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百年回首,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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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寒意浸骨。趙硯海從「萬事屋」那扇略顯破舊的木門中走出,懷中多了一枚溫熱的玉簡。

  這枚記載著海外諸島粗略信息的玉簡,花去了他僅剩兩塊靈石中的一塊。他沒有再猶豫,在聽聞那線希望之後,迫切地需要更確切的消息,哪怕這消息依舊模糊。

  他沒有返回洞府,而是沿著昏暗的小徑,登上了黑山坊市旁那座名為「望斷崖」的山丘。這裡僻靜無人,是坊市中少數能避開喧囂,仰望星空的地方。

  崖頂風大,吹得他舊道袍獵獵作響,寒意刺骨。他尋了塊背風的巨石坐下,沒有急於查看玉簡,而是任由目光投向遠方沉沉的黑暗。腳下坊市的零星燈火,如同鬼火般明滅不定,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夜幕。

  百年光陰,如同一幅斑駁的畫卷,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記憶的起點,是凡俗小鎮那個懵懂的少年。機緣巧合,救下一位重傷的雲遊老道,得賜半部殘缺的引氣法訣,從此踏入這波瀾壯闊卻又殘酷無比的修仙之路。那時的他,眼中只有對飛天遁地、長生久視的無限憧憬,何曾想過前路荊棘密布。

  記得初入鍊氣,在山野間餐風露宿,為了一株十年份的普通靈草,能與低階妖獸搏殺半日,渾身是傷,卻甘之如飴。那時,每一絲靈力的增長,都帶來無與倫比的喜悅。

  記得第一次殺人,是在一處無名山谷,為了一顆被同時發現的、價值數十靈石的「赤陽礦」。對方是同樣掙扎求存的散修,眼神兇狠而絕望。

  那一戰,他勝了,活了下來,卻也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修仙界的冰冷法則。他得到了礦石,卻許久無法安睡,指尖仿佛始終殘留著血腥氣。

  記得後來,修為漸高,達到鍊氣後期,也曾意氣風發過一陣。組隊探索秘境,與人交換資源,甚至短暫地擁有過幾個可以稱之為「朋友」的同伴。大家一起喝酒,一起吹噓,一起在生死邊緣掙扎。

  可後來呢?有的在一次探險中隕落,屍骨無存;有的為了一本據說能直指築基的功法,暗中對他下手,反目成仇;還有的,僥倖築基成功,便漸漸疏遠,再無音訊。

  百年孤獨。他就像一葉浮萍,在這茫茫仙海中隨波逐流,拼命想要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抓不住。財富?四次衝擊築基,早已耗盡。情誼?在漫長的歲月和現實的利益面前,薄如蟬翼。道途?如今更是看不到半點光亮。

  他回想起第四次衝擊築基前,那種孤注一擲的決心和隱隱的期盼。他將一切都押了上去,以為憑藉百年的積累和沉澱,總能叩開那扇大門。可結果呢?依舊是冰冷的石門,以及更深的絕望。

  「我真的……老了嗎?」趙硯海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皮膚粗糙,布滿皺紋,早已失了光澤。鍊氣期兩百壽元,他已過百歲,氣血的確開始走下坡路壽元下降,估摸著還有三四十年可活。

  這次築基失敗的反噬,更是雪上加霜。即便能修復傷勢,下一次衝擊的成功率,又能有幾何?十年?二十年?他還有幾個二十年可以揮霍?

  繼續留在這黑山坊市?每日為幾塊下品靈石奔波,忍受冷眼和嘲弄,在無盡的等待和渺茫的希望中耗盡最後的心力,最終如同大多數底層老散修一樣,悄無聲息地坐化在某個陰暗的洞窟里,若干時日後才因異味被人發現?

  他不甘心!百年的掙扎,難道就為了這樣一個結局?

  可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枚懷中的玉簡,飄向了那遙遠、未知、充滿風險的海外。

  海外荒島……聽起來,像是一個流放之地,一個失敗者的歸宿。靈氣稀薄,資源匱乏,意味著道途幾乎斷絕。

  遠離熟悉的環境,意味著一切從頭開始,面對的是未知的海獸、惡劣的天象,以及可能更加殘酷的生存環境。花光所有,去買這樣一個地方,值得嗎?

  但……那裡或許有「安身」二字。一個完全屬於自已的,哪怕再小再破的「家」。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擔心被人殺人奪寶。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開闢幾畝薄田,建一座遮風擋雨的木屋。

  或許,還可以娶一房踏實過日子的妻子,延續血脈香火……就像他凡俗家鄉那些平凡的農戶一樣,雖然清貧,卻有著簡單的安穩。

  修仙長生,對他而言,似乎已遙不可及。那麼,退而求其次,求一個安穩的晚年,求一個血脈的延續,是否也算一種……解脫?

  兩種念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一方面是百年來刻入骨髓的、對大道的不舍和執著;另一方面,是殘酷現實壓迫下,對最後一絲安穩和尊嚴的渴望。

  夜風吹過,帶來遠山野獸的隱約嚎叫,更添幾分蒼涼。他抬起頭,望向那浩瀚無垠的星空。星河璀璨,永恆不變,冷漠地注視著世間一切悲歡離合。

  與這亘古的星空相比,他這百年的悲歡,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是一粒塵埃的起落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席捲而來,不是身體的疲憊,而是心神的倦怠。他忽然覺得,繼續在這條看不到盡頭的路上掙扎,似乎……真的沒有意義了。

  他緩緩掏出那枚玉簡,貼在額頭。神識沉入其中,大量的信息湧入腦海:一片名為「萬星海」的廣闊海域地圖,其上標記著星星點點的島嶼,大多只是名稱和極其簡略的標註——「靈氣微薄」、「有低階海獸」、「已廢棄」、「售價十五下品靈石」……

  這些冰冷的信息,此刻在他眼中,卻仿佛構成了一條模糊的、通向另一種可能性的小路。一條下沉的、通往平凡甚至平庸的路,但或許,也是一條能讓他喘口氣,讓他找回一點點屬於「人」的、最簡單溫暖的路。

  前路依舊茫茫,如同這眼前的夜色。但這一次,茫茫之中,似乎隱約有了一點微光,儘管那微光,指向的可能是徹底的沉寂,而非輝煌。

  他收起玉簡,在望斷崖上又坐了許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魚肚白。寒露打濕了他的肩頭,冰冷刺骨,他卻仿佛渾然不覺。

  是該……做一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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