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窗外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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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的,媽媽,你肯定想不到奈特那個討厭的傢伙,聽到比安卡姐姐說出『現在就去看田』這樣的話時,臉上的表情有多精彩!真的,對付那種人,還得像比安卡姐姐這樣心無膽怯的勇者才行——」

  瑟琳緊緊捏著手上的木梳子,一邊為自己的母親梳理散落的長髮,一邊興奮地說個不停。

  夜色已深,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遙遠的狗吠。

  領主莊園的外圍,僕人房旁邊的一間帶著小花園的房間,被分配給了精靈母女居住。

  瑪娜跪坐在床上,女兒坐在她的身後,溫柔而細緻地幫她整理剛洗淨風乾的頭髮。

  「……然後,奈特就很尷尬地說『現在不行,過兩天再說,還得準備』……一類的話,完全沒有教訓我時候的那股威風勁兒了,哼……」

  瑟琳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咬牙切齒,她頓了一下,又繼續道:

  「誰叫那傢伙那麼討厭,裝得不行,說話的聲音都卡著嗓子,故意作出那種威嚴的語氣,我聽著就犯噁心!但他又得對比安卡姐姐畢恭畢敬的,畢竟比安卡姐姐可是這地方為數不多的人才了,哈哈。」

  瑪娜靜靜地聽著。

  等瑟琳說完,精靈母親微微嘆了口氣,搖搖頭。

  她伸出手,用簡單的魔法,慢吞吞地在自己的肩膀旁寫下了幾個小字:

  【不要這樣說。】

  瑟琳愣了一下。

  「什麼?」

  【我們,是奈特的客人。我們,吃他的住他的,像,吸血鬼。不要這麼說他,是他收留我們。是他,有恩於我們。】

  瑟琳梳頭髮的動作頓了半秒鐘。

  精靈少女低下頭,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母親。

  「我……」她抿住嘴,「對不起……媽媽,你說得對。我不該是這樣的態度。我……我道歉……」

  瑪娜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勾起。

  她伸手寫道:

  【不過,你好像,很喜歡比安卡。】

  瑟琳右手一抖,差點把梳子卡進瑪娜雜亂的頭髮里。

  她張大嘴想要解釋什麼,結果扯到口腔里被割去舌頭時留下的傷口,痛得她在床上翻來滾去,緩了一會兒才幽幽地說:

  「什麼叫喜歡……只是,她是我的朋友……」

  母親臉上依舊掛著淡淡的笑容,又用她那小孩子般幼稚的筆跡,在空中書寫出一段小字。

  「你,一直在,談論她。」

  瑟琳臉頰有點發燙,趕緊把頭扭過去,撅起了嘴:

  「怎,怎麼啦?我當時差點要被那個噁心畸形的怪物劈成兩半了,就在這個時候,比安卡姐姐突然衝過來救下了我,還用那麼帥氣的姿勢打敗了敵人,我當然崇拜她,談論她!如果沒有她,我們也沒辦法回到冰霧城,還被奈特分配了住房,甚至還可以叫僕人伺候,哼……」

  瑟琳急急忙忙地解釋,但一解釋,就又會想到比安卡的樣子,不由得臉紅心跳起來。

  她將手裡的木梳子放在梳妝檯上。

  母親瑪娜則轉過身,溫柔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整理這個整理那個,同時還要幫自己清理身體。

  精靈母親想自己幫忙,但卻被女兒攔住了。

  「不要,媽媽,我來做吧。」瑟琳聲音有點小,「我……我不想讓你累著。你才受過傷,而且我之前沒能保護好你。我現在,哎,唉呦!怎麼說呢?煩死了!總之就是,你乖乖躺好!等我把事情弄完了,還得去領主的會議室商討明天跟隨奈特的視察計劃呢……」

  她擰乾熱毛巾,脫下母親身上的衣裳,又掀開瑪娜腰上的布條,幫她輕輕地清理傷口周邊的血污。

  那支箭矢貫穿了她的後背和腹部。由於是從後背射入、從前端穿出的,所以前端的傷口要明顯嚴重很多。

  為了防止化膿感染,修士保羅已經做了儘可能多的處理。

  「保羅哥哥說,人在接受牧師治療的時候,在短時間內,只能承受一定量的賜福,除非找到更強大的牧師。他把媽媽你身上這段時間能承受的治療,限額分配給了身體上的箭矢傷口,所以,他暫時對你我的舌頭束手無策。」

  她又端來一碗聞起來發苦的藥,餵自己的母親服了下去。


  一股發酸、發澀的味道在空氣中蔓延開來。瑪娜苦得嘴唇發白,但她還是艱難地扯著嘴角,順從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瑟琳嘆了口氣。

  「我……」瑟琳指了指自己的嘴,「我在學那個法術,就是可以變出個假舌頭、假喉嚨的法術。等我學會了,媽媽,你也就可以正常地和我交流,不再受這樣的苦。」

  瑪娜注視著她,搖搖頭,輕輕地在身前用魔法寫著:

  【媽媽不苦。媽媽只要你安安全全的。你健康,媽媽就開心。】

  瑟琳眼眶暈出一絲紅色。

  她趕緊把藥碗和毛巾收拾好,偷偷擦了一下眼角的淚水,背過身子忙碌著,用來掩飾自己臉上難看的表情。

  「還有……」她小聲說,「奈特給了我機會,允許我留在這裡,允許我跟著他手下的戰士一起訓練。你放心吧,媽媽,我一定會給部落里死掉的族人報仇的,我一定會成長成能夠獨當一面的戰士。我一定會……保護好你。我說真的,我保證,我發誓!」

  瑪娜在床上沒有發出聲音,眼神有些閃爍。

  瑟琳不斷地嘆氣,終於把心裡那點湧上來的傷感嘆下去之後,才重新敢把自己的臉面對瑪娜。

  她服侍母親穿好衣服,輕輕地抱了她一下。

  「好了,媽媽,我先走了,我還得去議事廳那裡開會呢。嗯,大概一個小時,最多兩個小時,就會回來。你先休息吧。現在天已經不早了,都到夜裡了。好嗎?」

  瑪娜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的,好的。」瑟琳走到了門口,又不放心地把臉轉回來,「我已經把窗戶鎖好。等會我出門之後,你把門鎖上。無論遇到什麼事情,都等我回來,不要出去,好嗎?就算我們住在領主莊園的旁邊,但這個城市還是挺危險的,尤其是在夜裡。」

  瑪娜再次輕輕地點了點頭,雙眼如同夜裡的兩顆寶石,閃著微弱又迷人的光芒。

  當門被關上,女兒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時候,四周又重新陷入了與這間屋子大小不符的、遼闊的寂靜。

  屋子裡面沒有壁爐,只能靠厚實的牆體和禁閉的門窗隔絕冷氣,勉強抵禦著寒冷。

  林地精靈體質特殊。即使瑪娜現在身體虛弱,但下地活動還是可以的。

  從出生起,她的大腦就非常遲鈍。

  瑪娜自己也知道這一點。所有人也都在告訴她,自己是個蠢貨。

  她從來都痛恨自己。混混沌沌的大腦不能理解很多無緣無故的惡意,所以她自己心裡的惡意最終都匯聚到了自己的身上。

  就這樣模糊地過了很多年,直到女兒出生之後,她才有了人生第一個清晰無比的目的——要保護好她。

  至少要為她做點什麼,不能成為瑟琳的累贅。

  比如說,剛才那個盛藥的木碗還沒有清洗,靜靜地放在桌子邊上,窗台之下。

  瑪娜從床上下來,走到桌旁。她身邊有一個木桶,裡面存著乾淨的、用於清洗身體或者飲用的水。

  精靈母親用笨拙的雙手舀了一碗水澆在盛藥的碗上,然後又輕輕地推開窗戶,在窗台外邊,用手揉搓清洗著碗的表面。

  一股寒風涌了進來。即便只打開了一條縫,瑪娜仍然覺得外面的氣溫凍得她有點發抖。

  黑夜——沉重而濃稠的黑夜,裹挾著寂寥的天空,像塊巨大的幕布籠罩在世界之上。

  天空中甚至見不到幾顆星星。遠處的狗吠也停止了。

  花園裡靜得可怕。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出現在遠處的籬笆外面。

  或許是本來就在那裡。

  林地精靈沒有夜視能力,但卓絕的視野仍然讓瑪娜能夠看清楚那傢伙的輪廓——

  她將碗收了起來,然而目光一直停留在對方的身體上。

  對方似乎也在注視著她,靜靜不動,靜靜不動,就像個木偶——

  直到它的脖子像生長的樹枝,伸長到兩米遠的距離,四肢——不,十幾條附肢如同扭曲的繩索,扒在院子的柵欄外,像蛇一樣朝她伸來。

  至少有幾十個眼睛布滿了同一塊扭曲的血肉。

  這幾十個猩紅的眼睛齊刷刷注視著她。

  碗掉在地上。


  瑪娜幾乎無法呼吸,就像黑夜忽然伸出了手掐住了她的脖子。她也無法尖叫,因為她的喉嚨里只能發出模糊的聲響。

  她不知道該幹什麼。上天賦予她遲鈍的大腦,使得她在看到如此景象的時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

  隨即她回憶起女兒,腦海里才閃過求救的想法。

  猛地關上窗戶,拉上窗簾,窒息的感覺如影隨形。

  瑪娜瘋狂地衝到臥房的門邊,打開門想要喊人過來,可等張嘴時,嘴裡傳來的刺痛感卻提醒她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何況,門被打開時,門外已經站著一個人。

  瑪娜嚇得向後倒在地上,喘著粗氣,渾身是汗,仰著頭。

  門外的少女皺著眉毛俯視她。

  「瑪娜太太,您怎麼了?」

  茉莉兩隻手規矩地疊在一塊,置於身前,微微歪過腦袋問道。

  驚恐無比的瑪娜伸出手指向門外花園裡,怪物出現的位置,嘴裡嚷嚷著些模糊的詞語。

  「什麼?」

  茉莉順著瑪娜手指的方向看去。

  但那裡什麼也沒有。

  空蕩蕩的,只有夜色和寂靜。

  「唉……瑪娜太太,好好休息。您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呢,奈特大人特地提醒我要照顧好您。」

  茉莉禮貌地從地上把精靈母親扶了起來,送回床上——

  瑪娜一直神色慌張地說著什麼,然而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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