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武清之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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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武清之險

  郭圖北上的速度極快。

  他只帶了幾個親從,快馬加鞭。

  抵達薊縣時,還沒到大年三十。

  作為袁紹時期的河北軍師,如今袁譚的明確支持者,郭圖的身份足夠讓幽州震動。

  果然,甫一入城,袁熙就親自迎出府門,將他請入正廳。

  兩人對坐時,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這是因為袁紹此前偏愛袁尚,袁熙一向與三弟走得近,對郭圖這等明確支持長兄的謀臣,向來敬而遠之。

  此刻相見,竟連寒暄都顯得艱澀。

  還是隨侍的并州名士韓珩說了幾句年關時節的場面話,才勉強破了冰。

  袁熙攥著袖口,終於忍不住先開口:「往日多有怠慢先生,熙————心中惶恐。」

  郭圖垂目不語。

  這位二公子果然藏不住心事,一開口就露了怯。

  如此心性,如何鎮得住一州?

  臨行前袁譚特意囑咐:幽州雖亂,但他剛掌河北諸事,不宜立即收回弟弟的刺史之位,更要讓表熙明百—兌弟之間,方事都可直言。

  真是難為使君了。

  見郭圖不語,袁熙更加不安,幾乎要抬手拭汗。

  這時郭圖才緩緩抬眼:「二公子不必執著過往。如今圖與公子,同為河北之臣。」

  他刻意用了河北這個稱呼,只見袁熙肩頭一顫。

  「幽州之事————」袁熙喉結滾動,「閻柔反叛,胡人做亂,丟失郡縣,皆是我————」

  「長公子知道,塞外部落素來難制。」

  郭圖適時截住他的話頭,「此次前來,正是要與二公子共商幽州大計。」

  他語氣平和,卻讓袁熙猛地抬頭:「兄長他————不怪罪?」

  郭圖微微一笑:「兄弟之間,何來怪罪?使君只望幽州安定。」

  袁熙在沉默。

  不管袁譚心裡到底怎麼想,現在幽州這個局面,完全都是他的責任。

  不過郭圖說的誠懇,袁熙心中的不安,的確消散了不少。

  郭圖才抵達薊縣的第一天,就穩住了袁熙的情緒。

  緊接著,他逢人便說冀州的援兵很快就來。

  幽州統兵的將領。

  主要有兩位。

  焦觸,張南。

  兩位都是幽州人,是在袁紹打敗公孫瓚之後,提拔起來的武將。

  薊縣是幽州大城,光是拱衛薊縣的城鎮就有幾座。

  其中就包括護烏丸校尉的駐地,昌平。

  此時閻柔遁走,焦觸張南帶兵入駐昌平。

  天空的雪時斷時續,把城中的軍營染成一片枯寂的白。

  中軍大帳內,炭火啪作響,與偶爾鑽進來的冷風廝殺。

  ——

  焦觸與張南對坐案前,兩人皆是眉頭緊鎖,面前的溫酒早已沒了熱氣。

  「郭公則來了,逢人便說冀州援軍不日即至。」

  張南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聲音低沉,「你信麼?」

  焦觸嗤笑一聲,端起酒杯又重重放下:「援軍?拿什麼來?如今是什麼時節?大雪封山,河道冰封,後勤輜重轉運得多費力?從鄴城到薊縣,這一路可不止百里。」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邊,掀開厚重的毛氈一角,外面是呼嘯的北風和漫天捲地的雪沫。

  「你看看這鬼天氣!長公子初掌了冀州,內部尚未理順,韓猛坐鎮南線,青州那邊聽說也不太平————

  他哪來的兵力?

  依我看估計是要我們堅守到開春才會抽調兵馬,上來做做姿態,把閻柔趕走了,硬仗,還得靠我們幽州人打啊。」

  張南沉默片刻,緩緩道:「郭圖畢竟是河北重臣,他的身份————」

  「身份?」

  焦觸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嘲諷,「正因他是郭圖,是袁譚的心腹,他才更得來!他來,不是來打仗的,是來穩住二公子,穩住你我,穩住這幽州上下人心的!告訴我們,冀州沒有放棄我們。可實際上呢?」


  他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無奈:「我覺得冀州的援兵,不會真的來。」

  帳內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燃燒的聲音格外清晰。

  張南的目光投向帳外紛飛的大雪,眼神閃爍不定。

  焦觸的話,其實也是他想說的。

  他們二人是本土將領,根基在此,家小在此,不像郭圖、袁熙,背後還有退路。

  萬一幽州崩壞,有人能跑,他們幽州人,往哪裡跑?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悲觀。

  閻柔這廝,在胡人之中名望太大。

  僅僅是他本埠,就有上千精銳,除此之外,鼓譟南下的胡人,豈止萬人?

  這樣的規模,只怕等不到冀州的援兵,局面就會愈發的敗壞。

  武清的重要性,不僅閻柔知道。

  袁熙和韓珩也知道。

  此時負責武清守備的人物,喚作甄儼。

  朔風卷著雪沫,拍在武清城頭的袁字旗上,發出沉悶的撲響。

  甄儼扶著女牆,望向遠處影影綽綽的胡騎營地,只覺得那寒意透骨。

  他是個才幹平平的人,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能在這危城擔起守備之責,全因妹妹嫁給了袁熙。

  也正因如此,他別無選擇,只能死死釘在這裡。

  武清城下,一騎胡人裝束的騎士繞城馳騁,在雪地上留下雜沓的蹄印。

  他並非偷襲,而是公然在城下耀武揚威,然後勒馬,朝著城頭高喊:「奉閻柔將軍令,送信與甄儼!河北袁氏氣數已盡,我主仁義,不願武清玉石俱焚!

  甄校尉乃名門之後,何不早識天命,開城共富貴?」

  喊聲在凜冽的空氣中傳得極遠,城上守軍面面相覷,立馬就有人竊竊私語起來。

  甄儼在城樓里聽得真切,臉色鐵青。

  他根本不想見這信使,但任由其在城下鼓譟,軍心遲早會被瓦解。

  「亂箭射走!」他低聲對身旁親兵喝道。

  「萬萬不可!」

  身後有個陌生的聲音急忙勸阻,「閻柔名聲赫赫,此時放箭,只會激起城內的騷動。

  不若接其書信,虛與委蛇,方能安定人心啊!」

  甄儼猛地回頭,他攥緊了拳,明白話裡有話城中已經有人心向閻柔了。

  「汝乃何人?」

  「容縣孫禮。」

  那出聲阻攔的軍士抱拳行禮,身姿挺拔,雖面容年輕,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剛毅。

  他雖然只是個低級軍官,此刻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直言進諫。

  孫禮不卑不亢:「卑職人微言輕,但關乎全城安危,不敢不言。將軍,此刻放箭,看似剛強,實則示弱於內外。」

  甄儼攥緊的拳頭微微鬆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孫禮沉聲道:「接其書信,虛與委蛇。讓閻柔以為我等猶豫,可拖延時間,穩定城內人心。暗地裡,即刻整肅防務,清查內應!」

  甄儼盯著孫禮,片刻沉默後,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去取那封勸降信。

  他轉向孫禮,語氣複雜:「汝————甚有膽識,所見不凡。做個軍侯,是埋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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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略一沉吟,眼下危局,正是用人之際,何況是如此有見地之人。

  「即日起,擢升你為軍司馬,參贊軍務,助我守城。」

  「謝校尉!」

  孫禮聲音沉穩,並無太多驚喜,仿佛早已準備好承擔更重的責任。

  幽州的形勢變化的極快。

  郭圖抵達薊縣不到一旬。

  閻柔已經包圍了武清,開始打造器械,差人攻打。

  甄儼的虛與委蛇,只拖延了閻柔三天的腳步。

  武清城下的戰事驟然激烈起來。

  閻柔不再寄望於勸降,他指揮胡騎與本部精銳,驅使著倉促打造的木梯、撞木,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擊著武清城牆。


  胡人悍勇,不懼生死,在箭矢的掩護下嚎叫著攀附而上。

  卻說城內,連日受攻,人心惶惶。

  那焦氏一族,見閻柔勢大,自家族人、領軍將領焦觸又曾暗通書信,言冀州援兵查無音信,恐難依仗。族老焦平便聚族中子弟於密室商議。

  焦平環視眾人,憂心忡忡道:「白馬將軍在時,尚不能盡服烏桓、鮮卑。今公孫瓚早已授首,幽州地面上,誰人還是那閻柔的對手?冀州自顧不暇,豈有餘力救我等於倒懸?

  不如獻城,可保宗族富貴!」

  其侄焦武,性情彪悍,按劍而起,憤然道:「叔父所言極是!那甄儼,憑藉妹婿袁熙關係,方能居此位,實則庸碌之輩!新提拔的孫禮,不過一介寒門軍漢,能有何作為?安能擋閻公神兵?今夜便行事!」

  眾族人聞言,大多面露懼色,有人開口反駁,卻被焦武當場殺死,於是紛紛附和。

  當夜,焦武便糾集數十名膽大心腹,約定以舉火為號,欲奪南門,迎閻柔大軍入城。

  正欲動手砍殺守軍,忽聽一聲鑼響,四周火把齊明,照如白晝。

  火光下,一員年輕將領執刀而出,正是軍司馬孫禮!

  孫禮厲聲大喝:「焦武!安敢背反?!」

  焦武見事已泄,亦橫刀在手,環顧左右,狂笑道:「孫禮!汝黃口小兒,識得什麼天時人事!我且問你,昔日白馬將軍公孫瓚威震塞北,今安在哉?連他都歿於塵土,這幽州,還有誰能是閻柔將軍的對手?汝等螳臂當車,徒令全城百姓玉石俱焚!」

  孫禮聞言,怒髮衝冠,聲若雷霆:「呔!無知反賊,安敢妄言!公孫瓚抗拒天兵,早被我家大將軍誅滅於易京!汝等不思報效,反以敗軍之將辱我河北威名,真乃無恥之徒!」

  焦武被斥,一時氣急,說不出話。

  其身後一族兄,當即嘶喊道:「休提往事!既如此,你便叫袁大將軍親自來!叫大將軍來!看他如今可能踏雪北上,退得閻公十萬鐵騎否!」

  這一聲「叫大將軍來」,端的猖狂無比,竟引得身後數名焦氏子弟跟著鼓譟起來。

  孫禮聞此言,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勃然大怒,當下大喝一聲:「逆賊找死!放箭!」

  一聲令下,兩側伏兵早已張弓搭箭,一時箭如飛蝗,直撲焦武等人!焦武揮刀拔打,然箭矢密集,其身旁心腹頓時被射倒數人,慘叫聲不絕於耳。

  「孫禮小兒!」焦武目眥欲裂,身中數箭,猶自怒吼。「隨我殺過去,開了城門,富貴共享!」

  孫禮見其困獸猶鬥,毫無懼色,親執長刀,迎上前去,口中喝道:「誅殺逆賊,正在今日!」

  兩下里就在城門洞內廝殺起來。

  刀光閃爍,金鐵交鳴之聲震耳。

  那焦武雖悍勇,畢竟受傷,戰不三合,被孫禮覷得真切,反手一刀,正中其脖頸!

  只聽「咔嚓」一聲,焦武鬥大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噴濺丈余,屍身兀自前沖數步,方才倒地。

  孫禮斬了焦武,更不怠慢,率麾下甲士將餘黨盡數誅滅。

  那出聲狂呼「叫大將軍來」的焦氏族人,早被亂箭射成了刺蝟。

  隨即,孫禮提血刃,引兵直撲焦府。

  府內焦平聞得外面殺聲震天,心知不妙,還欲從後門逃走,卻被孫禮麾下軍士堵個正著。

  孫禮大步踏入焦府,自光直射癱軟於地的焦平,怒斥道:「老匹夫!爾受大將軍之恩,不思報效,反欲獻城於胡,幾陷全城百姓於萬劫不復!更有何言?」

  焦平面如死灰,口不能言。

  孫禮厲聲道:「此等不忠不義之徒,留之何用!梟首示眾!」

  麾下軍士當即將焦平拖出府門,手起刀落。

  及至天明,孫禮已將焦平、焦武等首級,並擒獲的少數活口,盡數押至校場。

  孫禮既誅焦氏數十族人,武清城內一時肅然。

  然甄儼驚魂未定,看著校場上焦平、焦武等人首級,心中非但輕鬆,反而愈發沉重。

  他猛地抓住孫禮手臂,聲音發顫:「孫司馬,禍事至矣!焦觸乃幽州大將,手握重兵,駐守昌平,若聞其族人喪命於此,豈肯干休?頃刻便是一場火併!」

  孫禮剛毅的臉上毫無懼色,抱拳道:「校尉,焦氏通敵,罪證確鑿,我等依法行事,何懼之有?縱焦觸在此,末將亦敢當面質之!」

  「非是此理!」甄儼頓足,「焦觸豈會與爾論法理?屆時兵臨城下,內外交攻,武清立成齏粉矣!」

  他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此事非我等能斷,必須即刻稟報薊縣,請二公子與郭公則定奪!」

  言罷,甄儼即刻返回府衙,親自修書一封,備述焦氏通敵之狀,孫禮平亂之功,以及他對焦觸本人動作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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