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努哈方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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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進來。」蘇丹的聲音帶著不耐煩。

  內侍躬身應諾,快步上前帶著阿萊克修斯進入殿中。

  菲利普斯帶著家人也跟在後面。

  阿萊克修斯緩步走入,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

  此次談話不同於以往,必須要占據主動!

  因此,阿萊克修斯略過掠過躬身侍立的官員、神色緊張的內侍,最終落在王座上的蘇丹身上,沒有躬身行禮,只是微微頷首。

  「希臘人的皇子,人小架子倒是不小」蘇丹冷哼一聲。

  面對著阿萊克修斯的傲慢強壓著怒火,「是誰?說出你的答案,希臘人。不要浪費我的時間。」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也冷了下來,試圖用威勢壓倒眼前這個不速之客。

  阿萊克修斯沒有直接回應,反而繼續向前走了幾步,就在內侍即將開口呵斥之時,又立即停住,距離掌控的十分微妙。

  阿萊克修斯·科穆寧站在那裡,深色的眼眸平靜地迎接著蘇丹的審視。

  「在我說出答案之前,蘇丹的心中難道沒有懷疑的對象嗎?」

  他的聲音清晰,不卑不亢,「誰最樂見於大不里士的混亂?誰最渴望看到忠誠於您的貴族血流成河,繼承人被擄為人質?」

  蘇丹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這種反問帶著一絲教訓的意味,讓他極其不悅。

  「懷疑?我的懷疑能填滿整個烏爾米亞湖!」

  他的怒火並非全然作偽,連日來的壓力早已讓他瀕臨爆發。

  而阿萊克修斯的從容,在他看來更像是一種對他的嘲諷!

  於是他決定反擊回去,「你們希臘人就是擅長耍弄唇舌,用華麗的辭藻編織陷阱!證據呢?拿出你指控的證據來!」

  阿萊克修斯面對蘇丹的暴怒,依舊神色淡然。

  「據我所知,你們的先知曾教導信徒,『思考是信仰的根基,盲目憤怒只會遮蔽真相』。」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毫無偏移,「看來,蘇丹您並未將先知的教誨放在心上。」

  「放肆!」蘇丹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王座微微作響。

  連日來的壓力和不順在此刻被徹底的點燃了,他指著阿萊克修斯,對左右的宮廷侍衛吼道:「把這個無禮的狂徒帶下去!關起來!」

  兩名衛兵應聲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阿萊克修斯的胳膊。

  「陛下息怒!」一直躲在後面的菲利普斯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求情。

  「殿下在薩爾馬斯谷地從劫匪手中救下了我的母親、妻子和兒女,他親眼目睹了劫匪的裝備與戰術,必然掌握著關鍵線索!如今王朝正值多事之秋,若殺了他,恐怕會錯失查明真相的機會!」

  「況且,他還是喬治亞女王的外甥。」

  蘇丹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菲利普斯,又瞪向一臉平靜的阿萊克修斯。

  經過菲利普斯的打岔,蘇丹也強迫自己暫時冷靜了下來。

  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尷尬與無力。

  蘇丹冷哼一聲,擺了擺手:「罷了!看在奧爾貝利安家族的面子上,暫且饒他一次。送客!改日再議!」

  話不投機半句多,這是要強行結束這場不愉快的會面了。

  阿萊克修斯聞言,臉上並未露出任何失望或懇求的神色。

  他只是整了整因剛才那波鬧劇而略顯褶皺的衣袍,仿佛早就料到會如此。

  他轉身,竟真的向廳外走去,步伐穩定,沒有絲毫猶豫。

  就在他即將踏出大門時,口中卻自顧自地說道:

  「既然蘇丹無意聆聽,那我也無需多言。只是可惜,大不里士即將淪為戰場,烽煙遍地之時,蘇丹或許只能向南,去巴格達尋求哈里發的庇護了。但願那時,哈里發還記得您的忠誠。」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中了王座上的努斯拉特·艾哈邁迪里。

  他猛地站起身,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確實一直在聯絡巴格達的哈利法,想要獲得其正式冊封以鞏固自身在塞爾柱崩潰後的法理地位。

  如果獲得了哈里發的支持,他未嘗沒有機會能更進一步!


  這是他近幾個月來暗中推動的最重要外交行動,由於沒有絕對的信息,因此目前知道這個消息的只有自己的親信!

  「站住!」

  阿萊克修斯的腳步停在門檻邊緣,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與蘇丹相遇。

  他當然不知道這些消息了,但是塞爾柱崩潰之後,帝國境內那些諸侯們,但凡心裡有那麼一絲想法,絕對會去嘗試聯繫巴格達的哈里發!

  於是阿萊克修斯決定繼續裝下去。

  「陛下,這世間並非只有大不里士一座宮殿,也並非只有一條傳遞消息的途徑。」

  蘇丹死死地盯著他,胸膛起伏,之前的憤怒被一種更深沉的不安取代。

  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要難纏得多,也危險得多。

  沉默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蘇丹終於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緩緩坐回王座,擺了擺手:

  「……回來。說說你的……分析。」

  阿萊克修斯這才從容地走回大廳中央。

  既然已經拿回了主動權,那就沒必要繼續激怒蘇丹了。

  但阿萊克修斯還是沒有立刻回答蘇丹最初的問題,他拋出了另一個問題:

  「蘇丹陛下,請恕我直言,您覺得如今的艾哈邁迪里王朝或者說大不里士,怎麼樣?」

  蘇丹皺緊眉頭,對這種繞圈子的方式感到不爽,但他勉強壓下火氣,用一種近乎公式化的語氣回答:

  「大不里士是波斯西部的明珠,商賈雲集,財富匯聚。我的軍隊忠誠善戰,足以保衛我的疆土。」

  對於這些話,阿萊克修斯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問道:

  「那麼,對於東方花剌子模的沙赫阿拉丁・塔乞失,陛下如何看待?」

  提到這個新興的強權,蘇丹的眼神凝重了些許。

  「塔乞失?」他沉吟道,「塔乞失剛擊敗圖格里勒三世,吞併了塞爾柱東部的大片領土,此刻正在消化戰果,短期內不會向西擴張。」

  儘管對於阿萊克修斯很不爽,也嘴硬的不願意直面大不里士的實際情況,但是對於其他勢力的回答還是能夠基於當前局勢做出合理判斷的。

  「那麼,巴格達的哈里發呢?」阿萊克修斯點了點頭,繼續問道。

  蘇丹臉上掠過一絲陰霾,語氣也變得生硬了許多:「哼,願他長壽。」

  阿萊克修斯再次點了點頭,仿佛早已料到。

  「巴格達的哈里發,似乎與埃及的阿尤布王朝走得更近。」

  「畢竟,薩拉丁雖然已經逝去,但擊敗十字軍收復聖地的戰績,卻遠比大不里士的商隊更能增添哈里發的威望。」

  「更何況,阿尤布能提供的保護,似乎也比艾哈邁迪里更為可靠,不是嗎?」

  蘇丹的臉色更加難看,他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願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

  「你究竟想說什麼?如果只是重複這些眾所周知的事情,那就不必再說了!」

  見自己的鋪墊已經足夠了。

  阿萊克修斯知道,是時候拋出點實實在在的了。

  「那麼,陛下對您東北方的鄰居,亞塞拜然的阿塔貝格,埃爾迪古茲家族的阿布·貝克爾,又是如何看待的?」

  「埃爾迪古茲……阿布·貝克爾……」蘇丹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然後,他沉默了。

  議事廳里再次陷入寂靜,但這一次的寂靜與先前不同。

  蘇丹的目光失去了焦點,仿佛在凝視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越來越快。

  遭襲的貴族,大多分布在東部和北部……通往大不里士的要道上……

  埃爾迪古茲家族……他們盤踞亞塞拜然,對富庶的大不里士垂涎已久,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之前,老帕赫拉萬和他的兄弟克孜爾·阿爾斯蘭還在為掌控塞爾柱末代蘇丹、爭奪帝國攝政之位而內鬥不休,無暇他顧。

  可現在……圖格里爾三世已經戰死雷伊,塞爾柱帝國也沒有了蘇丹可以讓他們繼續掌控了。

  而且……最新的消息,克孜爾·阿爾斯蘭那個老狐狸的兒子,阿布·貝克爾,似乎已經成功地清除了他叔叔的勢力,穩固了權力……


  一個內部剛剛穩定、急需提升威望、野心勃勃、又近在咫尺的鄰居……

  原本零散的線索,在主動的拼湊下,漸漸聚攏在了一起。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立刻在權力的邏輯和利益的土壤中瘋狂滋長。

  不需要確鑿的證據,也不需要人證物證。

  僅僅是最大的懷疑,這就夠了。

  站在下方的阿萊克修斯,由於距離蘇丹的距離足夠的近,因此他能清晰地看到蘇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從疑惑,到沉思,再到恍然,最後是憤怒。

  他知道,目的已經達到了。

  少頃,蘇丹猛地抬起頭,眼中的迷茫和疲憊被一種狠厲所取代。

  他先是看了一眼阿萊克修斯,見這位少年依然掛著那副淺笑,心中原本升起的對對方的一絲好感再次消散。

  於是他將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內侍。

  「混帳東西!」蘇丹的怒喝嚇得內侍渾身一顫,「沒長眼睛的東西!尊貴的羅馬皇子殿下到來,竟然連座位都不準備!要你們何用!拖下去,八十棍!給我狠狠地打!」

  兩名衛兵立刻上前,架起瑟瑟發抖的內侍,拖向殿外。殿外很快傳來內侍的慘叫聲,卻沒人敢求情。

  對於蘇丹這扭扭捏捏的示好。

  阿萊克修斯並無波瀾,仿佛眼前的一切與他無關。

  立刻有伶俐的侍從搬來了鋪著軟墊的座椅,放置在阿萊克修斯身後。

  阿萊克修斯沒有推辭,坦然落座。

  蘇丹臉上的怒容像潮水般退去,他接過身旁另一名內侍顫抖著遞上的、那份來自喬治亞和特拉比松的國書,低頭看了起來,然後聲音從桌案上傳來。

  「這條商路……不是不可以談。」蘇丹的語氣緩和了許多。

  他一邊翻看,一邊問道:「但,我為什麼要幫你?且不提你是個基督徒,而我與喬治亞的塔瑪爾,更是多年的老對手了。」

  重頭戲來了。

  阿萊克修斯心中明了,蘇丹這已經是在和他談了。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平靜地迎向蘇丹。

  「陛下,我的回答,還是剛剛的那幾個問題」

  這個小鬼!蘇丹心中又升起了怒火。

  這些問題剛才不是已經問過了嗎!

  或許是看出了蘇丹的憤怒,阿萊克修斯沒有繼續追問,直接開始了他的分析:

  「第一,花剌子模。塔乞失沙赫確實在消化東部的領土,但以他的野心和花剌子模上升的勢頭,這個過程需要多久?

  五年?還是更短?當他徹底整合內部,磨利兵鋒之後,富庶而衰弱的波斯西部地區,難道不會成為他下一個目標嗎?

  到那時,陛下,您和您的大不里士,做好準備了嗎?」

  蘇丹的嘴唇抿緊了。花剌子模的擴張勢頭,他豈能不知?這只是個時間問題。

  「第二,巴格達的哈里發。」

  阿萊克修斯繼續道,「他不會幫你,不是嗎?在我看來,巴格達的哈里發此刻要么正在暗中聯絡勢頭正盛的花剌子模,試圖借其力量重振聲威;要麼,就是在繼續拉攏雖然陷入內鬥但威望猶存的阿尤布王朝。至於大不里士……」

  他輕輕搖頭,「您能提供給哈里發的,除了金錢,還有什麼?而金錢,或許也所剩無幾了吧。」

  蘇丹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反駁。他心中清楚,阿萊克修斯說的是對的。哈里發的冷漠,早已讓他心灰意冷。

  「第三,埃及的阿尤布。薩拉丁死後,他的子嗣們為了爭奪王位,陷入了無休止的內鬥。他們自顧不暇,根本沒有精力干涉波斯西部的事務。」

  「蘇丹您既不能從他們那裡得到援助,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對你的王朝造成威脅。但這,對陛下來說,並非好事——因為當危機來臨時,你將孤立無援。」

  殿內的官員們紛紛點頭,神色凝重。孤立無援,這正是艾哈邁迪里王朝此刻的處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阿萊克修斯的聲音陡然變得銳利起來,「這是蘇丹您眼前最緊迫的威脅。」

  「阿布・貝克爾剛剛穩定了內部,急需一場戰爭來提升自己的威望。」


  「那些貴族家眷遇襲,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他們可能會發動更大規模的劫掠,甚至直接出兵入侵。」

  「而陛下的貴族們,因為家眷遇襲,早已對你離心離德。一旦開戰,他們會不會倒戈相向,投靠亞塞拜然?」

  「陛下心裡,應該比我更清楚。」

  「夠了!」蘇丹猛地打斷了他,額角青筋暴起,憤怒中夾雜著一絲被戳穿真相的狼狽。

  「我的王國是興是亡,與你何干!你到這裡來,就是專門為了詛咒我的嗎?!」

  「並非如此,陛下。」

  一直態度冷淡甚至稱得上是倨傲的阿萊克修斯,此時卻恭敬的對蘇丹行了一禮。

  「世界末日之時,我們基督徒會乘坐一艘名為諾亞的方舟。而你們的先知也曾留下努哈方舟的故事。」

  「此刻我願意為蘇丹獻上一艘努哈方舟。」

  蘇丹冷哼一聲,「塔瑪爾這個女人難道對南方的土地就不感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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