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深夜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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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獻藝,草草收場。

  或許是被上午那場短暫而激烈的交鋒奪去了心神,或許是察覺到了某種微妙的氣氛,後面上台的幾家勢力子弟,都有些心不在焉,表現平平。

  千機真人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容,一一點評,給予賞賜。

  鐵刑自始至終,再未睜眼。

  直到夕陽西沉,千機真人宣布首日獻藝結束,明日繼續。

  人群散去,各懷心思。

  夜色漸濃。

  碧波主島東南角,一處僻靜的臨海小院。

  院牆斑駁,門扉緊閉,院內一株老榕樹亭亭如蓋,在月光下投出婆娑黑影。

  這裡是星落群島文家的產業,一處不起眼的別院。

  子時三刻。

  一道幾乎融入夜色的灰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小院後牆外。

  灰影停頓片刻,神識如微風般掃過四周,確認無人跟蹤窺探,這才身形一晃,如輕羽般飄過院牆,落入院內。

  正是趙硯海。

  他換了一身毫無標識的深灰色便服,氣息收斂到極致,若非親眼所見,幾乎難以察覺。

  院內石桌前,已坐著一人。

  文先生。

  他未著白日的文士長衫,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道袍,正借著石桌上一點如豆的燈火,獨自對弈。

  黑白棋子,在棋盤上錯落,殺機暗藏。

  「文先生好雅興。」趙硯海緩步走近,聲音低沉。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不如手談一局。」文先生抬起頭,露出一絲笑意,指了指對面的石凳,「趙家主,請坐。」

  趙硯海坐下,目光掃過棋盤。

  棋至中盤,白棋大龍被困,黑棋形勢占優,但白棋在邊角暗藏後手,勝負猶未可知。

  「文先生邀趙某深夜前來,總不至真是為了弈棋吧?」趙硯海開門見山。

  文先生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堵住黑棋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斷點。

  「弈棋如弈世,一子落,可定乾坤,亦可滿盤皆輸。」他緩緩道,「趙家主以為,如今這碧波海域的棋局,執黑者誰?執白者誰?」

  趙硯海目光微凝:「閣主新立,自然是執黑者,落子天元,大勢在握。」

  「天元雖重,四角更實。」文先生又落一子,點在邊角,「鐵刑閣主手段凌厲,志向高遠,欲重塑碧波閣威權,收攏四方權柄。此乃陽謀,大勢所趨。只是…」

  他頓了頓,看向趙硯海。

  「操之過急,過剛易折。今日演武場,不過是小小試探,日後…只怕步步緊逼。」

  趙硯海沉默片刻,也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中央,與天元遙相呼應。

  「勢比人強,不得不低頭。今日我趙家,已割肉飼虎。」

  「割肉,只能暫解饑渴。」文先生搖頭,「虎狼之性,豈會滿足於區區血肉?待他消化完畢,利爪獠牙,便要指向下一塊了。」

  「文先生有何高見?」趙硯海落下黑子,直視對方。

  文先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旁邊的泥爐小壺,為趙硯海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碧綠,熱氣裊裊。

  「趙家主可知,鐵刑閣主為何急於立威,甚至不惜在朝貢大典上,便露出獠牙?」

  「願聞其詳。」

  「因為,他時間不多。」文先生壓低聲音,「或者說,他認為自己時間不多。」

  趙硯海眼神一凝。

  「墨淵長老閉關不出,是真的傷勢未愈,還是…另有打算?」文先生聲音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內憂未平,外患已生。碎星海峽異動頻頻,深海妖族近來也不甚安分。鐵刑此人,野心勃勃,欲效仿上古,整合整個碧波海域之力,甚至…向外擴張。」

  趙硯海心中震動。

  整合海域,向外擴張?鐵刑的胃口,比他想像的還要大!

  「所以,他需要絕對的權威,需要將所有勢力牢牢攥在手中,需要更多的資源,更需要…一把鋒利的刀,替他掃清障礙,開疆拓土。」文先生飲了一口茶,語氣轉冷,「我星落群島,你雲霧城趙家,乃至玄龜島、流炎島,甚至看似並不恭順的流雲閣…在他眼中,都只是棋子,或者…磨刀石。」


  「棋子?」趙硯海手指摩挲著溫熱的茶杯。

  「聽話的,是棋子。不聽話的…」文先生放下茶杯,輕輕吐出一個字,「是棄子。」

  院中一時寂靜,只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

  「文先生與趙某說這些,是何用意?」趙硯海緩緩問道。

  「棋子相連,可成勢。棄子抱團,或可求生。」文先生目光灼灼,「鐵刑欲行霸道,必遭反噬。只是這反噬之力,需有人匯聚,有人引導,有人…點燃。」

  「文先生想當這個點火的人?」

  「不。」文先生搖頭,「文某力量微薄,星落群島更是以商立家,不善爭鬥。但,我們可以是柴薪,可以是東風。我們需要一個…握得住刀,也點得起火把的人。」

  他的眼神,落在趙硯海身上,含義不言而喻。

  趙硯海笑了,笑容里有些冷意。

  「文先生太看得起趙某了。趙家小門小戶,今日尚且需割肉求生,何來資格握刀點火?」

  「趙家主過謙了。」文先生也笑了,「能得雲水宗傳承,短短百年不到,從一築基小族,發展到如今地步,更出了令嬡這般天資卓絕的後輩…趙家,絕非池中之物。否則,鐵刑也不會特意在獻藝時,讓人試探了。」

  趙硯海眼神微冷:「文先生消息倒是靈通。」

  「生意人,總得多聽多看。」文先生坦然道,「今日那厲寒,築基中期,執法殿精銳,修煉的是《血殺劍訣》和《血煞指》,乃是鐵刑一脈核心傳承。派他出手,既是試探趙家年輕一代的成色,也是警告。石虎能接下,是本事,也是…麻煩。」

  「麻煩?」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趙家表現得越有潛力,在某些人眼中,便越是需要提前掌控,或者…扼殺的苗子。」文先生意味深長,「尤其是,當這棵苗子,可能不那麼『聽話』的時候。」

  趙硯海沉默,端起茶杯,慢慢飲盡。

  茶水已微涼。

  「文先生想要什麼?又能給趙某什麼?」

  「很簡單。」文先生正色道,「星落群島願與雲霧城趙家,締結守望互助之盟。明面上,各行其是,互不干涉。暗地裡,情報共享,資源互通,在必要時…互為援手。」

  「至於我們能給的…」文先生從袖中取出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簡,推到趙硯海面前。

  「這是星落群島數百年來,收集的關於碧波閣內部派系、重要人物關係、資源往來渠道,以及…周邊幾大海域勢力分布、衝突矛盾的部分情報。雖不完整,但應比趙家主目前掌握的,要詳盡一些。」

  趙硯海沒有立刻去拿玉簡。

  「條件。」

  「他日,若鐵刑真的對我星落群島舉起屠刀,或者趙家主覺得時機已到,欲有所為時…」文先生緩緩道,「星落群島,願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持,包括但不限於情報、靈石、部分稀缺資源,乃至…關鍵時候,站在趙家一邊。」

  「只是『力所能及』和『關鍵時候』?」趙硯海挑眉。

  「趙家主,明人不說暗話。」文先生苦笑,「文家以商立足,根基不深,族中並無金丹真人坐鎮。太過明確的承諾,是取死之道。我們只能在暗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真正的刀,需要趙家主自己來握,火,也需要趙家主自己來點。我們,只負責在火起時,添一把柴,扇一陣風。」

  很直白,也很現實。

  星落群島不想當出頭鳥,但也不願坐以待斃。他們選擇投資趙家這支潛力股,但也僅限於投資。

  趙硯海沉吟良久。

  文先生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看著棋盤,仿佛在思索下一步棋。

  夜風拂過,老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情報,我需要更詳細,尤其是關於鐵刑本人,以及墨淵長老的。」趙硯海終於開口。

  「可以。後續情報,會通過安全渠道,送到趙家主指定的地方。」文先生精神一振。

  「資源互通,包括部分稀缺物資的優先交易權,以及低於市價一成的優惠。」

  「成交。但僅限於非戰略物資。」

  「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理所當然。」

  趙硯海伸手,拿起那枚灰色玉簡,神識略微一掃,收入懷中。


  「棋,下完了?」他看向棋盤。

  白棋依舊被困,但邊角數子落下,隱隱已成聯動呼應之勢,黑棋看似優勢,實則外強中乾,腹地已露破綻。

  「還未。」文先生搖頭,「只是剛過中盤,勝負難料。趙家主,請。」

  趙硯海拈起一枚黑子,沉吟片刻,落在天元附近一處看似無關緊要的空位上。

  這一子落下,棋局頓時又生變化。

  文先生盯著那枚黑子,看了許久,忽然撫掌輕笑。

  「妙!這一子,看似閒招,實則遙制四方,靜待其變。趙家主,好定力,好耐性。」

  趙硯海起身。

  「夜已深,趙某告辭。」

  「不送。」文先生也起身,拱手,「趙家主,前路艱險,望珍重。」

  趙硯海點點頭,身形一晃,如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文先生獨自站在院中,望著趙硯海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棋盤上那枚黑子,久久不語。

  一陣微風拂過,燈火搖曳。

  石桌對面,趙硯海用過的茶杯旁,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石子。

  文先生拿起石子,入手微沉,隱有涼意。

  他笑了笑,將石子小心收好,一揮袖,棋盤上的棋子嘩啦一聲,盡數歸入棋盒。

  「起風了。」

  他喃喃自語,吹熄了燈火。

  小院重歸黑暗寂靜,唯有海潮聲,遠遠傳來,永不停歇。

  趙硯海回到別院時,已是後半夜。

  周平仍在等他,石虎的傷勢已穩定,服了丹藥正在調息。

  「家主,如何?」周平低聲問。

  趙硯海沒有回答,只是取出那枚灰色玉簡,遞給周平。

  「看看。」

  周平接過,神識探入,片刻後,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這…星落群島竟有如此靈通的消息網?連鐵刑早年修煉的幾種偏門功法,以及他與幾位長老之間的舊怨都有記載…」

  「這只是冰山一角。」趙硯海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巍峨的鐵刑殿輪廓,「文家以商行遍布海域,耳目之靈,超乎想像。他們肯拿出這個,誠意是有,但更多的是…投資,或者說,是給自己找一條後路。」

  「家主答應了?」

  「各取所需罷了。」趙硯海淡淡道,「他想要一把刀,我何嘗不需要一雙眼睛,一些助力?只是這合作,如履薄冰。今日之言,出他之口,或許明日,就能傳入鐵刑之耳。」

  周平心中一凜:「那我們…」

  「無妨。」趙硯海轉身,目光幽深,「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鐵刑此人,多疑而自負。文先生越是與我接觸,他反而可能越是猜疑。我們只需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儘快提升實力。曦兒那邊,才是關鍵。」

  趙硯海獨自站在窗前,指尖那枚從文先生處得來的黑色石子,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這石子,是文家特有的「子母傳音石」的子石。母石在文先生手中。

  在一定範圍內,可通過此石單向傳遞簡簡訊息,隱秘性極高。

  文先生將此物給他,既是聯絡工具,也是一種表態。

  趙硯海握緊石子,冰涼的觸感傳來。

  「棋子…棄子…」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

  「誰是誰的棋子,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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