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一杯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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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一杯濁酒

  曹真是在軍營中找到徐晃的。

  不是中軍大帳,而是營區西南角一處偏僻的兵器庫。

  庫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和濃烈的酒氣。

  曹真在門外站了片刻,揮手讓親兵退到十步外,獨自推門而入。

  庫內堆滿了破損的兵器卷刃的刀、斷折的長矛、崩口的斧,都是從天水戰場上撤下來等待重鑄的。

  空氣中鐵鏽味混著酒氣,嗆人鼻息。

  徐晃坐在一堆斷矛上,身上只著單衣,未披甲冑。

  他面前擺著個小木案,案上放著一壇開了封的濁酒,兩隻陶碗,一碗已空,一碗滿著。

  最刺眼的是,案邊橫著那柄開山大斧一本該由親兵精心擦拭供奉的兵器,此刻就隨意擱在地上,斧刃沾著未擦淨的乾涸血漬。

  武器,是將軍的命。

  而這年頭的鐵器,只要不好好保養,馬上就廢了。

  可想而知,徐晃現在的狀態,的確是不對勁。

  「公明。」曹真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庫房裡顯得有些突兀。

  徐晃緩緩抬頭。

  他眼中布滿血絲,臉頰泛著不正常的配紅,顯然已喝了不少。

  看見曹真,他怔了怔,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卻晃了晃,又坐了回去。

  「末將——失禮了。」徐晃聲音沙啞,含著酒意。

  曹真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他走到案前,掃了一眼那壇酒。

  是最劣等的軍中濁酒,酒液渾濁,浮著未濾淨的糟粕。

  這種酒,尋常士卒都不常喝。

  「怎在此處獨飲?」曹真壓下心頭不悅,在徐晃對面坐下,示意親兵將帶來的兩壇上好汾酒放在案邊,「本帥特地帶了好酒,與公明共飲。」

  徐晃看了看那兩壇泥封完好的汾酒,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濁酒罈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帶著說不出的苦澀。

  「將軍的酒——太清。」他啞聲道,「末將——喝不慣。」

  這話裡有話。

  曹真眼神一冷,面上卻不動聲色:「酒清酒濁,都是酒。公明若是嫌寡淡,本帥讓人換烈酒來。」

  「不必。」徐晃搖頭,端起自己那碗濁酒,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順著嘴角流下,浸濕了單衣前襟,他卻不顧這種事態的狀態道:「這酒——夠勁。

  「」

  庫房裡陷入沉默。

  只有遠處營區傳來的巡夜梆子聲,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曹真知道,眼下不能搞謎語人了,話...還得說開了才好。

  曹真盯著徐晃看了良久,忽然道:「那首詩,你看了?」

  徐晃握碗的手微微一顫,酒液晃出幾滴。

  「看了。」他低聲道。

  「糜子方的手筆。」曹真語氣平淡,「意在離間。」

  「末將知道。」徐晃放下碗,盯著碗中渾濁的酒液,「只是——詩里有些話,說得在理」」

  「哦?」曹真挑眉,「哪句在理?」

  徐晃沉默片刻,緩緩念道:「功高不賞非君意,鳥盡弓藏自古難」。」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布,「將軍,末將追隨先王三十年,破袁紹、敗關羽、退馬超——先王從未虧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如今先王不在了。末將這柄斧頭——是不是也該收起來了?」

  曹真心中「咯噔」一聲。

  他知道徐晃心中有怨,卻沒想到怨氣如此之深。

  更沒想到,那首詩竟像一把鑰匙,打開了這員老將積壓這些年的心結。

  話說回來。

  這曹真也不想想,之所以能被影響,還不是因為他自己做出來的事情,實在是太坑了。

  「公明多慮了。」曹真強笑道,「陛下對老臣一向敬重。此次天水之戰,本帥也是為大局著想,絕無猜忌之意!」

  「將軍。」徐晃忽然打斷他,這在以往是絕不會有的僭越,「末將昨日清點部眾,八千子弟兵——死傷過半。」


  他盯著曹真,眼中那點醉意忽然散了,只剩下冰冷的清醒:「那過半之人,不是死在攻城時,是死在——最後那強攻中。」

  庫房裡空氣驟然凝固。

  曹真臉色沉了下來。

  徐晃繼續道,每個字都像砸在鐵砧上:「他們本不必死。若那日將軍不鳴金,天水早已拿下。若昨夜將軍不強攻,他們還能活著回關中,見父母妻兒。」

  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到兵器架前,手指撫過一柄斷矛:「可現在,他們只能躺在這堆廢鐵里,等著被熔了,重鑄成新的刀槍...去殺下一批人,或者——被下一批人殺。」

  「徐晃!」曹真終於壓不住火氣,拍案而起,「你這是在怨本帥?!」

  徐晃轉過身,看著曹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種近乎悲涼的釋然:「末將不敢。」

  他緩緩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末將年事已高,傷病纏身,已不堪驅馳。懇請將軍——允末將解甲歸田。」

  曹真僵在原地。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徐晃,看著這員跟隨父親征戰半生的老將,看著他那身沾滿酒漬的單衣,看著他花白的鬢角...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渭水之戰後,曹操拍著徐晃的肩膀大笑:「吾有公明,何懼馬兒?」

  那時徐晃還年輕,鎧甲鮮亮,斧刃如雪。

  如今——

  曹真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此事——容後再議。」他轉身朝門外走去,到門口時頓了頓,「公明好生歇息。那兩壇酒,留給你。」

  說完推門而出,再不回頭。

  庫房裡,徐晃依舊跪著。

  良久,他緩緩直起身,望向案邊那兩壇汾酒,又看向自己那壇濁酒。

  糜芳對人心還是有把握的。

  徐公明這種人,打了三十年仗,勝敗早已看淡。他在乎的不是一座城池的得失,也不是幾千部眾的折損,他在乎的是被當成棄子。

  是以傅士仁問徐晃會不會就走的時候,他是這般說的。

  「這種從黃巾之亂打到赤壁、從關中打到荊襄的老將,什麼陣仗沒見過?」

  「曹真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他。鳴金奪功是第一次,強攻送死是第二次——

  到那首詩傳開時,徐晃就明白了。

  「7

  「日後再上戰場,只怕心灰意冷,也是出工不出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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