的「齊格飛」向背後伸手。

  鏗鏘一聲,鋒銳長劍已然出鞘,帶著一陣劃破空氣的銳鳴,斬向那飄忽而至的身影。

  巨劍與那纏繞著花藤的手臂悍然相撞,肉眼可見的氣浪向四周擴散,壓得下方整片金色花海搖曳倒伏,如同一片流淌的金色海洋。

  「可意外發生了,對嗎?」

  「齊格飛」借勢後撤,鋼鐵雙足在花田中犁出兩道深痕。

  黎恩透過面甲凝視對方:「正如我先前看到的那樣,同樣來自學會的競爭者們暗中作梗導致實驗失敗,但我不明白的是——你為什麼要親手害死那些情同手足的同事?」

  「一碼歸一碼。」道爾頓的聲音驟冷,「我與他們的感情並非虛假,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容許哪怕一絲風險泄露到外界。

  這是我,也是我們所有人共同的選擇......他們,是帶著笑容送我離開的!」

  說到這裡,幾顆淚珠從道爾頓布滿花蔓的臉頰上滑落,濺起一陣金色的水光。

  「正因如此,我才絕不能原諒那些釀成這一切的人渣,不能原諒那些唯利是圖的收尾人,更不能原諒對此放任這一切發生的秘造學會!」

  就在一年前的升降梯中,他跪在地上,痛苦地目睹了摯友們相繼死亡的場景。

  於是,幻想侵蝕發生了。

  可他並未失去理智,身為學者的理性在最後關頭占據了上風——瘋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所有的犧牲失去意義。

  於是,憑藉著驚人的意志力,他硬生生地將侵蝕的瘋狂壓制了下去。

  這份與瘋狂對抗的意念,幫助他一舉邁入了幻想侵蝕的第二階段,得以保留了絕大部分的理智。

  很快,那位遮掩容貌的高挑女士登門拜訪,給他帶來了希望.......

  再一次與摯友們團聚的希望。

  只見道爾頓振臂一揮,周身的向日葵仿佛被賦予了生命,下方的藤蔓驟然延伸,花盤中心則扭曲成一張張痛苦的人臉,嘶吼著、咆哮著,鋪天蓋地地朝黎恩撲去。

  這些,正是汲取自在場眾人的生命力的具現化。

  「......是什麼樣的實驗,值得你們付出這樣慘痛的代價?」

  「我先前就說過了,無可奉告。」

  見這些向日葵已到眼前,黎恩立即調整呼吸,運轉起熾焰呼吸法。

  腹中火焰旺盛到極致,各項身體數值在這一刻暴增!

  一時間,「齊格飛」眼中的紅光暴漲如血,內部傳動系統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一縷縷灼熱蒸汽自關節縫隙噴涌而出。

  鋼鐵巨軀籠罩在翻騰白霧中,拖曳著兩道猩紅的火焰,宛如從地獄歸來的惡鬼。

  劍光如閃電般撕裂空氣,頃刻間,襲殺而來的向日葵就在凌厲的斬擊下一株株碎裂。

  咻!

  就在這瀰漫的白霧之中,一柄金屬短匕破空而來,直取道爾頓心口。

  道爾頓急忙想要躲避,但反應迅速,鋒銳的匕首仍是擦過他的腰腹,大量透明體液立刻從創口湧出。

  藉此機會,黎恩操縱「齊格飛」帶著蒸汽煙霧極速奔來。

  短短時間內,道爾頓傷口竟已肉眼可見地癒合。

  在他的操控下,更多扭曲的向日葵自花叢中竄出,爭先恐後地撲向黎恩。

  「齊格飛」雙手持劍狂奔而來,五米高的鋼鐵之軀與飄舞的金色身影在無垠花海中不斷交錯。

  劍光流轉,花瓣紛飛。

  在持續的高強度對抗中,道爾頓漸漸顯出頹勢。

  他主動後撤拉開距離,心中驚疑不定:「區區一個駕駛著老舊二代甲冑的新人,憑什麼能在我的領域中與我相抗衡,甚至隱隱佔據上風?」

  他不知道的是,黎恩的機動甲冑「齊格飛」在二代機中的性能本就頗為優秀,他同時還繼承了來自頂尖勢力的珍貴戰鬥經驗。

  道爾頓雖然藉由幻想侵蝕獲得了超乎常理的力量,但作為研究員卻嚴重缺乏實戰。

  在被黎恩洞悉了戰鬥方式後,敗局就已決定。

  意識到這一點的他,心中升起了唯一能扭轉勝局的方法——


  將目前收集到的所有生命能量化為己用,如此以來自身實力就能進一步增強。

  可這樣一來,通往永恆天國的夙願也就不得不延遲了......

  「沒關係,這是我通往天國不得不經歷的試煉!殺死了眼前礙事的傢伙後,只要再躲過各大勢力的追捕,我一定能重新集齊生命力!」

  想到這裡,道爾頓不再猶豫,雙臂猛然展開。

  霎時間,展廳內所有被向日葵纏繞的機動甲冑——無論是空殼模型還是沉睡著收尾人的完整甲冑,都像是一具具行屍走肉般緩緩抬起頭。

  它們眼中亮起渾濁的光芒,從四面八方朝著黎恩撲去。

  黎恩本打算乘勝追擊,卻在一瞬間陷入重圍。

  這些機動甲冑發揮出的實力雖然十不存一,但也終究是貨真價實的鋼鐵之軀,簡單粗暴的人海戰術將他拖在原地,短時間內難以突破。

  趁此機會,道爾頓迅速撤到鐵箱前,凝視著眼前這顆詭笑的無眼頭顱。

  他突然俯下身,與那冰涼的嘴唇緊緊相貼。

  嗡——

  剎那間,鐵箱驟然迸發奪目金光!

  展廳內所有沉睡者的生命力化作萬千流光,如同受到召喚的螢火,瘋狂湧向道爾頓的軀體。

  僅僅一分鐘,他周身的氣息便開始極速攀升,如有實質的壓迫感瀰漫在每一寸空氣中。

  相信要不了多久,他就能以絕對的力量把「齊格飛」拆成碎片,將駕駛艙中的黎恩直接碾死。

  黎恩也察覺到了危機的迫近,他已經在竭盡全力地擊倒一具具甲冑,但它們實在太過難纏——除非徹底卸去四肢,否則即便只剩殘軀,也會執拗地向他爬來。

  場面一度變得極為詭異。

  一具具甲冑前仆後繼地撲上來,堆疊成一座金屬小山,小山最底層的「齊格飛」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必須阻止道爾頓,否則在協會突破這裡的封鎖之前,我會先死在這裡.......既然你不讓我開機動甲冑,那我就不開了!」

  黎恩渾身已被汗水浸透,心知熾焰呼吸法無法繼續維持。

  他發出一聲怒吼,「齊格飛」在最後一刻拼盡了全力,在金屬小山中撐開一道狹小的縫隙。

  黎恩從胸甲中爬出,快步奔走在金燦燦的向日葵花田中,朝著道爾頓奔去。

  此時此刻,道爾頓正在專注汲取力量,沒有攻擊他的餘力。

  但即便如此,然而一株株向日葵卻仿佛擁有自主意識般層層湧現,試圖阻擋黎恩的腳步。

  於是,黎恩舉起了銀色左輪。

  他背部殘缺的聖痕散發出淡淡金光,為數不多的精神力在此刻奔涌而出。

  「魔彈射手!」

  伴隨著一聲低喝,接連兩發子彈呼嘯著自槍口射出。

  它們如同敏捷的迅鷹,在空中劃出靈動的軌跡,巧妙繞過所有阻攔的向日葵,直取道爾頓的頭顱與心臟!

  既然他的恢復能力強,那就攻擊要害。

  道爾頓猛地打了個寒戰,轉過頭,驚訝地發現兩發致命的子彈已然來到面前。

  下一刻,他被巨大的衝擊力打得後仰,重重倒地。

  「成功了。」黎恩上前確認情況後,長吁一口氣。

  他剛觸碰到鐵箱想將其回收,卻猝不及防,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掐住了脖頸!

  道爾頓面無表情地緩緩起身,兩那兩發子彈竟被他強韌的皮膚硬生生阻擋在外,未能深入分毫。

  「很遺憾,我的生命能量已經汲取過半,區區子彈已經傷不到我了,你很勇敢,竟然敢捨棄機動甲冑,以血肉之軀直面我,很可惜只差一步,勝利是屬於我的。

  就讓你,成為我通往天國的最後一塊墊腳石吧!」

  說完,他用盡全力,將黎恩直接甩飛了出去。

  黎恩的身軀如斷線風箏般重重砸進場館的金屬牆壁,整個牆面都凹陷了下去,激起漫天煙塵。

  道爾頓看出,黎恩只不過是區區殘翼,與普通人幾乎沒有區別。

  在這樣的重擊下,絕無生還可能。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終於,我終於除掉了所有阻礙!」


  他高高仰起頭,暢快的笑聲在展廳內迴蕩:「再給我一點點時間,很快,很快屬於我們的永恆天國就會降——」

  「道爾頓,你曾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學者,是命運不公,讓你在絕望中追逐著一個註定破滅的泡影之夢.......」

  一個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突然從瀰漫的煙塵中傳來,打斷了他狂熱的宣告。

  「......?」道爾頓渾身一顫,連忙轉頭。

  煙塵散去,黎恩的身影逐漸清晰,傲然屹立於花田之中。

  令人驚異的是,他的體表覆蓋著一層冷硬的深灰色金屬光澤,正是它幫助黎恩擋下了致死的衝擊。

  它名為「紋章·金屬」。

  在道爾頓驚駭的注視下,黎恩輕輕撣去肩上的灰塵。

  而在他背後,原本殘缺的聖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修復、壯大,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將周圍的向日葵都映照得黯然失色。

  最終。

  那光芒愈發凝實,最終竟真的化作一隻流光溢彩的光翼,在他身後猛地振開,灑下點點輝光!

  「既然如此,我將以你執迷的幻夢為食糧......高飛振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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