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化肥× 魔法化肥√
第118章 化肥× 魔法化肥√
銀須和奈特自顧自地研究起了槍械圖紙，反倒顯得一旁等候的茉莉、比安卡無所事事。
比安卡只能幫忙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響的矮人大哥金須搬到他三弟面前，然後搬了個椅子開始仔細地進行————對矮人的觀摩。
「這把槍，在技術方面是可行的，但是我可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銀須說，「一個工匠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嚴謹，在造出真東西之前，設計圖畫得再好，我也不會誇讚，奈特。」
「————你不誇我這種事情，有必要故意點名提出來嗎？」
「我只是怕奈特你覺得自己辛辛苦苦畫出來的東西沒得到矮人工匠的誇讚，會有點難堪，照顧你一下。」
奈特：「————我是該說你情商高還是情商低？」
幾張圖紙都展開之後，尺寸太大，不夠放在一張桌子上，於是矮人工匠便把它們放到帳篷下的草地里，趴在地上，又開始左看右看，還拿起筆來畫個半天，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剛才是準備寫信寄送給矮人王國的皇子。
「製造這桿槍，最大的難點在槍械本身。你設計出的槍機與槍膛，粗加工的部分可以交給人類工匠來做。精加工的，比如畫出來的膛線，我大哥可以勝任。
當然，如果想要更大規模量產的話，讓我哥專門製造武器顯得屈才，他或許可以給你想辦法造出車床來，讓技術沒那麼好的人類工匠也可以投入生產。」
銀須一邊說，奈特一邊笑，一邊自顧自地點頭，手指扶在下巴上一工業車床這種東西，其實奈特不是那麼了解，但還好，在善於鍛造的矮人眼裡，他們也明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個道理。
包括矮人在內的其他本地人所掌握的關於技術的知識，也有很多領域是遠超於他的。
奈特一個人的大腦肯定不夠用，他又不是搜尋引擎，打幾個字，按一下搜索鍵，就能噗嗤噗嗤給你整出一大摞各個領域的圖紙和計劃書來。
矮人大哥的鍛造車床、卡珊德拉的鍊金術、矮人二哥的符文魔法一專業的事情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槍械製造的難點在於子彈生產，子彈生產的難點則在於建造一整條可控的生產線。」銀須一邊修修改改，一邊如自言自語般說著，「彈頭要用鉛合金製造出卵形的形狀，彈殼也得需要延展性好、發射時能膨脹密封槍膛、後退時又能收縮便於抽殼的黃銅。發射的火藥需要顆粒化的標準符文火藥，那種散成粉末、性能不穩定的不能用————」
矮人話還沒說完，門外輕盈又顯得焦急的腳步聲響起，魔法師卡珊德拉氣喘吁吁掀開帘子，合上自己的傘，然後在身上拍了拍那些不存在的細密的雨水。
比安卡趕緊站起來，就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從哭喪著臉變得喜笑顏開：「哎呀！卡姐，你終於來了。」傭兵少女和卡珊德拉抱了抱，卡珊德拉故意向後仰了仰頭，避免對方蹭到自己臉上化的妝容，「咦？這幾天都沒看到你的人，無聊死了都。」
「呵，平日裡干正事的時候也是一副不正經的態度，還總是拿我打趣。我就是去研究室待了幾天，你就想我了？」
卡珊德拉推開了少女，瞪了她一眼，把目光落到旁人身上。
她看了看呼呼大睡的矮人大哥，看了一眼正在埋頭研究圖紙的奈特和銀須似乎除了比安卡，就連一向禮貌的奈特對她的注意力也有所下降。
卡珊德拉不喜歡被所有人圍觀，卻又害怕所有人都一齊無視她。
比安卡這個救命稻草般的角色退後之後，魔法師只能不安地咳嗽了兩聲，靠說話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啊————外面，營帳邊上人太多了，煩死了，那些目光。」
奈特跟她打了個招呼，魔法師才鬆了口氣。
「外面還下著雨嗎？」奈特問。
「沒，沒下了。」卡珊德拉頓了一下，又說，「我打傘只是因為，萬一天上還有雨點落下來，花了我的妝，那就不好。」
魔法師往領主的身旁湊了湊，指了指自己的臉，問道：「奈特弟弟，我看上去應該還不錯吧？臉上的妝沒有卡粉，也挺自然的，是不是？還有我這口紅的色號，你覺得合不合適？」
奈特嘴角撇了撇，不擅長應對這種問題，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分，尷尬地點了點頭：「額————你一直都很完美，卡珊德拉女士。」
「切————果不其然，問你這種人這種問題，真是白費力氣，答案一點新意都沒有。」
卡珊德拉掏出小鏡子，簡單地打理了一下，接著似乎是向著比安卡說道：「知道為什麼我天天在研究所里不出門嗎？除了因為那個暗精靈德魯伊在她冰霧城下水道的地下實驗室里留下來的鍊金配方和法術太多太雜，我看不完以外，還有一點是，一旦我特別細心地去做某件事情，就沒時間化妝了。到時候，要是被安德魯看到我這亂糟糟的樣子，那————」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將鏡子收了起來，在營帳里望了望。
「安德魯他人呢？」
「在外面，應該有點事情吧。」奈特說，「營里的士兵們都很服氣安德魯，他肯定要抽時間陪陪他的士兵們，跟蘭登一起。」
「這樣啊————」卡珊德拉有些不滿地嘆口氣，「真是的，虧我還打扮了半天，還找了把傘。在北境，一把像樣的傘真是個稀有的東西。」
「話說回來，邪教徒的事情應該已經暫時告一段落了吧？」奈特問道，「安德魯說，你們的任務是調查跟邪教有關的東西。我覺得，現在無論如何，能拿到的信息已經拿了不少。像那個暗精靈德魯伊卡特實驗室里的東西，我也把閱讀的權限授予了你們。按理來說，你們幾個應該正在籌備離開的事項，有嗎？」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皺著眉頭：「目前，與委託人有聯繫方式的只有安德魯隊長一個。安德魯那傢伙要是不提的話，我們也不好開口問這些事情，不過我猜，距我們離開的時間應該不遠了——怎麼？你這麼希望我們走？」
卡珊德拉看著他，奈特挑了挑眉：「當然是不希望你們走，所以才想問這種問題。你們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嗯，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但是，無論是出於我個人的私心，還是出於冰霧城的利益，我當然想讓你們留下來，繼續為我、為大家做事。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吸引到你們。」
奈特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地把目光落向比安卡。
比安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晃著腿，把頭扭到一邊。
奈特猜，這傭兵少女應該也在思考，是該留在隊伍里，還是該留在冰霧城？
對於比安卡而言，僱傭兵的工作像個憂鬱症患者定時服用的草藥，不去服用，心裡就會焦躁不安。
但若是她覺得，留下來的快樂大於嗜殺的症狀帶來的痛苦，那或許也沒人會去攔住她。
卡珊德拉繼續說：「關於對冰霧城貢獻，關於我的工作一那個暗精靈手底下留下來的鍊金方子很多很雜，也有不少的信息還沒有破譯。這幾天，我一直在請里奧和瑟琳這兩個懂精靈語的幫我研究暗精靈的文本，但很可惜的是，暗精靈的語言和精靈的語言仍有所差距，就像北境人的方言和南境人的方言一樣，雖然用的是同一套文字，但同一句話，甚至同一個字母所表達的含義都有所不同，因此進展推進緩慢。但你先放心，我分得清主次，在安德魯招呼我們離開冰霧城之前，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地推進破譯工作的進展，到時候，那死人留下來的法術資產就可以為你們所用。」
奈特沒說話，卡珊德拉則對他比了一個手勢。
「現在就是驗證成果的時候了。」魔法師回過頭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長髮，「？他們兩個沒進來嗎？我還以為這兩個小傢伙一起跟著我來了呢。」
卡珊德拉掀開帘子，大聲說道：「喂，德米特里，還有賽琳娜，你們兩個在外面等著幹什麼呢？趕緊進來呀，這裡面又沒有可怕的蜘蛛怪物。」
說完，卡珊德拉給門前讓了一個位置。
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掀開帘子。
那對半精靈兄妹，德米特里和賽琳娜膽怯地走了進來。
賽琳娜看見帘子裡面有這麼多人，還有兩個矮人，其中一位還滿身酒氣地打著呼嚕，頓時有些害怕，向後縮了縮，緊張地握著自己哥哥的手腕。
「不用害怕，這裡面的傢伙，你們應該都挺熟悉的。」卡珊德拉微笑著說，「對於那個睡覺的矮人，先別管他就是了。」
半精靈哥哥德米特里的身上背著一個小包，手裡面還拿著好幾個袋子，袋子裡面裝著瓶瓶罐罐、各種看上去奇怪的東西。
奈特認出來，這些是卡珊德拉在市場裡淘來的鍊金工具。
女僕茉莉上前，將德米特里手裡的東西接了過來，打開之後往裡面看了看，又展示給一旁的奈特。
「這是什麼？」奈特問。
「考慮到你在這個地方還有事情要做，應該暫時沒什麼時間去我實驗室那裡搗鼓東西，何況我那也很亂，要想展示我改進的鍊金術的話，不太方便，所以我就把地點換到了你的帳篷里，奈特弟弟。」
卡珊德拉取出一個小麻布袋，然後將它送到一旁比安卡的手裡，比安卡打開袋子之後聞了聞，觀察了一會，皺起了眉毛。
「這東西，你應該看得出來是什麼吧？」魔法師問比安卡道。
「這好像是之前摻在肥料里的那種鍊金粉末，但又有點不太一樣。」
傭兵少女把手裡的東西搓了一小塊到手指上，放到唇邊，還好卡珊德拉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才讓這個啥都要嘗一口的少女停止住那種將粉末塞進嘴裡的動作。
「你別什麼都吃。」卡珊德拉轉而又把粉末遞給奈特，「來，奈特弟弟，你看看，這個粉末跟之前的有很大區別。」
奈特看不出來個所以然，但是確實能感覺到了一絲些許的差距。
「之前你吊死的那個多米尼克領主，他們用於糊弄你的鍊金粉末就是從暗精靈卡特們的手裡面買下的。從卡特的日記上來看，那個女人應該是為了尋覓半精靈的蹤跡，才會帶著自己的人到冰霧城的黑市里，假裝商人蹲守。她應該沒想到，自己隨手出售的暗精靈魔法鍊金造物，會給我們提供多大的幫助。」
卡珊德拉一邊說，一邊走到茉莉和半精靈兄妹的身邊，用手示意著他們把那些鍊金器材平放在地上。
一邊是矮人在地上研究槍械圖紙，一邊是另一撥人在做實驗，這帳篷簡直就是個大實驗室。
「我研究和破譯了她的研究筆記。這種粉末如果想改進的話，必須要用到半精靈和精靈的鮮血，那個黑貓卡特的大部分法術大概也都是以這種血腥的方式來提高效果的。是不是她的獨創我不知道，但其實，她根本沒必要那麼做。」
德米特里幫自己的妹妹取用好所需要的材料，並把它們分類裝到不同的小瓶子當中。
賽琳娜則在一旁緊張地跪在地上，時不時抬頭看看領主，又看看魔法師。
「之前你提出讓我製造出一個可以測試普通人魔法天賦的工具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笑話你，覺得你的想法不切實際，但只有我幫你。可能你自己也清楚，就算能測出擁有魔法天賦的人，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也只是那種只會放放戲法、沒有任何晉升能力的低階學徒。但就是這些學徒，你也可以把他們全部召集起來，讓他們去做那種獨一無二的事情一比如，按照我的方子製造出更加優良的魔法化肥粉末。」
她半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賽琳娜的腦袋：「奈特，你這幾天都沒在修道院觀察測試現場，但實際上，我的工具已經測出了不少有魔法天賦的普通人，賽琳娜妹妹就是其中之一一而且是最優秀的那種，她的魔法天賦萬里挑一，努努力，追上我的腳步也不是沒有可能。」
奈特瞪了瞪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侷促的女孩，而她的哥哥則神色黯然。
奈特也知道德米特里自己很希望成為保護妹妹的那個哥哥，但現在反差的情況，肯定狠狠地傷了他的自尊。
「這種簡單的鍊金戲法，一般的魔法學徒簡單訓練幾天，了解一些常識之後，都可以做。」
卡珊德拉說著，用手勢示意兩個人開始。
於是賽琳娜便吞了口口水，接著在自己哥哥的輔助下，將不同類型的材料混搭在一起。
現在賽琳娜還不會簡單的燃火戲法，卡珊德拉幫她點起了小柴火，又架起一口非常小的鍋，這麼個看上去十分迷你的小爐子就在帳篷里燃了起來，散出一縷幽幽的白煙。
賽琳娜看上去有些緊張，雙手發抖，而卡珊德拉則半跪在她身旁，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別怕，用我教你的方式，閉上眼睛，去感受體內流轉的魔力。」
賽琳娜咬著牙，閉著嘴。
從進帳篷開始，她都一言不發，唯獨此刻嘴裡面卻結結巴巴念起一串細小的咒語。
這幅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一旁研究圖紙的矮人二哥銀須也忍不住側目。
奈特身上的惡魔血脈對於法術的流轉非常敏銳，他升入二環術士所要學習的第一個法術就是可以察覺並阻止敵人施法的「法術反制」。
所以，此刻他只需要眯眯眼，就能看得出來，有一股極其微弱、甚至比一般學徒施用法術時運轉的魔力還要細微的力量，從賽琳娜掌心滲出。
一這也許說明，製造這種東西，所需要的魔力需求很低。
魔力流入坩鍋里，坩鍋里的水頓時沸騰了，發出了嚇人的爆鳴聲。
賽琳娜向後退了退，德米特里也緊張地望著這一切。
片刻之後，鍋里的鍊金材料冒出了氣泡，似乎把下方火焰的能量全部吸乾了一般，火焰熄滅，而鍋里的東西也陷入了平靜。
滾燙的、棕白色的粉末顯露而出，一股濃郁的泥土混合著沙石的味道散發出來，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地上的矮人大哥正睡著覺呢，冷不丁地聞到這麼一股突如其來的濃烈臭味，打了個噴嚏，翻身撓撓自己的屁股，又繼續睡去了。
一旁的茉莉趕緊打開帳篷的帘子，往外面散點臭氣出去。
比安卡捏住鼻子：「額————這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當然是成功了。」
卡珊德拉微笑伸出手，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德米特里那裡又取來一副隔熱的厚手套，接著把坩鍋從架子上移開，取出一枚勺子，挖出了些許粉末。
「味道是難聞了點，這套流程也沒經歷過濾等一系列工序，但沒關係。之後要是開展這種化肥流水線的話，記得把通風措施做好一點就可以。
卡珊德拉繼續說：「這東西所需要的材料非常簡單，都是些北境常有的草木灰和礦石。但是假如往裡面添加進我獨家改進的魔法進去，便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呵呵，那個暗精靈費盡心思，也只能用巫術把摻雜進去的半精靈和精靈的血激發成魔法材料，可我只需稍微轉變一下思路，就能創造出比她搞出來的東西還要好的魔法化肥。
」
魔法師的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又突然覺得這副表情容易擠出皺紋來，趕緊繃直了臉。
德米特裡帶了一小支看上去剛拔出、根部還繫著一些沾著的泥土的小植物，把它握在手中。
植物的葉子蔫巴巴的，似乎是因為暴力拔出的緣故。
卡珊德拉把剛才盛著一絲絲魔法化肥的勺子，送進一旁的沙土袋裡，攪和了幾下，把剛才的植物埋在這摻著化肥的土裡。
「喔，這東西不能用多，最好的用法是摻一點進一般的肥料當中。冰霧城應該有專門的化糞池吧？用的時候就把它放一點到糞肥里，但要嚴格把握好比例，不然放多的話，這東西會把植物給燒死的。」
一旁的賽琳娜取了一點水澆在植物上，接著，幾個人屏息凝神地等待了片刻，奇特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蔫巴巴、看上去泛黃的葉子沒一會便變得亮了起來，就連枝椏也向上舒展了一些。
比安卡愣了一會，興奮地衝上去，趴在地上，用耳朵貼著泥土，將手指伸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就在那靠了聽了一會，嘴角勾了起來。
「有趣，好有趣啊！」
作為冰霧城的農業專家，比安卡對這玩意冒出了濃厚的興趣：「我聽到了植物生長的聲音！雖然很小，沙沙的，但是我能聽得到。嘿嘿，我師娘跟我說，植物的生命和動物的生命恰恰相反，動物的生命是動中有靜，而植物的生命則是靜中有動。如果你能從一個動物運動的時候看出它平靜的心，又能從一個植物平靜的軀體裡感受到躁動的靈魂，那就說明茁壯的生命力在涌動。
這就是生命啊——生長和死去一樣有趣！」
比安卡趕緊站起來，將這裝著泥土和植物的袋子拎起來，又攜帶好一旁裝滿魔法化肥的布袋。
「額————比安卡妹妹，這東西適配的肥料比例我還沒研究出來，要不等會————」
卡珊德拉還沒說完，比安卡就一溜煙地衝到了門外：「不用了，這東西我感興趣，我現在就拿去研究！」她手裡面握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土和魔法肥料，又向帳篷里的奈特揮了手，「拜拜嘍，奈特，下次見！我要種地去了！」
少女一溜煙兒衝出了營地。
德米特里也開始默默收拾眼前的工具，賽琳娜站了起來，緊張地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縮到了後面。
卡珊德拉微笑著看著奈特，而奈特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卡珊德拉能造出這種神奇的魔法化肥，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運氣過好了？還是說，這玩意實際上有什麼特殊的副作用還沒發現？
但無論如何，假如這東西真的有用，並且實現量產的話，冰霧城的農業格局將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的冰霧城太過於依賴向西邊的樺木鎮以及南方各城市進口食物，由於南方戰亂，糧食進口價格也水漲船高。
冰霧城沒有什麼太多的賺取外匯的渠道，在自己向希洛薇索要工匠、建立各種作坊之前，唯一的經濟來源只能靠賣礦石。
自己抄家來的錢也供不出數年來全城的開支，所以在糧食這方面，必須要儘快做到自給自足。
冰霧城氣候不好，引導地下溫泉水來化凍泥土，短期內有用，長期則會使得土地鹽鹼化，反而適得其反。
所以，用這個世界獨特的魔法優勢去創造更有利的農業條件，才是最好的辦法。
魔法師卡珊德拉單手叉腰，似乎有意無意地要裝模作樣一下，從口袋裡再次拿出圓鏡，一邊望著自己臉上的妝容，一邊說：「怎麼樣啊？我弄出來的東西還可以吧？除了這個，我自己腦子裡也記得一些配方，那暗精靈手底下、地下室的鍊金術士實驗室里的古籍當中，也可能存在著一些等待破譯的秘方。這幾天我可忙死了，呵呵。」
「我猜我沒有什麼能獎勵你的，卡珊德拉，你要錢嗎？還是————」
「我想要的東西你可給不了。」魔法師嘴角上揚，說話的聲音卻非常平靜，「我做這一切也許純粹只是因為腦子發抽了，或許還有原因是我挺喜歡你的。當然，腦子發抽的占比肯定更大一些————現在，我有點能理解為什麼保羅和比安卡對你的評價那麼高一我個人很欣賞有原則，但又不矜持的那種人，比如說你。」
她看了一眼奈特，接著翻了個白眼：「唉————說到矜持，也不知道安德魯什麼時候能開竅————」
小鏡子收回，卡珊德拉招呼德米特里和賽琳娜離開帳篷。
半精靈兄妹走的時候還特地向奈特鞠了一躬。德米特里似乎有話要講，但最後還是搖搖頭，跟著自己的妹妹走了出去。
魔法師掀開帘子：「你看，這樣一來，那些有一點魔法天賦，但卻不能成為真正一環職業者的傢伙，不就也有了用武之處？」
——卡珊德拉走之前，又回過頭說道：「或許一個只會釋放火焰箭、寒冰射線之類簡單戲法的魔法學徒，在戰場上還不如一個全副武裝的遲鈍騎士來得有用。所以很多魔法師都瞧不起這些一心研究各種奇特戲法的學徒們。但實際上，魔法這東西就擺在那裡，戰場上不用，它也不會消失，也總有別的領域可以供人們大展拳腳。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智慧卻是無限的—我看你就是明白這一點，才會這麼迫切地想要在自己的領地尋找有魔法天賦的人，並傳授他們魔法知識吧。在這一點上，你做的確實比安德魯那傢伙聰明的多。他這傢伙也許不會當面承認他錯了，但我覺得他錯了把一些資源傾斜到普通人身上，想必也不會那樣浪費。」
卡珊德拉走後，奈特思考了一會，覺得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
領地現在不僅缺乏基層勞動力，還缺乏基層的幹部。識字的魔法學徒和底層修士，冰霧城也是寥寥無幾，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去找希洛薇。
這個女皇帝現在不知道待在哪，但按照自己從藏書室里的說明來看，使用大公和皇帝的通訊工具，可以無視對方所處的地方，只要發送魔法訊號，對方就一定能夠接收到，可以隨時隨地的與自己通話，就看那傢伙願不願意了。
「走吧。」
奈特讓茉莉給自己披上大衣，回過頭望了一眼還在研究圖紙的矮人工匠，沒說話。
「該找希洛薇談談了。」
茉莉沒什麼表情，雙手搭在身前，非常自然地跟上了領主。年輕的領主走得很慢，離開帳篷的時候，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女僕停下了腳步。
帘子合上，外面的寒風鑽不進來，裡面的聲音也很難出去。
茉莉捋了一下自己的發梢，接著微微地側過身子，斜睨著眼睛，看向身後的矮人。
一個矮人睡覺，一個矮人趴在地上研究圖紙，另一個矮人坐在角落掰著手，傻乎乎地玩著。
女僕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細不可聞的冷哼。
「你們幾個，做的不錯。」她誇讚道，聲音里卻沒有任何誇讚的意味，「奈特希望你們留下來，我就建議你們留下來；奈特希望你們做什麼，我勸你們照做就是了。他是個好人，不會逼你們於不好的事情————那既然如此，我想，該選擇什麼，你們自己應該清楚。」
說畢，茉莉推開帘子，離開了帳篷。
她離開的那一刻，矮人二哥銀須的筆停了下來，大哥金須的呼嚕聲也中斷了。
銀須將筆放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盤著腿坐在草地上。大哥金須則沉默不語，依舊是睡覺姿勢撓了撓自己的屁股，但很明顯他已經醒了。
「那臭女人————噁心的蜘蛛怪物————」矮人大哥罵道。
兩個矮人的眼中，依舊能看見自己腦子裡已經陷入沉溺的蜘蛛連接著大地之母的那根絲線。只是絲線變了顏色，也斷絕了跟大地之母的聯繫。
聯繫中斷之後，他們望向茉莉的時候，看到的也不再是畸形扭曲的怪物，而是一個相貌不錯，且身材絕好的女僕一如一般的貼身女僕那種，冷淡的表情，矜持的姿勢、夾著嗓子說話的聲音—一人類的模樣。
「————這傢伙控制著我們腦子裡的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能置於我們死地。」銀須說，「我的建議是，還是暫時放下身段，跟著奈特吧。
「怎麼？你喜歡奈特？」
「談不上喜歡，但相較於茉莉來說，奈特很明顯是個正常人，而且他也被蒙在鼓裡。」
「我去，我怎麼覺得奈特早就懷疑茉莉了呢？」矮人大哥的觀察很敏銳，「但我又覺得奈特應該對茉莉這種人束手無策吧，何況就算問那個女僕有什麼秘密，我猜那破女僕也不會講出一個字。我要是奈特，我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反正————」
金須沉默了一會，嘆了口氣，又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算了，這種事情無能為力。切斷了和大地之母的聯繫，大地之母應該急得跳腳，至少可以證明茉莉這傢伙跟大地之母是敵對關係，既然如此，算了吧，還是睡一覺先————」
金須打了個哈欠。
「但是————要不要在信裡面向皇子告知關於茉莉的事情？還是只寫大地之母的內容？」
矮人弟弟問著，而一旁的金須這一秒陷入沉睡，鼾聲再次響起，不知道是他故意睡覺避開這個話題，還是的確疲憊不堪。
自己的筆就放在地上，自己的信就擺在桌面。
如果告訴他們，冰霧城潛伏著一個未知的威脅，矮人王國多半會派人過來夷平領主莊園，可是那樣的話一萬一被發現，萬一腦子裡的蛛蛛被激活，這三傢伙都得一併死翹翹。
現在的情況跟自己處於地下時，孤立無援、失去自由的情況不一樣。
無論如何，矮人王國都會知道大地之母和邪教的事情，那既然如此，還是先觀察一陣子，等矮人王國那裡派出使團之後，再做決定。
於是矮人在信上寫道：「王子殿下，建議在使團當中安插一些強者和眼線。我這裡有一個正在觀察，但也許值得被調查的人存在。」
莫名其妙的，銀須總覺得奈特這傢伙會有辦法。即便矮人只跟他相處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但—一他總覺得奈特會有辦法的。
銀須和奈特自顧自地研究起了槍械圖紙，反倒顯得一旁等候的茉莉、比安卡無所事事。
比安卡只能幫忙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響的矮人大哥金須搬到他三弟面前，然後搬了個椅子開始仔細地進行————對矮人的觀摩。
「這把槍，在技術方面是可行的，但是我可不敢打百分之百的包票。」銀須說，「一個工匠最重要的品質就是嚴謹，在造出真東西之前，設計圖畫得再好，我也不會誇讚，奈特。」
「————你不誇我這種事情，有必要故意點名提出來嗎？」
「我只是怕奈特你覺得自己辛辛苦苦畫出來的東西沒得到矮人工匠的誇讚，會有點難堪，照顧你一下。」
奈特：「————我是該說你情商高還是情商低？」
幾張圖紙都展開之後，尺寸太大，不夠放在一張桌子上，於是矮人工匠便把它們放到帳篷下的草地里，趴在地上，又開始左看右看，還拿起筆來畫個半天，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剛才是準備寫信寄送給矮人王國的皇子。
「製造這桿槍，最大的難點在槍械本身。你設計出的槍機與槍膛，粗加工的部分可以交給人類工匠來做。精加工的，比如畫出來的膛線，我大哥可以勝任。
當然，如果想要更大規模量產的話，讓我哥專門製造武器顯得屈才，他或許可以給你想辦法造出車床來，讓技術沒那麼好的人類工匠也可以投入生產。」
銀須一邊說，奈特一邊笑，一邊自顧自地點頭，手指扶在下巴上一工業車床這種東西，其實奈特不是那麼了解，但還好，在善於鍛造的矮人眼裡，他們也明白，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個道理。
包括矮人在內的其他本地人所掌握的關於技術的知識，也有很多領域是遠超於他的。
奈特一個人的大腦肯定不夠用，他又不是搜尋引擎，打幾個字，按一下搜索鍵，就能噗嗤噗嗤給你整出一大摞各個領域的圖紙和計劃書來。
矮人大哥的鍛造車床、卡珊德拉的鍊金術、矮人二哥的符文魔法一專業的事情還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
「槍械製造的難點在於子彈生產，子彈生產的難點則在於建造一整條可控的生產線。」銀須一邊修修改改，一邊如自言自語般說著，「彈頭要用鉛合金製造出卵形的形狀，彈殼也得需要延展性好、發射時能膨脹密封槍膛、後退時又能收縮便於抽殼的黃銅。發射的火藥需要顆粒化的標準符文火藥，那種散成粉末、性能不穩定的不能用————」
矮人話還沒說完，門外輕盈又顯得焦急的腳步聲響起，魔法師卡珊德拉氣喘吁吁掀開帘子，合上自己的傘，然後在身上拍了拍那些不存在的細密的雨水。
比安卡趕緊站起來，就像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一樣，從哭喪著臉變得喜笑顏開：「哎呀！卡姐，你終於來了。」傭兵少女和卡珊德拉抱了抱，卡珊德拉故意向後仰了仰頭，避免對方蹭到自己臉上化的妝容，「咦？這幾天都沒看到你的人，無聊死了都。」
「呵，平日裡干正事的時候也是一副不正經的態度，還總是拿我打趣。我就是去研究室待了幾天，你就想我了？」
卡珊德拉推開了少女，瞪了她一眼，把目光落到旁人身上。
她看了看呼呼大睡的矮人大哥，看了一眼正在埋頭研究圖紙的奈特和銀須似乎除了比安卡，就連一向禮貌的奈特對她的注意力也有所下降。
卡珊德拉不喜歡被所有人圍觀，卻又害怕所有人都一齊無視她。
比安卡這個救命稻草般的角色退後之後，魔法師只能不安地咳嗽了兩聲，靠說話來吸引別人的注意力：「啊————外面，營帳邊上人太多了，煩死了，那些目光。」
奈特跟她打了個招呼，魔法師才鬆了口氣。
「外面還下著雨嗎？」奈特問。
「沒，沒下了。」卡珊德拉頓了一下，又說，「我打傘只是因為，萬一天上還有雨點落下來，花了我的妝，那就不好。」
魔法師往領主的身旁湊了湊，指了指自己的臉，問道：「奈特弟弟，我看上去應該還不錯吧？臉上的妝沒有卡粉，也挺自然的，是不是？還有我這口紅的色號，你覺得合不合適？」
奈特嘴角撇了撇，不擅長應對這種問題，身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半分，尷尬地點了點頭：「額————你一直都很完美，卡珊德拉女士。」
「切————果不其然，問你這種人這種問題，真是白費力氣，答案一點新意都沒有。」
卡珊德拉掏出小鏡子，簡單地打理了一下，接著似乎是向著比安卡說道：「知道為什麼我天天在研究所里不出門嗎？除了因為那個暗精靈德魯伊在她冰霧城下水道的地下實驗室里留下來的鍊金配方和法術太多太雜，我看不完以外，還有一點是，一旦我特別細心地去做某件事情，就沒時間化妝了。到時候，要是被安德魯看到我這亂糟糟的樣子，那————」
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將鏡子收了起來，在營帳里望了望。
「安德魯他人呢？」
「在外面，應該有點事情吧。」奈特說，「營里的士兵們都很服氣安德魯，他肯定要抽時間陪陪他的士兵們，跟蘭登一起。」
「這樣啊————」卡珊德拉有些不滿地嘆口氣，「真是的，虧我還打扮了半天，還找了把傘。在北境，一把像樣的傘真是個稀有的東西。」
「話說回來，邪教徒的事情應該已經暫時告一段落了吧？」奈特問道，「安德魯說，你們的任務是調查跟邪教有關的東西。我覺得，現在無論如何，能拿到的信息已經拿了不少。像那個暗精靈德魯伊卡特實驗室里的東西，我也把閱讀的權限授予了你們。按理來說，你們幾個應該正在籌備離開的事項，有嗎？」
卡珊德拉愣了一下，皺著眉頭：「目前，與委託人有聯繫方式的只有安德魯隊長一個。安德魯那傢伙要是不提的話，我們也不好開口問這些事情，不過我猜，距我們離開的時間應該不遠了——怎麼？你這麼希望我們走？」
卡珊德拉看著他，奈特挑了挑眉：「當然是不希望你們走，所以才想問這種問題。你們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嗯，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但是，無論是出於我個人的私心，還是出於冰霧城的利益，我當然想讓你們留下來，繼續為我、為大家做事。只是，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能力吸引到你們。」
奈特說完之後，兩個人都有意無意地把目光落向比安卡。
比安卡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晃著腿，把頭扭到一邊。
奈特猜，這傭兵少女應該也在思考，是該留在隊伍里，還是該留在冰霧城？
對於比安卡而言，僱傭兵的工作像個憂鬱症患者定時服用的草藥，不去服用，心裡就會焦躁不安。
但若是她覺得，留下來的快樂大於嗜殺的症狀帶來的痛苦，那或許也沒人會去攔住她。
卡珊德拉繼續說：「關於對冰霧城貢獻，關於我的工作一那個暗精靈手底下留下來的鍊金方子很多很雜，也有不少的信息還沒有破譯。這幾天，我一直在請里奧和瑟琳這兩個懂精靈語的幫我研究暗精靈的文本，但很可惜的是，暗精靈的語言和精靈的語言仍有所差距，就像北境人的方言和南境人的方言一樣，雖然用的是同一套文字，但同一句話，甚至同一個字母所表達的含義都有所不同，因此進展推進緩慢。但你先放心，我分得清主次，在安德魯招呼我們離開冰霧城之前，我一定會盡我所能地推進破譯工作的進展，到時候，那死人留下來的法術資產就可以為你們所用。」
奈特沒說話，卡珊德拉則對他比了一個手勢。
「現在就是驗證成果的時候了。」魔法師回過頭看了看，摸了摸自己的長髮，「？他們兩個沒進來嗎？我還以為這兩個小傢伙一起跟著我來了呢。」
卡珊德拉掀開帘子，大聲說道：「喂，德米特里，還有賽琳娜，你們兩個在外面等著幹什麼呢？趕緊進來呀，這裡面又沒有可怕的蜘蛛怪物。」
說完，卡珊德拉給門前讓了一個位置。
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掀開帘子。
那對半精靈兄妹，德米特里和賽琳娜膽怯地走了進來。
賽琳娜看見帘子裡面有這麼多人，還有兩個矮人，其中一位還滿身酒氣地打著呼嚕，頓時有些害怕，向後縮了縮，緊張地握著自己哥哥的手腕。
「不用害怕，這裡面的傢伙，你們應該都挺熟悉的。」卡珊德拉微笑著說，「對於那個睡覺的矮人，先別管他就是了。」
半精靈哥哥德米特里的身上背著一個小包，手裡面還拿著好幾個袋子，袋子裡面裝著瓶瓶罐罐、各種看上去奇怪的東西。
奈特認出來，這些是卡珊德拉在市場裡淘來的鍊金工具。
女僕茉莉上前，將德米特里手裡的東西接了過來，打開之後往裡面看了看，又展示給一旁的奈特。
「這是什麼？」奈特問。
「考慮到你在這個地方還有事情要做，應該暫時沒什麼時間去我實驗室那裡搗鼓東西，何況我那也很亂，要想展示我改進的鍊金術的話，不太方便，所以我就把地點換到了你的帳篷里，奈特弟弟。」
卡珊德拉取出一個小麻布袋，然後將它送到一旁比安卡的手裡，比安卡打開袋子之後聞了聞，觀察了一會，皺起了眉毛。
「這東西，你應該看得出來是什麼吧？」魔法師問比安卡道。
「這好像是之前摻在肥料里的那種鍊金粉末，但又有點不太一樣。」
傭兵少女把手裡的東西搓了一小塊到手指上，放到唇邊，還好卡珊德拉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才讓這個啥都要嘗一口的少女停止住那種將粉末塞進嘴裡的動作。
「你別什麼都吃。」卡珊德拉轉而又把粉末遞給奈特，「來，奈特弟弟，你看看，這個粉末跟之前的有很大區別。」
奈特看不出來個所以然，但是確實能感覺到了一絲些許的差距。
「之前你吊死的那個多米尼克領主，他們用於糊弄你的鍊金粉末就是從暗精靈卡特們的手裡面買下的。從卡特的日記上來看，那個女人應該是為了尋覓半精靈的蹤跡，才會帶著自己的人到冰霧城的黑市里，假裝商人蹲守。她應該沒想到，自己隨手出售的暗精靈魔法鍊金造物，會給我們提供多大的幫助。」
卡珊德拉一邊說，一邊走到茉莉和半精靈兄妹的身邊，用手示意著他們把那些鍊金器材平放在地上。
一邊是矮人在地上研究槍械圖紙，一邊是另一撥人在做實驗，這帳篷簡直就是個大實驗室。
「我研究和破譯了她的研究筆記。這種粉末如果想改進的話，必須要用到半精靈和精靈的鮮血，那個黑貓卡特的大部分法術大概也都是以這種血腥的方式來提高效果的。是不是她的獨創我不知道，但其實，她根本沒必要那麼做。」
德米特里幫自己的妹妹取用好所需要的材料，並把它們分類裝到不同的小瓶子當中。
賽琳娜則在一旁緊張地跪在地上，時不時抬頭看看領主，又看看魔法師。
「之前你提出讓我製造出一個可以測試普通人魔法天賦的工具的時候，其他人都在笑話你，覺得你的想法不切實際，但只有我幫你。可能你自己也清楚，就算能測出擁有魔法天賦的人，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也只是那種只會放放戲法、沒有任何晉升能力的低階學徒。但就是這些學徒，你也可以把他們全部召集起來，讓他們去做那種獨一無二的事情一比如，按照我的方子製造出更加優良的魔法化肥粉末。」
她半俯下身子，伸手摸了摸賽琳娜的腦袋：「奈特，你這幾天都沒在修道院觀察測試現場，但實際上，我的工具已經測出了不少有魔法天賦的普通人，賽琳娜妹妹就是其中之一一而且是最優秀的那種，她的魔法天賦萬里挑一，努努力，追上我的腳步也不是沒有可能。」
奈特瞪了瞪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這個侷促的女孩，而她的哥哥則神色黯然。
奈特也知道德米特里自己很希望成為保護妹妹的那個哥哥，但現在反差的情況，肯定狠狠地傷了他的自尊。
「這種簡單的鍊金戲法，一般的魔法學徒簡單訓練幾天，了解一些常識之後，都可以做。」
卡珊德拉說著，用手勢示意兩個人開始。
於是賽琳娜便吞了口口水，接著在自己哥哥的輔助下，將不同類型的材料混搭在一起。
現在賽琳娜還不會簡單的燃火戲法，卡珊德拉幫她點起了小柴火，又架起一口非常小的鍋，這麼個看上去十分迷你的小爐子就在帳篷里燃了起來，散出一縷幽幽的白煙。
賽琳娜看上去有些緊張，雙手發抖，而卡珊德拉則半跪在她身旁，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別怕，用我教你的方式，閉上眼睛，去感受體內流轉的魔力。」
賽琳娜咬著牙，閉著嘴。
從進帳篷開始，她都一言不發，唯獨此刻嘴裡面卻結結巴巴念起一串細小的咒語。
這幅奇特的景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就連一旁研究圖紙的矮人二哥銀須也忍不住側目。
奈特身上的惡魔血脈對於法術的流轉非常敏銳，他升入二環術士所要學習的第一個法術就是可以察覺並阻止敵人施法的「法術反制」。
所以，此刻他只需要眯眯眼，就能看得出來，有一股極其微弱、甚至比一般學徒施用法術時運轉的魔力還要細微的力量，從賽琳娜掌心滲出。
一這也許說明，製造這種東西，所需要的魔力需求很低。
魔力流入坩鍋里，坩鍋里的水頓時沸騰了，發出了嚇人的爆鳴聲。
賽琳娜向後退了退，德米特里也緊張地望著這一切。
片刻之後，鍋里的鍊金材料冒出了氣泡，似乎把下方火焰的能量全部吸乾了一般，火焰熄滅，而鍋里的東西也陷入了平靜。
滾燙的、棕白色的粉末顯露而出，一股濃郁的泥土混合著沙石的味道散發出來，讓人忍不住屏住呼吸。
在地上的矮人大哥正睡著覺呢，冷不丁地聞到這麼一股突如其來的濃烈臭味，打了個噴嚏，翻身撓撓自己的屁股，又繼續睡去了。
一旁的茉莉趕緊打開帳篷的帘子，往外面散點臭氣出去。
比安卡捏住鼻子：「額————這是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當然是成功了。」
卡珊德拉微笑伸出手，又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從德米特里那裡又取來一副隔熱的厚手套，接著把坩鍋從架子上移開，取出一枚勺子，挖出了些許粉末。
「味道是難聞了點，這套流程也沒經歷過濾等一系列工序，但沒關係。之後要是開展這種化肥流水線的話，記得把通風措施做好一點就可以。
卡珊德拉繼續說：「這東西所需要的材料非常簡單，都是些北境常有的草木灰和礦石。但是假如往裡面添加進我獨家改進的魔法進去，便可以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呵呵，那個暗精靈費盡心思，也只能用巫術把摻雜進去的半精靈和精靈的血激發成魔法材料，可我只需稍微轉變一下思路，就能創造出比她搞出來的東西還要好的魔法化肥。
」
魔法師的臉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又突然覺得這副表情容易擠出皺紋來，趕緊繃直了臉。
德米特裡帶了一小支看上去剛拔出、根部還繫著一些沾著的泥土的小植物，把它握在手中。
植物的葉子蔫巴巴的，似乎是因為暴力拔出的緣故。
卡珊德拉把剛才盛著一絲絲魔法化肥的勺子，送進一旁的沙土袋裡，攪和了幾下，把剛才的植物埋在這摻著化肥的土裡。
「喔，這東西不能用多，最好的用法是摻一點進一般的肥料當中。冰霧城應該有專門的化糞池吧？用的時候就把它放一點到糞肥里，但要嚴格把握好比例，不然放多的話，這東西會把植物給燒死的。」
一旁的賽琳娜取了一點水澆在植物上，接著，幾個人屏息凝神地等待了片刻，奇特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蔫巴巴、看上去泛黃的葉子沒一會便變得亮了起來，就連枝椏也向上舒展了一些。
比安卡愣了一會，興奮地衝上去，趴在地上，用耳朵貼著泥土，將手指伸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就在那靠了聽了一會，嘴角勾了起來。
「有趣，好有趣啊！」
作為冰霧城的農業專家，比安卡對這玩意冒出了濃厚的興趣：「我聽到了植物生長的聲音！雖然很小，沙沙的，但是我能聽得到。嘿嘿，我師娘跟我說，植物的生命和動物的生命恰恰相反，動物的生命是動中有靜，而植物的生命則是靜中有動。如果你能從一個動物運動的時候看出它平靜的心，又能從一個植物平靜的軀體裡感受到躁動的靈魂，那就說明茁壯的生命力在涌動。
這就是生命啊——生長和死去一樣有趣！」
比安卡趕緊站起來，將這裝著泥土和植物的袋子拎起來，又攜帶好一旁裝滿魔法化肥的布袋。
「額————比安卡妹妹，這東西適配的肥料比例我還沒研究出來，要不等會————」
卡珊德拉還沒說完，比安卡就一溜煙地衝到了門外：「不用了，這東西我感興趣，我現在就拿去研究！」她手裡面握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土和魔法肥料，又向帳篷里的奈特揮了手，「拜拜嘍，奈特，下次見！我要種地去了！」
少女一溜煙兒衝出了營地。
德米特里也開始默默收拾眼前的工具，賽琳娜站了起來，緊張地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縮到了後面。
卡珊德拉微笑著看著奈特，而奈特卻說不出什麼話來。
卡珊德拉能造出這種神奇的魔法化肥，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運氣過好了？還是說，這玩意實際上有什麼特殊的副作用還沒發現？
但無論如何，假如這東西真的有用，並且實現量產的話，冰霧城的農業格局將會產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現在的冰霧城太過於依賴向西邊的樺木鎮以及南方各城市進口食物，由於南方戰亂，糧食進口價格也水漲船高。
冰霧城沒有什麼太多的賺取外匯的渠道，在自己向希洛薇索要工匠、建立各種作坊之前，唯一的經濟來源只能靠賣礦石。
自己抄家來的錢也供不出數年來全城的開支，所以在糧食這方面，必須要儘快做到自給自足。
冰霧城氣候不好，引導地下溫泉水來化凍泥土，短期內有用，長期則會使得土地鹽鹼化，反而適得其反。
所以，用這個世界獨特的魔法優勢去創造更有利的農業條件，才是最好的辦法。
魔法師卡珊德拉單手叉腰，似乎有意無意地要裝模作樣一下，從口袋裡再次拿出圓鏡，一邊望著自己臉上的妝容，一邊說：「怎麼樣啊？我弄出來的東西還可以吧？除了這個，我自己腦子裡也記得一些配方，那暗精靈手底下、地下室的鍊金術士實驗室里的古籍當中，也可能存在著一些等待破譯的秘方。這幾天我可忙死了，呵呵。」
「我猜我沒有什麼能獎勵你的，卡珊德拉，你要錢嗎？還是————」
「我想要的東西你可給不了。」魔法師嘴角上揚，說話的聲音卻非常平靜，「我做這一切也許純粹只是因為腦子發抽了，或許還有原因是我挺喜歡你的。當然，腦子發抽的占比肯定更大一些————現在，我有點能理解為什麼保羅和比安卡對你的評價那麼高一我個人很欣賞有原則，但又不矜持的那種人，比如說你。」
她看了一眼奈特，接著翻了個白眼：「唉————說到矜持，也不知道安德魯什麼時候能開竅————」
小鏡子收回，卡珊德拉招呼德米特里和賽琳娜離開帳篷。
半精靈兄妹走的時候還特地向奈特鞠了一躬。德米特里似乎有話要講，但最後還是搖搖頭，跟著自己的妹妹走了出去。
魔法師掀開帘子：「你看，這樣一來，那些有一點魔法天賦，但卻不能成為真正一環職業者的傢伙，不就也有了用武之處？」
——卡珊德拉走之前，又回過頭說道：「或許一個只會釋放火焰箭、寒冰射線之類簡單戲法的魔法學徒，在戰場上還不如一個全副武裝的遲鈍騎士來得有用。所以很多魔法師都瞧不起這些一心研究各種奇特戲法的學徒們。但實際上，魔法這東西就擺在那裡，戰場上不用，它也不會消失，也總有別的領域可以供人們大展拳腳。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智慧卻是無限的—我看你就是明白這一點，才會這麼迫切地想要在自己的領地尋找有魔法天賦的人，並傳授他們魔法知識吧。在這一點上，你做的確實比安德魯那傢伙聰明的多。他這傢伙也許不會當面承認他錯了，但我覺得他錯了把一些資源傾斜到普通人身上，想必也不會那樣浪費。」
卡珊德拉走後，奈特思考了一會，覺得自己也是時候離開了。
領地現在不僅缺乏基層勞動力，還缺乏基層的幹部。識字的魔法學徒和底層修士，冰霧城也是寥寥無幾，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去找希洛薇。
這個女皇帝現在不知道待在哪，但按照自己從藏書室里的說明來看，使用大公和皇帝的通訊工具，可以無視對方所處的地方，只要發送魔法訊號，對方就一定能夠接收到，可以隨時隨地的與自己通話，就看那傢伙願不願意了。
「走吧。」
奈特讓茉莉給自己披上大衣，回過頭望了一眼還在研究圖紙的矮人工匠，沒說話。
「該找希洛薇談談了。」
茉莉沒什麼表情，雙手搭在身前，非常自然地跟上了領主。年輕的領主走得很慢，離開帳篷的時候，沒注意到自己身後的女僕停下了腳步。
帘子合上，外面的寒風鑽不進來，裡面的聲音也很難出去。
茉莉捋了一下自己的發梢，接著微微地側過身子，斜睨著眼睛，看向身後的矮人。
一個矮人睡覺，一個矮人趴在地上研究圖紙，另一個矮人坐在角落掰著手，傻乎乎地玩著。
女僕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細不可聞的冷哼。
「你們幾個，做的不錯。」她誇讚道，聲音里卻沒有任何誇讚的意味，「奈特希望你們留下來，我就建議你們留下來；奈特希望你們做什麼，我勸你們照做就是了。他是個好人，不會逼你們於不好的事情————那既然如此，我想，該選擇什麼，你們自己應該清楚。」
說畢，茉莉推開帘子，離開了帳篷。
她離開的那一刻，矮人二哥銀須的筆停了下來，大哥金須的呼嚕聲也中斷了。
銀須將筆放下，揉了揉自己的鼻樑，盤著腿坐在草地上。大哥金須則沉默不語，依舊是睡覺姿勢撓了撓自己的屁股，但很明顯他已經醒了。
「那臭女人————噁心的蜘蛛怪物————」矮人大哥罵道。
兩個矮人的眼中，依舊能看見自己腦子裡已經陷入沉溺的蜘蛛連接著大地之母的那根絲線。只是絲線變了顏色，也斷絕了跟大地之母的聯繫。
聯繫中斷之後，他們望向茉莉的時候，看到的也不再是畸形扭曲的怪物，而是一個相貌不錯，且身材絕好的女僕一如一般的貼身女僕那種，冷淡的表情，矜持的姿勢、夾著嗓子說話的聲音—一人類的模樣。
「————這傢伙控制著我們腦子裡的的東西，隨時隨地都能置於我們死地。」銀須說，「我的建議是，還是暫時放下身段，跟著奈特吧。
「怎麼？你喜歡奈特？」
「談不上喜歡，但相較於茉莉來說，奈特很明顯是個正常人，而且他也被蒙在鼓裡。」
「我去，我怎麼覺得奈特早就懷疑茉莉了呢？」矮人大哥的觀察很敏銳，「但我又覺得奈特應該對茉莉這種人束手無策吧，何況就算問那個女僕有什麼秘密，我猜那破女僕也不會講出一個字。我要是奈特，我也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反正————」
金須沉默了一會，嘆了口氣，又翻了個身，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算了，這種事情無能為力。切斷了和大地之母的聯繫，大地之母應該急得跳腳，至少可以證明茉莉這傢伙跟大地之母是敵對關係，既然如此，算了吧，還是睡一覺先————」
金須打了個哈欠。
「但是————要不要在信裡面向皇子告知關於茉莉的事情？還是只寫大地之母的內容？」
矮人弟弟問著，而一旁的金須這一秒陷入沉睡，鼾聲再次響起，不知道是他故意睡覺避開這個話題，還是的確疲憊不堪。
自己的筆就放在地上，自己的信就擺在桌面。
如果告訴他們，冰霧城潛伏著一個未知的威脅，矮人王國多半會派人過來夷平領主莊園，可是那樣的話一萬一被發現，萬一腦子裡的蛛蛛被激活，這三傢伙都得一併死翹翹。
現在的情況跟自己處於地下時，孤立無援、失去自由的情況不一樣。
無論如何，矮人王國都會知道大地之母和邪教的事情，那既然如此，還是先觀察一陣子，等矮人王國那裡派出使團之後，再做決定。
於是矮人在信上寫道：「王子殿下，建議在使團當中安插一些強者和眼線。我這裡有一個正在觀察，但也許值得被調查的人存在。」
莫名其妙的，銀須總覺得奈特這傢伙會有辦法。即便矮人只跟他相處了一個星期的時間，但—一他總覺得奈特會有辦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