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自當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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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自當從之

  冀州刺史府的邸閣,真是寬闊。

  袁譚雖不是第一次在此召集眾人議事,但每回高踞上位,俯視階下,心中總不免湧起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今日,他特意命人在上位的木台上增設了幾張筵席,好讓幾位心腹幕僚能離自己更近些。

  辛評率先開口:「隆冬之際,行軍兇險。幽州城堅,閻柔又多驅胡騎,此時強攻恐難奏效。不如待開春之後,再發援軍不遲。」

  袁譚立刻回應道:「仲治此言不妥,閻柔狡黠之輩,數縣望風易幟,不可拖延,遲則生變。」

  長史郭圖附和道:「閻柔久居邊地,驍勇善戰。此番先誘張南,折我幽州精銳,以致人心惶惶。縱使幽州刺史有心堅守,難保其餘將士不生異心。」

  田豐瞥了郭圖一眼,沉聲道:「使君與仲治所言皆有道理。只是若要馳援幽州,不知兵從何來?」

  此話一出,滿座皆默。

  雖說冀州人口眾多,但東郡一戰折損上萬,南境又需常備守軍。眼下冀州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實在捉襟見肘。民夫尚可徵調,但能上陣殺敵的銳卒————

  冀青二州,確實兵力匱乏。

  先前蔣奇所率五千軍士,本是奉袁紹之命編練的新軍。自被袁譚擊破後,這支人馬已重新整編,牽招募兵的主要來源便是此部。

  袁譚略作思忖,決然道:「牽子經麾下三千人馬,足矣。」

  田豐再問:「聽聞牽招所部武備不齊,戰馬短缺,雖整訓月余,然士卒操練未精,恐難當大任。」

  袁譚沉吟道:「即便拖延至開春,能動用的也不過牽招這一路人馬。青州守軍,豈可輕動?」

  見眾人猶疑,袁譚繼續剖析利害:「我所憂者,不在閻柔立破幽州,而在守軍信心動搖。」

  郭圖聞言,當即起身:「二公子乃使君手足,必當死守薊縣。圖自入鄴以來,寸功未立,願單騎入幽州,助幽州刺史一臂之力。」

  袁譚不假思索:「太過兇險!閻柔多騎兵,必截斷我與幽州聯絡。此事不妥。」

  郭圖正色道:「兵凶戰危,幽州將士皆在捨生忘死,圖豈敢獨惜此身?閻柔來勢洶洶,幽州臣民久不見使君動作,難免猶疑。圖此去薊縣,正可彰顯使君決心。」

  話已至此,袁譚只得應充:「牽招三千人馬必當北上。如今考工監日夜趕造軍械,不出半月便可齊備。屆時即刻發兵幽州。」

  郭圖躬身領命:「圖明白。」

  議事將畢,沮授忽然開口:「既動兵戈,授請都督幽州戰事。」

  牽招畢竟初掌兵權,升任中層將領已屬破格。都督一州戰事,資歷尚且不足。況且幽州畢竟是袁熙轄地,若派去的統帥名望不足,難以協調各方。

  袁譚環視眾人,手按劍柄:「此番北上,吾當親提兵馬!」

  袁譚「親提兵馬」的話音剛落,堂下便是一靜。

  田豐率先出聲勸阻:「使君三思!如今鄴城,民心初定。冀州乃根本重地,南有曹賊虎視眈眈,使君豈可因邊隅之患而輕動?萬一有失,悔之何及!」

  辛評也立刻附和:「元皓所言極是。閻柔雖狡,不過疥癬之疾。使君坐鎮鄴城,威加河朔,則南線穩固,宵小不敢妄動。若使君輕身北上,鄴城空虛,若南線有變,如之奈何?」

  一時間,多數幕僚紛紛點頭,顯然都認為袁譚身為冀州之主,不應親身犯險。

  袁譚卻似乎早有考量,他抬手止住議論,從容道:「諸君所慮,吾豈不知?然曹操亦在休養生息,目下與我隔河相望,各自謹守邊界,短期內並無大戰之象。此對峙之局,非一朝一夕可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轉為堅決:「反觀幽州,情勢危如累卵。二弟被困,若我不救,非但有損兄弟之情,更寒了北地將士之心。閻柔倚仗胡騎,利在速戰,我亦當以迅雷之勢破之!此番北上,必求速決,絕不久拖。」

  見眾人仍有憂色,袁譚最終拋出了自己的人事安排。

  「吾命沮監軍總攬鄴城留守事宜,坐鎮鄴城,震懾南線,有公與坐鎮,吾可無後顧之憂矣!」

  眾人還欲再勸,但見袁譚神色不為所動,神色間已不容置喙。

  田豐嘴唇微動,終是將話咽了回去,只是眉頭鎖得更深。

  辛評與郭圖交換了一個眼神,亦知事難挽回。

  沮授只得離席,肅然拜倒:「授,領命!必不負使君所託,以待凱旋!」

  袁譚微微頷首,「既如此,諸君各安其位。旬月之內,整軍待發!」

  堂下眾人見狀,知大局已定,只得齊齊躬身:「謹遵使君之命!」

  郭圖領命前往幽州,尚在路途顛簸之中,閻柔的兵馬卻已如野火燎原,開入了涿郡。

  這幽州地界,自古便與中原腹地不同。

  此處胡漢雜居,界限模糊一漢人流落塞外,久而久之,弓馬風俗便與胡人無異;而塞外部族歸化關內,幾代之後,亦多以漢人自居。

  在這片土地上,刀劍與生存往往比血脈更能定義一個人的歸屬。

  而閻柔頭頂的名號,很大。

  鮮卑大人,烏桓大人,護烏丸校尉,漁陽太守————

  若不是他名義上歸順了袁氏,俯首做低,在袁熙的幽州刺史之下,否則閻柔這北地梟雄,實為塞外諸胡共尊的「北疆單于」。

  其聲威之重,足以令小兒止啼。

  幽州人劉擎,帶著自己的親從,緊緊的跟隨在閻柔身邊。

  劉擎可不是什麼破落戶,他乃是幽州本地豪強出身,其家族在右北平郡經營數代,與烏桓、鮮卑諸部皆有往來,根基深厚。

  早在閻柔第一次起兵作亂,誅殺大漢的官員之時,劉擎就已經與他相善。

  而且,此時的他,還是幽州刺史部下的右北平太守。

  一月前。

  劉擎在聽說閻柔要趁著袁譚袁尚內鬥,起兵作亂。

  簡直是舉雙手支持。

  畢竟右北平這地方。幾乎是大漢的極北之地,苦寒二字,難以概全。

  整天和胡人打交道,劉擎雖然是個漢人,但腦迴路已經是胡人的那一套。

  往南打,就算不入冀州,只是在涿郡、廣陽這些地方劫掠一番,也足夠讓他劉擎的部眾吃得滿嘴流油了。

  在他看來,什麼袁氏正統,什麼君臣大義,都比不上實實在在的牛羊、布帛和人口來得重要。

  反正上面有閻柔頂著,人多勢眾,自己混在其中,大發橫財就是。

  至於萬一戰敗————

  那還可以退回幽州,實在不行去幽州以北,或者公孫度麾下。

  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

  一想到唾手可得的財富,劉擎有些激動。

  對著身前的閻柔說道:「想當初,將軍帶著我們伏擊公孫氏,斬殺鄒丹,一戰殺死四千多人————」

  「血把河流都染紅了,真叫人懷念啊,那公孫瓚搜颳了無數財帛。」

  劉擎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眼神灼灼,「最後不都便宜了咱們弟兄?這次,薊城裡的積蓄,還有那些細皮嫩肉的世家女子————」

  閻柔身邊另一側的鮮于輔聽聞此話,眉頭微微一皺,略帶不滿的說道:「昔日攻伐公孫,是為復仇,行事自然酷烈些。

  如今,我等是要在這幽州立足,若行徑與流寇無異,如何收攏人心,如何讓諸郡歸附?」

  氣氛稍微有些不爽利。

  這時閻柔主動開口:「必須拿下武清,此處有糧倉,更是冶鐵重鎮。」

  周圍將校聞言,紛紛點頭稱是,開始七嘴八舌討論起如何分兵奪取武清糧倉,又如何保障後續糧道暢通。

  一時間,帳內充滿了「民夫」、「輜重」、「哨卡」等詞語。

  就在這一片關於後勤的正經討論中,一個帶著嬉笑、卻又令人脊背發涼的聲音突兀響起:「要我說,諸位何必為糧草這般費神?」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劉擎歪依在馬背上,一手摩挲著下巴,眼中滿是認真。

  「這大軍一路南下,別的沒有,兩條腿的「軍糧」還不是遍地都是?」

  他見眾人目光聚集過來,更是來了興致,索性坐直了身子,繪聲繪色道:「尤其是那女人和孩子!」

  帳內瞬間鴉雀無聲。

  幾個漢人出身的將領臉色愕然,只覺得劉擎說的太生動,胃裡一陣翻騰。


  就連一些久經沙場、見慣了生死的鮮卑、烏桓頭人,也面露愕然,他們雖以劫掠為生,但如此公然、且帶著品評意味地談論以人為食,仍是超出了他們的常態。

  只有劉擎不以為然。

  他們劉家在右北平廝混多年,靠的就是鬥狠。

  整天和這些胡人打交道,越是比他們狠,越是受到尊重。

  漢地的斯文,禮儀,道德,倫理————

  在野蠻面前,是會被撕碎的!

  鮮于輔更是勃然變色,可話到了嘴邊,又想到戰事,還是強行壓低了憤怒:「劉彥舉!你胡說些什麼!」

  鮮于輔是跟著劉虞混的。

  劉虞本就重禮儀教化,以仁義之名享譽幽州。

  聽聞這等言論,若不是為了顧及眼前大局,只怕他已經要拔劍殺人。

  但劉擎卻渾不在意,甚至帶著幾分得意環視眾人,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正準備再添油加醋幾句,描述一下「醃製人腿」的心得————

  「夠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最前方的閻柔轉過了身子。

  他一直靜坐在馬背上,像一塊礁石。

  他的話很少,但嗓門很大,一開口,那嗓音就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壓過了帳內所有的嘈雜。

  閻柔本身也極為高大,他騎在雄健的北地駿馬上,乍看過去,離得近的幾個人仿佛都被他投下的陰影籠罩了進去。

  這樣的遮奢人物,無論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極其引人注目。

  就好比他這一次舉兵,短短的半個月,整個北地四州的目光,都聚焦了過來。若是再加上鮮于輔送往許都的密信,此時大半個天下,都不能對他視而不見。

  實際上,閻柔是一個非常冷靜,但又極度享受豪賭的傢伙。

  從他早年殺官自立,到上一次協同袁紹大破公孫瓚,他從不輕易出手,只會在最關鍵的時刻,看準那稍縱即逝的機會,然後傾盡所有!

  這一次也是如此。

  河北的袁紹病重,眼看就要撒手人寰。

  袁譚雖有些名望,但與其父相去甚遠!

  整個河北連年征戰,兩次大戰皆敗給曹操,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即便如此,拉攏烏桓、鮮卑共同出兵,還拉上態度暖昧的鮮于輔,依舊是一場驚天豪賭。

  但對於他這種賭徒來說,人生只有「梭哈」和「身死道消」,沒有第三條路!

  他如今的地位、權勢,哪一樣不是靠一次次冒險搏來的?

  至少在此刻,他心中篤定,自己不弱於任何人!

  人的欲望哪裡是能夠填滿的?

  何況區區一個太守?護烏丸校尉?

  在起兵之前,閻柔心中總在不停地琢磨:混亂才是進步的階梯,而這次,他要踏著袁氏的虛弱,攀得更高!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而且局面正在一片大好。

  閻柔的目光緩緩掃過諸將,那些桀驁不馴的鮮卑人、烏桓人,在他目光掃過時,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挺直了脊背,或垂下眼臉,表示敬畏。

  他很滿意這種掌控力。

  「武清,必須拿下。」閻柔的聲音再次響起,「有了那裡的糧和鐵,幽州,就是我們的。」

  他頓了頓,嘴角泛起冷笑。

  「鄒丹的人頭,掛在馬脖子上的時候,公孫瓚的白馬義從,不也照樣被我們殺得七零八落?」

  他提起那場慘烈的勝利,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家常事。

  可話語中的內容,卻讓所有參與過那場大戰的老人都下意識地回憶起來。

  「我們贏過,不止一次。」

  他的話語逐漸加重,目光裡帶著壓迫。

  「以前能贏,現在,一樣能贏!」

  這番話帶著北地梟雄特有的蠻橫與自信,瞬間點燃了場中大多數人的情緒,尤其是那些胡人頭領,紛紛低吼著表示贊同。

  「將軍,袁譚非庸碌之輩,有消息稱其麾下還有沮授、田豐,不可不防。」

  鮮于輔繼續道:「輔不是要掃大家的興致,只是希望莫要輕敵,既然將軍做出了決斷,輔自當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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