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銀色左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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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分鐘後,黎恩與格拉漢姆並肩走出鳶尾花酒館。

  正值黃昏,落日餘暉將運河染成一片鎏金,粼粼波光在水面上輕盈躍動。

  街上行人匆匆,車馬往來不絕,整座城市沉浸在傍晚特有的忙碌氛圍中。

  格拉漢姆深吸一口外界的新鮮空氣,突然用手肘拱了拱黎恩,語氣促狹:「那位漂亮管事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啊,你們都聊了些什麼?」

  「隨便扯了些無關緊要的客套話,還非要我辦什麼酒館會員,說以後能打八折,感覺是在浪費時間。」

  黎恩回以微笑,壓低聲音道:「哦對了,她還說她不喜歡男人!」

  「咳咳,這,這樣啊......」格拉漢姆表情僵了一下,別過臉去。

  雖說這是別人的私事,但觸及教會明令禁止的戒律,語氣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尷尬。

  黎恩笑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打起精神來,我們離找回貨物可只有一步之遙了。」

  「是啊,多虧有你,真沒想到短短一天時間就能有這麼突破性的進展!」

  格拉漢姆由衷敬佩道,隨即又露出擔憂之色:「可是,貨物真還藏在倉庫里嗎?那傢伙會不會說謊,或者已經提前被轉移了?」

  「我也不敢打包票,所以咱倆得先去探個虛實,免得讓教會的回收人員白來一趟。」

  黎恩指向不遠處那座塗著紅漆的嶄新電話亭:「在出發前,最好還是向瑪文神甫匯報一下情況,麻煩你在這兒攔馬車,我去去就回。」

  這個世界的電話業務才興起不久,也只有像曼徹斯特這樣首屈一指的大都市,普及率才稍高一些,瑪文神甫擔心他與格拉漢姆意外失散,臨行前給了他教堂的聯繫號碼,隨時都有修士守候在電話旁。

  格拉漢姆剛想說教會成員擁有獨特的傳訊方式,不需要專門去打電話,但見黎恩已大步朝著電話亭走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轉而抬手招停路過的馬車。

  黎恩這一通匯報工作足足花了五分鐘,格拉漢姆只好苦著臉,多支付一筆小費去安撫不耐煩的車夫。

  馬車在擁擠的街道上緩緩行駛,距離城東的碼頭區還有很長一段路。

  想到即將能回收貨物,格拉漢姆難以按捺心中激動,身子不自覺地挺得筆直,眼中閃爍灼熱的光。

  黎恩靠在窗邊,目光掠過窗外流動的街景,靜靜回味這充實的一天。

  清晨他剛抵達曼徹斯特時,還對這座聞名遐邇的城市一無所知,對兄長留下的「遺產」更是毫無頭緒。

  不到一天時間,他不僅與人人敬畏的聖焰教會建立了初步合作,對紋章師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甚至接觸了普通人視野之外的地下勢力。

  可惜他苦苦追尋的「世界暗面」,依舊隱沒於更深的迷霧之後,不見其形。

  這不是個好兆頭。

  黎恩不禁有些自我懷疑,就算他成功尋回貨物,作為教會收尾人接管格里菲斯商會,是否還是沒法激活意識中的神秘力量?

  名為「命定之死」的利劍始終高懸於頭頂,一旦落下便是萬劫不復。

  一股冥冥中的預感正告訴他——自己距離那一天,或許已經不遠了。

  收回飄遠的思緒,黎恩轉頭看向身旁之人。

  格拉漢姆正仔細擦拭那支銀色左輪,指尖輕柔地撫過每一道刻痕,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仿佛手中不是武器,而是一件值得珍視的傳世之物。

  「請問,可以借我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大偵探。」

  黎恩接過槍,先是端詳了一番槍身上流轉的紋路,隨後撥開彈巢,左手覆在上面隨意擺弄了幾下,最後「咔嗒」一聲合上。

  「你很珍惜它呢。」他左手自然地插進大衣口袋,將手槍還了回去。

  「是啊,」格拉漢姆嘴角上揚,「這是我在成為教會執行官時,老師送給我的禮物。」

  他露出懷念的神色,輕聲道:「我是個孤兒,從小在鎮中的街巷間流浪,靠吃殘羹剩飯為生,那年的冬天特別冷,不到十歲的我縮在牆角,以為自己就要在那個寒夜裡悄無聲息地凍死了......直到一個穿著黑色教袍的身影停在我面前。

  他蹲下身,輕輕拍落我肩頭的積雪,掌心更是躍出一簇溫暖的火焰,驅散了我身上的寒意,最終將我帶回當地的教堂。


  在我得知他是教會執行官,還親手端掉了鎮上那個害人的邪教組織後,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嚮往——在當時的我看來,執行官簡直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職業。

  我不肯去教會設立的孤兒院,執意要拜他為師,老師拗不過我的倔強,最終點了頭,從那以後我每天跟著他東奔西走,也承受著他近乎嚴苛的訓練......終於在二十歲那年,我終於通過層層選拔,成為了一名教會執行官!」

  黎恩微笑頷首,從格拉漢姆的表情就能看出他十分珍惜那段時光。

  那是一個男孩朝著心中憧憬的身影不斷靠近,最終夢想成真的故事。

  可就在這時,格拉漢姆的語氣突然沉重:「我本以為未來能與老師一起行動,以神的名義懲戒所有邪祟,可一切都在他執行那次秘密任務後改變了。

  短短一個月時間,他健壯的身軀就變得骨瘦如柴,三十多歲就已是頭髮花白,變成了一個垂暮老人,就連教會的醫師們也束手無策。」

  「怎麼會這樣?」黎恩蹙眉。

  「是啊,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格拉漢姆雙拳不自覺地攥緊,指節發白,「我當時心急如焚,一次次追問他病因,希望能從他口中得知半點治癒的希望......可老師始終閉口不言,視之為莫大的禁忌。

  直到老師的摯友前來探望,我躲在門外,才終於從他們的交談中窺見了真相。一位曾與老師結怨的執行官恰好晉升成為了他的上級,那人利用職權,強行派遣老師前往某處危險之地執行任務。

  老師在那裡遭遇了某種生物的襲擊,生命力都被吸走大半......雖然勉強保住了性命,但他的壽命已大幅折損,甚至連紋章之力也無法駕馭了。」

  「我感到很遺憾。」黎恩靜靜聽完,嘆氣道。

  看來即便是在以信仰凝聚的聖焰教會之中,私人恩怨與派系傾軋也屢見不鮮。

  在教會戒律的訓導下,上級意志比其他世俗組織要更加絕對,身為下屬連一絲違逆的餘地都沒有。

  格拉漢姆被迫成為上司的替罪羊、他的老師也因職權壓迫而成為廢人,實在令人嘆惋。

  「沒關係的,這些都過去了。」

  格拉漢姆毫不在意地擺手,笑得很真誠:「現在我只想一步步向上走,走到比誰都高的位置。等到那一天,我會動用所有力量去嘗試治好老師,更要讓他親自跪在老師面前,低頭認錯。」

  「......僅僅是為了讓他道歉麼?」

  黎恩注視著他,語氣鄭重:「格拉漢姆,我敬佩你的磊落與正直,可你真的對那人沒有半點怨恨嗎?」

  「怨恨?是啊,我應該心懷怨恨才對,但不知為什麼卻沒有這樣的感覺呢。」

  格拉漢姆垂眸思索片刻,隨即釋然一笑:「他終究是教會的人嘛,我願意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我希望有一天,能夠親手推動教會變革,希望在教會嚴格的戒律下,也能生長出人性的溫度。」

  「我明白了,希望能看到你如願以償的那一天。」

  黎恩沒有再多說什麼,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

  城東碼頭區坐落在曼徹斯特的邊緣,再往前行進便是城郊。

  大城市就是這點不好,不管去哪,道路都堵得不像話,等他們抵達目的地時,夕陽已徹底沉入地平線。

  曼徹斯特的夜晚看不到星星,連月光也顯得稀薄朦朧。

  格拉漢姆率先躍下馬車,目光掃過眼前堆疊的貨櫃與遠處鱗次櫛比的倉庫:「奇怪,這個時間本該還有不少靠岸貨船與成群的裝卸工人才對......他們可沒有準時下班的說法啊。」

  「不用在意,反正這對我們來說也是好事。」

  黎恩走到他身邊,說道:「我們畢竟是外來者,人多眼雜反而不便行動,即便真兇藏匿在人群中也沒法發覺——現在反倒是好事,能使得真兇一目了然。」

  「你說的對,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去找那人口中的那座倉庫吧。」經過一天的相處,格拉漢姆對黎恩的判斷已抱有百分百的信任,既然後者認為沒有問題,那的確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兩人一邊警惕地留意著陰影中可能潛伏的危險,一邊穿行在僅有零星照明的倉庫區,很快找到了佩頓口中的十三號倉庫區。

  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快腳步,停在了最深處那座形如廠房的巨大倉庫前。

  黎恩掃了眼大門上層層疊疊的沉重鐵鎖,蹙眉道:「有什麼辦法可以打開它嗎?」

  「我只是一名片翼紋章師,掌握的三個紋章也都不具備大範圍殺傷,不過......」

  格拉漢姆神秘地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上面的紋路在黑夜中流轉著攝人心魄的幽光:「這是教會一位三翼紋章師鐫刻的術式捲軸,一次性消耗品。」

  他露出一副肉疼的表情,激活捲軸。

  紋路驟然迸發出刺目光芒,緊接著一顆巨大的火球從捲軸中掙脫而出,懸浮在半空中。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將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晝。

  在格拉漢姆吃力的引導下,火球緩緩移向倉庫大門。

  大門堅固的金屬在接觸的瞬間便如冰雪般消融殆盡,待火球消散,門上只留下一個邊緣仍在發紅熔化的圓形洞口,無聲地向外敞開著。

  黎恩壓下心中的驚訝,對紋章師這一群體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如果說在酒館目睹格拉漢姆的戰鬥尚在能接受的範圍,那麼眼前這摧金熔鐵的一幕則已然超越了人類力量的邊界。

  黎恩下意識開口:「三翼紋章師,大概屬於什麼層次?」

  「算是教會的中堅戰力了。」格拉漢姆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塵:「領受第一道聖痕便是『片翼』,領受第二道則為『二翼』,第三道就是『三翼』......以此類推,當然每次晉升的難度都會比之前翻上一番。」

  兩人穿過洞口,走入廠房。

  黎恩在牆邊摸索片刻,找到了照明開關。

  隨著機括轉動,餘燼石的能量順著管線奔涌,天花板上懸掛的燈具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層層盪開,驅散了黑暗。

  偌大的廠房中央,靜靜地矗立著一個體積龐大的正方形鐵箱,通體呈光滑的亮銀色,箱體表面烙印的火與劍徽記。

  「找到了,這就是教會的秘密貨物!」

  格拉漢姆難掩激動之色,快步上前,繞著那個幾乎有小貨櫃大小的鐵箱走了半圈,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堅固的箱壁。

  忽然,他的目光被箱體後方某物吸引:「咦,這是什麼東西?」

  格拉漢姆蹲下身,從陰影處拾起一本黑色封皮、卻無任何標題的書本,深邃的黑色封面仿佛能將靈魂都吸進去。

  出於好奇,他翻開了這本書。

  就在目光落在書頁上的瞬間,他的雙眼猛然圓睜,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冷汗浸濕了衣領,喉間溢出斷斷續續的低吟。

  「出什麼事了?」

  黎恩一個箭步上前,立刻從他手中奪過書本,他迅速翻動書頁,卻只見泛黃的紙頁上空無一字。

  「沒事沒事,我只是太激動了......」

  格拉漢姆聲音還有些不穩,他抬手抹了把臉,試圖平復急促的呼吸。

  汗濕的金髮黏在額前,水珠順著鬢角滑落,那張一向明朗的面容仿佛籠罩上了一層陰霾,連眼神都在晃動的光影間顯得凶戾了幾分。

  「確定沒事嗎?」黎恩凝視著他蒼白的臉,蹙起眉頭,「既然貨物已經找到,咱們現在就去找個電話亭,聯繫教會吧。」

  格拉漢姆扯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伸手從衣袋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橢圓形寶石:「不勞費心,這是教會專屬的聯絡寶石,只要激活它就能讓教會派人過來......」

  話音未落,他突然將寶石狠狠摔向地面,寶石四分五裂,化作一地閃光的碎片。

  「格拉漢姆,你這是什麼意思?」黎恩神色一變,向後連退數步。

  「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我親愛的大偵探?」

  格拉漢姆表情在這一刻變得扭曲,銀色左輪在他掌中翻出一道寒芒,槍口不偏不倚地對準黎恩眉心。

  「無論是教會、施耐德還是你......你們所有人都被我給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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