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後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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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稍稍往前。

  倉庫已淪為半個廢墟,斷裂的鋼筋從混凝土中刺出,燒焦的木料散發著縷縷青煙。

  仗著不計成本的火力壓制,格拉漢姆成功逆轉了戰局。

  他靜立在殘垣斷壁之間,眼中血光熾烈如焰,散發出的滔天恨意幾乎要化作實質。

  瀰漫的硝煙中,黑紅相間的「蘭斯洛特」單膝跪地,裝甲上的光芒明滅不定,宛若一位身負重傷卻強撐著不肯倒下的騎士。

  眼前一幕,似是勝負已分。

  駕駛艙內,黎恩緩緩睜開雙眼,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濕,全身上下傳來陣陣酸痛與疲憊。

  「真是倒霉......原本已經穩操勝券,只要抓住一次他的破綻就能取勝。」他輕呼一口氣,自嘲道:「但誰能想到,隔壁居然藏著一整個軍火庫啊?」

  正如泰德所言,在長達三分鐘的狂轟濫炸中,黎恩無法長久維持甲冑內的防禦術式。

  但在術式消散後,他卻憑藉著「聖焰鐵騎」人格外衣賦予的技巧,完成了一連串令人嘆為觀止的規避動作,在密集的彈雨中硬生生殺出一條生路。

  雖未受到致命傷,但也到達了體能極限,無力驅動「蘭斯洛特」。

  操縱機動甲冑,對駕駛員的身體素質要求極高——黎恩掌握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但這具身體與歷經嚴格鍛鍊的聖焰鐵騎相比,依然存在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倒不如說,僅憑這樣的身體能支撐到現在,已經算是非常優秀了。

  「算算時間,教會增援也快要到了。」

  黎恩輕嘆一聲,不得不接受這個遺憾的事實,「性命無憂固然是件好事,只可惜沒能親手了結這場恩怨。」

  話音剛落,一陣低語突然在耳邊響起。

  那語言古老而晦澀,他連半個詞也聽不懂,卻能清晰感知到其中蘊含的情感——殺戮、撕碎、毀滅......那是足以焚盡一切的滔天怒意。

  暴怒就像席捲而來的海嘯,試圖衝垮他理智的堤壩。

  即便是一向處事冷靜的黎恩,此時也難以抑制地產生出想要破壞一切的衝動。

  「原來如此,這就是梅菲斯特提到的『甲冑暴走』?教會的試作機還真是不簡單。」

  黎恩緊緊咬牙,試圖抵抗這股外來情緒的侵蝕。

  然而抵抗卻如投入烈火的新柴,反倒引來了更加狂暴的怒潮,不斷沖刷著他僅存的清明。

  與此同時,一股蠻橫的力量隨之注入他疲憊的身體,源源不斷地補充著乾涸的氣力。

  一邊是逐漸迷失的理智,另一邊是迅速充盈的力量......黎恩正逐漸被轉化為渴望殺戮的狂獸。

  就在他即將被無盡怒火支配的時候,奇蹟發生了。

  腦海深處,披著「聖焰鐵騎」的意識體突然邁開步子,毫無畏懼迎向翻騰的怒濤,與之分庭抗禮。

  暴怒的力量為之一滯,被阻擋在最後的防線外。

  黎恩心中一動。

  看來,人格外衣不僅是另一種可能性的具現化,更是構築在意識深處的一道心靈壁壘,幫助他在憤怒的洪流中保持自我。

  他抓住這個轉瞬即逝的機會,屏息凝神,將四散奔流的意識收束在一起,就像握住一匹脫韁野馬的韁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瀕臨失控的身體終於被納入掌控。

  此刻,黎恩不僅享受著暴走帶來的力量增幅,更是保持了意識清醒,不受半點副作用。

  他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手指輕撫過操縱杆,感受著與甲冑之間前所未有的緊密聯結。

  鏗,鏗,鏗!

  在一陣沉重而充滿力量的金屬轟鳴中,「蘭斯洛特」身上次第亮起一道道熾烈紅光,整具甲冑以勢不可擋的姿態,自廢墟中重新屹立。

  那之後,就如安潔莉卡所看到的那樣——

  「蘭斯洛特」化作摧毀一切的颶風,悍然撕開煙幕,上演起一場令人心悸的單方面碾壓。

  先前還能與他周旋的格拉漢姆,此刻卻脆弱得如同一隻待宰羔羊,他甚至來不及操縱槍械反擊,就被鋼鐵巨掌死死鉗住腦袋,一次又一次砸向地面。

  碎石四濺、塵土飛揚,每一次撞擊都讓周圍的地面為之震顫。


  骨裂聲與面甲破碎聲不絕於耳,格拉漢姆眼中閃爍著的血光在連續重擊中幾乎要熄滅。

  在如狂風驟雨般的攻勢下,他的四肢逐漸癱軟,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黎恩知道,是時候為這場戰鬥畫下句點了。

  他操縱「蘭斯洛特」停止動作,開啟駕駛艙,踉踉蹌蹌地脫離甲冑。

  當雙腳重新踏上地面時,那股支撐著他的神秘力量頓時消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虛浮而不著力。

  儘管如此,黎恩依然一步步向前走去。

  梅菲斯特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蹤,或許對她而言,好戲既已落幕,就沒有留在此地的必要。

  格拉漢姆仰臥在破碎的瓦礫間,沐浴在月光下。

  幽藍色的覆面頭盔自正中裂開一道縫隙,而後崩解。

  碎片如凋零的花瓣散落一地,露出了那張年輕卻毫無血色的臉。

  當黎恩走到他身旁、駐足俯視時,那雙猩紅如野獸的眼眸劇烈顫動,竟奇蹟般恢復了清明。

  「看來,我確實是瘋了......竟會被幻想侵蝕,成為自己紋章的奴僕。」

  格拉漢姆氣若遊絲,艱難地動了動嘴唇:「黎恩,對於你兄長的事,我感到很抱歉......如果能早一點遇見你,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或許吧。」黎恩說道。

  格蘭漢姆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渙散的目光投向不遠處那柄染血的銀色左輪。

  「動手吧朋友,不,我沒資格這樣稱呼你......撿起那把槍吧,從今往後它就屬於你了。」

  「好。」

  黎恩緩步上前,拾起那柄銀色左輪手槍,槍身雕花泛著冷冽的光澤,握把上還殘留著原主人的溫度。

  他並非不同情格拉漢姆與他老師的遭遇,但格拉漢姆犯下的罪行也是不容置疑的。

  不需要虛偽的慈悲。

  與其讓格拉漢姆落入教會手中,承受某些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還不如由自己親自動手,給予他最後的安息。

  黎恩拇指輕推,擊錘應聲落下。

  槍口穩穩抵在額頭上,扣動扳機——

  咔噠。

  彈巢徒勞地空轉一圈,在寂靜的空間中迴蕩。

  自然不會有子彈。

  那些威力驚人的魔彈只不過是執念具現的幻象,早已隨著主人的敗北而煙消雲散。

  即便如此,在扳機叩響的剎那,格拉漢姆的腦袋卻還是猛地一震,仿佛真有一顆無形的子彈出蹚,貫穿了眉心。

  「如果能死在那個冬天,該有多好......」

  格拉漢姆的脖頸無力地歪向一側,眼中最後一點光芒如燃盡的燭火,悄然熄滅。

  下一刻,蛛網狀的紋路自他皮膚下浮現,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至全身。

  伴隨著一聲玻璃破碎的輕響,他的身軀化作萬千藍色光點,簌簌飄散在朦朧的月色中。

  仿佛從未在這世上存在過。

  黎恩沉默地站起身,指腹輕輕拭去槍身上的血漬,似乎有深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過。

  就在這時,屋頂上方傳來一聲感慨,聲音如銀鈴般清脆動聽。

  「受到幻想侵蝕的紋章師,本該在瘋狂中一步步邁向死亡才對......真沒想到,他臨死前竟能掙脫了那扭曲的執念。」

  黎恩將左輪收入懷中,循聲望去,一道純白色的身影翩然落下。

  月光皎潔如水,在那具流線型的甲冑上靜靜流淌,鍍上一層聖潔的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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