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瘋子和傭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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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德魯隊長在怪物的屍體旁半蹲下來,用鼻子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然後皺著眉頭,捏住一隻正在四處亂竄的蜘蛛。

  「噁心的畸形生物……確實是惡魔的產物,不會錯的。」

  「這麼說,我們並沒有找錯方向。」他身後的女法師卡珊德拉說道,「冰霧城有怪事正在發生。那些信仰惡魔的邪教徒已經滲透到了這一帶,甚至還控制了一批哥布林,配合這些扭曲的造物襲擊過往的車隊。只是……只是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隊長安德魯隨手撿起旁邊的樹枝,戳了戳地上的石塊,翻找了一陣,沒有發現什麼值得留意的東西,於是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還是得先進城再說。哥布林襲擊商隊的事情雖然不常見,但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光靠猜測得不出什麼結論。」

  另一邊——

  比安卡身上臭烘烘地沾滿了怪物的血液和粘液,把原本潔白的披風染得亂七八糟,身上還時不時爬出幾隻小蜘蛛。

  她隨手驅趕走身上的蜘蛛,然後蹦蹦跳跳地跑到精靈斥候身邊,笑嘻嘻地說:

  「里奧,快用你那個變形學派的戲法,那個那個啥來著……造水術還是清潔術什麼的,反正,給我弄一下嘛……」

  表情冷淡的精靈斥候里奧默默點了點頭,非常乖巧地伸出手,念了幾句晦澀難懂的精靈語。

  一道和剛才施展動物交談術時一模一樣的光束從他指尖射出,打在比安卡的身上。

  比安卡盔甲、斗篷和盾牌上立刻泛起淡淡的藍色光芒,那些膿血、污漬和腥臭的氣味,就像被某種力量吞噬蒸發了一般,化作輕霧飄散在四周。

  金髮少女滿意地點了點頭,衝過去給了里奧一個熱情的擁抱。精靈愣了一下,表情顯得有些困惑。比安卡對他眨眨眼,紅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謝謝你,你真好。」

  正午的太陽逐漸驅散了霧氣,由於剛剛化凍,四周的泥土、樹木和空氣都很潮濕,之前由法師用火球術點燃的火焰也漸漸熄滅了。

  依照隊長安德魯的要求,比安卡快步走到那個被怪物劈成兩半的半精靈獵戶身邊,伸手抓住他的一截肢體,扯開衣服,在衣袋裡上下摸索,很快找到了一個錢袋。

  「運氣真不錯,錢袋居然沒被劈成兩半。」比安卡笑嘻嘻地說。

  她戴著棕色的手套,不怕沾染屍體的血跡,但動作顯得有些粗魯。

  遠處的瑟琳咬著牙盯著她,嘶啞地喊了一句:

  「別,別碰他!」

  又是一巴掌扇了過來。

  瑟琳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臉頰,眼淚奪眶而出。她向後爬了兩步,喘著氣,驚恐地望著眼前的騎士。

  「我說過了,我們不是慈善家。為了給你的這群同伴報仇,已經浪費了不少時間。既然他們給不了報酬,那就用屍體上的現金來抵償我們出手的費用。」

  安德魯騎士命令精靈少女站起來,跟上他們。由斥候在前開路,騎士和法師走在中間,瑟琳一邊抹著眼淚抽泣,一邊默默地跟在後面。

  修士保羅抱著昏迷不醒的瑪娜走在她身旁。

  瑟琳想跟他說幾句話,又怕開口後再挨打。而修士保羅也沒有任何交談的意思,一直在專注地檢查精靈母親的傷勢。

  穿過樹叢,她這才看清剛才車隊所在之處的慘狀。

  地上到處都是燒焦的屍體,大部分是哥布林的,也有一些是車隊裡的其他人。

  每個哥布林身上都有恐怖的箭傷、刀傷或是火焰灼燒的痕跡,顯然都是這群來路不明卻實力恐怖的傭兵所為。

  而那些死去的人類身上則布滿了零零散散的傷痕,看來他們在死前都遭到了眾多哥布林的圍攻。那些遲鈍的哥布林彎刀砍在身上雖然不能一擊致命,卻會帶來難以忍受的痛苦。

  「上去。」

  傭兵團長帶著精靈少女來到不遠處小山坡上,找到一輛還算完好的馬車,隨手把車上的幾件貨物丟到地上,清出了一點空間。

  瑟琳緊張兮兮地爬了上去,就聽見身後那個穿著紅斗篷、塗著紅色唇彩、紅色眼影的女法師卡珊德拉譏諷地說:

  「不會吧,隊長,你真要帶著這兩個精靈一起進城?」

  「別擔心,卡珊德拉,暫時收留她們母女而已。」安德魯面無表情地招呼斥候里奧駕駛這輛馬車,接著說,「趕路要緊,一秒鐘都不能浪費。路上試著從這傢伙嘴裡套點情報,要是實在沒用,半路丟掉就是了。」


  他的目光隨意地落在瑟琳身上,精靈少女害怕地蜷縮起身子,嘴唇止不住地發抖。

  面無表情的斥候來到馬車旁,熟練地安撫起前面套著的兩匹北境馬。

  法師卡珊德拉一隻手叉著腰,眼神顯得有些不悅。

  「她不是說那個領主是當眾釋放她們的嗎?那城裡應該有不少人認得這個精靈。帶著她們太顯眼了,我們的任務是調查城裡的邪教傳言,不是當好人拯救幾個精靈奴隸。」

  「我知道。」傭兵團長收回目光,「把她們藏起來。我們先單獨行動,如果之後的調查需要領主的協助,或許可以用這兩個精靈來結識那位新上任的邏格斯。」

  他們在交談,而一旁的瑟琳則瑟瑟發抖地聽著。

  她從未如此渴望母親能像從前那樣將自己擁入懷中。

  臉上火辣辣的疼痛、手上的骨裂,以及背上尚未痊癒的鞭傷,讓她的身體和心靈都在承受雙重的折磨。

  她的性命,如今完全掌握在這群陌生人手裡。

  她很害怕,想要逃跑,卻無處可去。

  找人求助……也許,也許有人願意幫她,也許這群傭兵當中,有人是好說話的。

  她怯生生地環顧四周,看了看正在和法師交談的隊長安德魯,搖了搖頭——

  不可能是他,這個中年騎士眼裡只有利益,剛才還動手打過她;那個女法師看上去就是一副惹人厭的樣子;修士根本沒有說話的意思;在馬車邊整理繩索的精靈斥候雖然是她的同族,卻似乎一點也不喜歡她。

  對了,那個少女……

  瑟琳轉過臉,望向不遠處在各個屍體間蹦蹦跳跳、手裡抱著一堆錢袋的比安卡,心中燃起一絲希望。

  比安卡一邊從人類伸上摸索錢袋,一邊給每個敵人的屍體補刀。每靠近一個哥布林的屍首,她都會抬起腳一腳踩爆它們的腦袋。

  或者隨手拎起旁邊的車輪輪轂,或是撿起掉落的彎刀,無論什麼武器,比安卡經過哥布林屍體旁,都會用它們反覆碾壓。

  沒過多久,地上連一具完好的哥布林屍體都找不到了。

  其中一個哥布林甚至還沒死透,伸著手不停地呻吟。比安卡笑嘻嘻地握著兩把生鏽的刀走到它面前,挑釁般地揚了揚嘴角。

  「怎麼啦怎麼啦,殺人的時候不是很神氣嗎?現在怎麼變成這副德行了?」

  哥布林伸手求饒,但比安卡只一刀就劈飛了這醜陋生物的手掌。

  「啊……吼……」

  噁心醜陋的生物發出痛苦的尖叫,比安卡卻覺得十分有趣。

  「怎麼嘍怎麼嘍,想活命嗎,想逃跑嗎?那被你殺死的人類呢,你怎麼沒想過收手?」

  在它面前晃悠了半天,比安卡又一刀斬下它的另一條手臂——

  就這樣,一刀一刀把它削成了一根肉棍。最後玩膩了,她才抄起旁邊的板條箱,將對方的腦袋砸得稀爛。

  瑟琳恐懼地注視著這一切,卻又不敢移開視線。

  比安卡也注意到了她熾熱的目光,回過頭對她微微一笑。瑟琳雖然膽怯,但覺得這是自己唯一的機會,於是鼓起勇氣與她對視。

  比安卡逐漸靠近,瑟琳害怕得雙手發抖,卻仍然堅持著沒有移開目光,直到比安卡笑著把錢袋扔到瑟琳乘坐的這駕馬車裡,將盾牌靠在身旁,翻身一躍跳進了車廂。

  「我坐這兒!」

  隊長安德魯瞥了她們一眼,喉嚨里發出一聲冷哼:

  「行啊,正好問問她關於冰霧城的事,這傢伙應該見過那個領主。」

  精靈斥候坐在駕駛位上,揚起鞭子駕著馬車沿著小路向前行駛。

  大約走了兩百多米,瑟琳又看見另一輛屬於這些傭兵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一個隱蔽的地方。

  騎士隊長、魔法師,以及抱著她母親的修士登上了另一輛車。

  眼下只剩下那個沉默不語的精靈斥候,以及她身旁這個饒有興致盯著她看的少女。

  比安卡伸出手摸了摸瑟琳的頭,瑟琳還以為對方是要打她,嚇得差點把脖子縮進肩膀里。

  「別害怕,姐姐不會傷害你。」比安卡一隻手搭在身旁的盾牌握把上,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唉,安德魯隊長真是下手沒輕沒重的,把你的臉打成這樣……嗯,你這胳膊,讓我看看……」


  她輕輕托起精靈少女的手臂仔細端詳。

  「嗯,看樣子應該是骨裂了,不過依照你們林地精靈的恢復速度,這種傷大概一個星期就能好。」

  瑟琳不敢說話,只是睜大眼睛盯著她。

  比安卡有一對引人注目的紅色眼眸,加上她剛才對扭曲怪物和哥布林的虐殺行為,瑟琳心中不禁浮上一絲陰影。

  「現在,告訴我你的名字,好不好?」

  比安卡微笑著看著她。

  瑟琳雙手抱在腿上,緊張地咽了口口水,不熟練地運用起動物交談術賜予她的新舌頭:

  「我……我叫瑟琳……我的媽媽,叫瑪娜……」

  「嗯,瑟琳妹妹。」比安卡眯著眼睛重複了一遍,「你年紀還小,遇到那種事情不知所措也是情有可原,不要因此就失去信心。」

  她輕輕拍了拍精靈少女的肩膀。

  「看得出來,你應該是個遊蕩者吧?雖然現在連一環都沒有達到,但不用擔心,大陸上的任何一個強者都是從你這個級別起步。你已經經歷過這些,如果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就能及時反應過來了。這也算是積累了經驗,你說是不是?」

  瑟琳眼眶又紅了起來,羞愧地低下頭,一言不發。

  「好啦,別灰心。」比安卡一改之前瘋癲的模樣,微笑著說,「送你朵花。」

  還真是一朵花。

  瑟琳一直能注意到對方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但在這雪地苔原里,怎麼可能有花?

  然而,比安卡卻不知從身上的哪個口袋裡,取出了一支正在盛開的鮮紅色小花,輕輕遞到手足無措的精靈少女手中。

  「好看嗎?」

  瑟琳緊張地握著這朵小花,使勁點了點頭。

  比安卡又笑著把手搭在精靈少女的頭髮上,然後稍微湊近了一些,輕聲開口道:

  「現在,可以和我說說關於冰霧城的事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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