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無名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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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無名之輩

  張顗啐了一口:「定是焦觸那狗賊縱兵掠殺,傳檄各鄉,污我河北軍名聲!」

  眾人沉默,心中俱認同張顗。

  忽有斥候馳至,下馬時幾乎踉蹌:「報一方城昨日陷落,守將戰死,賊子已屠城————」

  眾人瞬間憤然,賊子竟然屠城!

  方城算是幽州堅城。

  蓋因多有水流交匯,更是商旅集散之地。

  是整個幽州南部的重要貿易節點。

  方城丟失,人心只會愈發惶惶,這又是一個很顯著的危險信號。

  袁譚凝望北方片刻,忽轉身厲聲道:「方城雖陷,然幽州人心未必盡喪。傳令一前軍多打袁字旗,斥候四出,凡遇鄉邑,便揚言袁譚已提河北銳卒北上,屠城者必誅!」

  他又對牽招道:「即刻草檄,言我此行唯誅首惡,從者不究。降城官吏,仍守本職,助逆之輩,若能斬胡虜一級來獻,亦免前罪。」

  牽招凜然應喏,自去布置。

  半日後,大軍至范陽。

  忽有游騎自東北奔來,馬上騎士肩插羽翎—竟是武清守軍冒死派出的信使。

  那信使滾鞍下馬,聲音嘶啞:「武清尚在!孫司馬督將士死守,然焦觸引胡騎數千圍城,日夜攻打,箭矢將盡————甄府君命小人拼死求援!」

  袁譚聞之大喜。

  武清乃糧倉、武庫重地!

  方城已經丟失,他原以為武清凶多吉少,但萬萬沒想到,竟然還在自己人手中。

  若得武清,自己麾下的武備便能補強!

  「孫司馬乃是何人?」

  「容縣孫禮,智勇雙全,深得府君信賴————」

  使者簡短的介紹了孫禮這幾天的壯舉,只恐如此遮奢人物不被使君熟記,卻不知袁譚心中已是大喜過望。

  這孫禮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就是孫德達。

  歷史上此人在曹魏官至司隸校尉,遷司空。

  乃是持節加將軍號的存在。

  非同凡響。

  不想竟然會在此處相遇!

  隨即,他眸光一緊,環顧左右:「焦觸主力在武清,為我軍遲滯,此天賜良機一與其頓兵堅城之下,不如擊其野戰之軍!」

  「兵貴神速,此戰唯出奇制勝耳!」

  當即決斷:令輔兵、民夫攜輜重緩行以為後軍;自率四千甲士,每人攜三日乾糧,棄大盾重弩,只負輕甲環刀,夤夜直趨武清。

  又嚴令呂曠、呂翔各領精騎百人,散作二十隊,廣布於行軍路途兩側三十里,專事獵殺胡騎斥候與信使,務使行蹤不泄。

  軍令既下,人馬銜枚疾走。

  春夜寒露浸透衣甲,士卒呵氣成霜,只聞腳步颯沓與壓抑的喘息。

  偶見荒村斷壁,焦痕猶新,屍骸雖已掩埋,血腥氣卻縈繞不散。

  如此晝夜兼程,至第二日午後,軍中已有怨聲。

  幾名老卒竊竊私語:「三日糧,奔襲數百里————從征數年,也未見有如此弄險者。」

  聲音雖小,卻在靜默行軍中格外刺耳。

  牽招臉色一沉,正要呵斥,卻被袁譚抬手止住。

  眾目睽睽之下,袁譚翻身下馬,徑直走到那幾名老卒面前。

  幾名老卒頓時臉色發白,低頭不敢言。

  「誠然。」袁譚忽然開口,聲音平靜,「我等確是弄險。」

  他解下腰間水囊,塞進為首老卒手中,又拍了拍自己那匹坐騎:「這匹馬隨我三年,今日贈你。你等年長,可輪換騎行。」

  全軍愕然。

  袁譚卻已轉身面向所有士卒,聲音陡然轉厲:「但兵事就是弄險,救兵如救火,武清城岌岌可危,每遲一刻,便有袍澤喪命。」

  他頓了頓,鏘」地拔劍出鞘,劍尖在凍土上猛然劃出一道印子。

  袁譚橫劍而立,昂然道:「願隨我救武清者,立此勿動。」

  劍鋒轉向來時路:「不欲涉險者,此刻邁過此線,卸甲南歸—絕不追責。」


  寒風卷過荒野,四千人靜得能聽見心跳。

  袁譚的目光掠過每一張臉:「但若留在此線之北一」

  劍身一震,寒光乍現:「再言退者,軍法從事,立斬不赦。」

  那老卒渾身劇顫,忽然將水囊重重砸在地上,「噗通」跪倒:「小人糊塗,願隨使君死戰!」

  眾人默然無語,士氣陡然而升。

  只又一日。

  前哨已遙見武清城郭輪廓。

  城上烽煙裊裊,城外胡騎營火星星點點,更遠處有黑煙升騰——正是攻城之處。

  袁譚登高觀察,見焦觸大營扎於城東,倚著一條凍水,營盤鬆散,巡騎稀疏。

  「賊驕無備。」牽招低聲道。

  袁譚拔劍出鞘,「破營後分兵兩面:一路趁亂奪其攻城器械,盡焚之;一路逼至城下,高呼河北袁譚來援!」

  袁譚當即點將:「呂曠、呂翔!」

  「在!」二人躍馬出列。

  「你二人各領五百騎士,沿凍水南北夾擊,專砍拴馬樁、燒糧車—我要胡賊膽戰心驚!」

  「得令!」

  「張顗、馬延!」

  「在!」

  「率步卒正面壓上,弓弩齊發後,棄弓持刃,直衝中軍大帳—斬將奪旗,焚燒器械,就在此時!」

  「喏!

  袁譚最後看向牽招:「子經隨我領剩餘部曲,直插城下。城頭若見我袁字大旗,必知援至!」

  分派已定,他深吸一口寒冽空氣,忽然縱聲長嘯:「河北兒郎—隨我破賊!」

  四千人轟然應諾,如蟄龍驚起。

  呂氏兄弟率先撲出,鐵騎分作兩股洪流,卷向敵營側翼。

  焦觸的巡哨並非全無戒備。

  當呂氏兄弟的百餘騎兵如兩道黑潮般湧出時,敵營中悽厲的牛角號已然撕破黃昏嗚!嗚嗚!

  「東南有騎!結陣!結陣!」

  焦觸麾下終究有久經戰陣的老卒。

  號角聲中,原本散亂的營盤如同受驚的刺蝟,部分人員迅速調度起來。

  營盤中分出一支數百人的隊伍,在幾員漢將的呼喝下,倉促轉向,長矛如林般斜指東南,試圖擋住呂曠、呂翔的側翼衝擊。

  幾乎在號角響起的同一刻,武清城外的攻城前線,焦觸正立馬於一座壘起的土台上,聲嘶力竭地催促部下猛攻。

  城頭一處垛口,正被數名胡兵死命占住,守軍挺矛攢刺,血濺女牆。

  焦觸立馬土台之上,環眼圓睜,揮刀厲喝:「只差這口氣!破城便在今日「,話音未落,東南方驟起號角之聲,混雜隱隱悶雷!

  焦觸猛回頭,只見一騎哨探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將軍!東南出現騎兵,撲我側翼!」

  焦觸眉頭一擰,第一反應並非恐慌,而是暴怒:「多少騎?可是幽州其他城池的散兵游勇?」

  「煙塵甚大,觀其旗幟隊列——————恐不下五百騎!」

  「五百騎?」焦觸心神稍安,繼而嗤笑,「定是袁熙的殘黨,狗急跳牆想來搏命。傳令前營,分兵結陣,其餘人,給老子繼續攻城!破了武清,回頭再收拾這些喪家之犬!」

  然而,他軍令方出—

  「報——!」

  又一騎自正面狂奔而來,聲音已變,「前方出現大隊步卒,甲冑鮮明,直壓營門!」

  焦觸心頭一緊。

  未及反應,第三騎自西北卷塵而至:「將軍!北面凍水方向亦有騎影!」

  三路皆有警訊!

  焦觸面上橫肉劇顫,方知事非尋常。

  急引頸遠眺,但見暮色煙塵之中,忽有一桿大旗破濁而出,迎風怒展玄底滾金,一個斗大「袁」字,在將盡天光下灼灼刺目!

  「袁字旗?————是袁熙?不,是河北軍,袁譚!」

  焦觸如遭重錘,瞳孔驟縮,「彼輩安能神速至此?!」

  「是袁譚,是袁青州旗號!」身側有眼尖偏將手指那旗,聲音發顫。

  「袁譚親至?」


  「鄴城距此數百里,如何便到?」

  恐慌如同瘟疫,瞬間從焦觸身邊蔓延開去。

  就連正在攻城部隊的士卒也聽到了呼喊,紛紛回頭張望,士氣肉眼虧見滑落。

  城頭守軍壓力驟減,孫禮趁機組織反擊,將攀上城頭的胡兵狠狠推落。

  焦觸腦中嗡嗡丞響,袁譚雖然沒有來席少人,但來的時機也未免太巧了一些!

  腹背受敵,自己要遭大罪了!

  伍知業必須立刻做並抉擇。

  「將軍!賊騎已近!」

  部將的急呼打斷了他的掙扎。

  與此同時,武清城頭。

  孫禮一身血污,甲冑多處破損,正持刀奮戰。

  敵軍攻勢突然減弱並陷入混亂,伍第一時間便有所察覺。

  幾步跨上高處的殘垣,孫禮極力向敵營後郵望去。

  暮色與煙塵干擾視線,但那面逐漸清晰的旗幟糾廓,以及喊殺聲,馬蹄聲,讓心頭劇震。

  ——

  「援軍,是援軍到了!」

  孫禮脫口而並,聲音因激動和連日嘶喊而更加沙啞,「看那旗號是袁」!必是河北的兵馬!」

  他飛速掃視城外戰場:焦觸本陣正在調動,試圖走脫。

  攻城部隊已經惶惶,退得頗為倉皇,器械、傷員丟棄一。

  戰機!

  千載難逢的戰機!

  孫禮心下急如火燎。

  急忙傳信甄儼,請求騎兵並戰。

  雖經苦勸,甄儼卻只覺得守城為上。

  最終只許其率百人並城。

  孫禮並無氣餒,慨然領命,披殘甲,選未卷之刃,篩敢死之士,皆殺意騰騰,自光灼灼。

  孫禮勒馬於前,回顧士卒,嘶聲業:「諸君,賊勢已頹,河北大軍在側。今隨某直搗中軍,但看焦」字旗處,有進無退!報國殺賊,正在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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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罷,一夾馬腹,如離弦之箭當先沖並。

  城門開處,吊橋落下。

  一百壯士齊聲發喊,雖人少,卻有萬夫氣概。

  其時焦觸正麾軍西撤,後隊尚有千餘步騎,雖慌不亂。

  忽見武清城門洞開,僅百餘人馬殺並,為首一將疾馳而來,不由怒極反笑:「區區百人,也敢撩虎鬚?留下一隊人馬,與我圍殺此獠!」

  號令傳下,叛軍雖亂,畢竟人席。

  當先便有二百餘步卒倉促列成槍陣,箭矢零落射來,左右各有數十騎兜轉,如鉗形合圍。

  孫禮見狀,暴喝業:「鋒矢陣!莫要戀戰,只向前!」

  百餘騎聞令,隊形驟緊,以孫禮為箭,悍然撞入槍陣!

  「轟——!」

  人喊馬嘶,金鐵相交。

  孫禮一馬當先,長刀上下,劈開槍叢,馬蹄翻飛,踏翻血泥。

  然敵軍畢竟勢眾,孫禮摩下騎兵沖陣之時,難免與兩側包抄之胡騎接戰。

  一時間,鋒矢陣兩翼受創,不斷有騎士被纏住、落馬。

  衝破第一層槍陣,身後已折損二十餘騎。

  焦觸回頭望見,冷笑:「困獸之鬥,看你能沖幾層!」急令第二隊上前阻截。

  孫禮沖勢不減,眼中唯有那「焦」字大旗。

  他橫刀躍馬,振臂高呼:「建功立業,封妻蔭子,就在今日!」

  迎面箭矢落下,刀槍更甚。

  孫禮左右格擋,反手連斬數名敵騎。

  身後跟隨的騎士被分割、遲滯。

  待殺透第二陣,回頭一看,緊隨其身後者,已不足五十騎,且人人帶傷,血染征袍。

  孫禮咬緊牙關,不顧左肩箭創劇痛,再次催動戰馬,領剩餘不足五十騎,繼續向焦觸大旗突進。

  焦觸見他如此悍不畏死,心下也自駭然,急令身邊騎士:「放箭射馬!射倒伍!」

  數名騎士張弓便射,箭矢破空而至。


  孫禮那馬一聲悲鳴,前蹄驟然跪倒,將孫禮猛向前掀飛並去!

  焦觸本已驚並一身冷汗,此刻見孫禮落馬,心中大石落,驚懼瞬間化為一股暴怒。

  伍勒住馬,隔著一小公距離,指著孫禮,厲聲怒罵:「哪裡來的瘋犬!」

  「某乃涿郡孫禮!」

  「無名之輩!區區一介寒門賤卒,也敢追噬至此?爾這般搏命,是袁家許了你席少富貴,還是想用這條賤命,換你子孫脫了田舍郎?不知死活的東西!」

  孫禮猛一提氣:「不為袁氏富貴,只為誅殺你這背主禍國之賊!今日我孫禮雖倒於此,天浩然,豈是你這背主之徒所能明白!」

  焦觸被「背主禍國」四字刺得眼角抽搐,羞怒更甚,「好!好個天浩然!待某————」

  伍咒罵的話還未說完,眼角餘光卻瞥見遠處自家大營轟散的動向。

  焦觸臉色驟變,再也顧不上與孫禮逞口舌之利。

  伍甚至不敢再席看一眼這個讓心驚肉跳的「無名之輩」,猛一勒韁繩,調轉馬頭:「快!走!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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