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慶國大典(四)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清早,張瑛為張伊禎精心打扮。她把張伊禎的頭髮拉到頭頂盤成髮髻,然後小心翼翼地給她戴上銀色發冠。口紅輕輕一抹,臉頰也輕輕撲上腮紅,妝很淡,但是讓張伊禎看上去氣色好些。張伊禎對著鏡子看自己的妝容,臉上輕輕露出滿意的微笑。

  張瑛知道張伊禎此時的心情不錯。每年的這幾天是她最開心的時候,她的臉會舒展放鬆下來,不再是終日緊繃著,旁人一看就知道她的心情是愉快的。作為下人,她們這個時候也會感到輕鬆一些,因為張伊禎對她們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也會包容些。

  平時宮裡的下人都害怕她。一個得不到丈夫的愛和疼惜的女人,是可悲的,但也不被尊重的。而對於張伊禎,大家心底會怨恨卻又畏懼她,因為她是手握別人生死大權的王后,若得罪了她,性命將難保。

  但是對於張瑛來說,她對張伊禎更多是敬畏,而不是恐懼。雖然說張伊禎對她很嚴厲,但不是喜怒無常、動輒得咎。或許自己來自浠州的緣故,並沒有其他人覺得她那麼冷若冰霜、難以接近。在她眼裡看來,張伊禎對下人算是獎罰分明、知人善用——大家的怨恨可能來自對她的成見:她是連聖王都害怕的女人、跟溫柔大度的閔妃相比,她過於冷酷、不近人情。

  這個世界對她太殘忍了!大家私下對她極盡譏笑辱罵之能事。而她獨自面對這一切。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離家千里的異鄉受盡冷落,沒有一個人慰解她、溫暖她、疼愛她。

  三年前張瑛被派來煜州照顧張伊禎。這三年來,張瑛身在異鄉倍感孤獨和壓抑。可是張伊禎已經在這裡過了十個年頭,真不知道這十年她是怎樣熬過來的!更可怕的是,對她來說,這種日子沒有盡頭——而張瑛在年老體衰之前,或許過幾年就會被召回去,換更年輕的人來接替她服侍張伊禎。

  在煜州,她們兩個人只能互相依靠。張伊禎對她來說,是同鄉人的親切、女人間的同情、大姐姐的敬重,而張伊禎卻從來沒有向她索求過安慰,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流露過溫情和軟弱的一面,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流過一滴眼淚、抱怨過一句,任何時候都保持著王后的威嚴,對張瑛也不例外。她有著異於常人的堅強和隱忍,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和壓力。或許是因為她來自聖國最強大的家族——猛虎家族。

  今天張瑛為張伊禎選了一條黃色的裙子。這條裙子質地為光滑的絲綢,表面又用金線繡出幾朵絢爛的玫瑰花。上身筆直立挺的裁剪更顯出她的幹練。

  一個宮女走進來,向張瑛報告說張劍雄的車隊已到達玫瑰宮外。張瑛還沒來得及告訴張伊禎,她就已經向外跑。張瑛忙跟上去。

  張伊禎在宮門口與張劍雄碰上。張劍雄穿一身紅色長袍,身材高壯結實。身後隨從眾多,他們恭敬地站在兩旁。

  張伊禎快步走上去,撲到父親懷裡,緊緊抱緊他,深情地喊一聲:「爹爹!」

  張劍雄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沒有說話。

  張伊禎仔細端詳父親的臉龐。他的白頭髮又多了些、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但精神還不錯,身體也還硬朗。

  張伊禎眼眶盈淚,沒控制住自己,流了下來。張劍雄看見了,皺著眉頭問:「怎麼哭了?誰欺負我的寶貝女兒?」

  張伊禎輕輕地搖搖頭,用手拭去眼淚,「沒有,見到爹爹我開心得哭了。」

  張劍雄摸著女兒的頭,笑著說道:「傻孩子!」其實他哪裡知道,張伊禎的眼淚固然是因為見到家人喜極而泣,也是她在這裡承受的委屈難以抑制的釋放。她好想撲在父親和哥哥的懷裡盡情地流淚和哭訴,可是現在連這一點也不能了,她只能把話往心裡吞:

  「我心裡承受的委屈,你們可感受到?除了你們到來的這些天,我感到開心和放鬆外外,我在這裡每天都度日如年。雖然我貴為一國之後,然而在這裡連找個說說心裡話、開開玩笑的人都沒有。我的夫君並不愛我,他對我冷若冰霜,他在這個地方、在我眼前跟另一個女人相愛。我經常半夜從惡夢中醒來,每一次都發現身邊冷清清的,一個人獨自面對黑夜和冰冷,而我的夫君和他心愛的人在離我不遠的地方相依相偎、你儂我儂。沒有人陪我入睡、安慰我、溫暖我。這個冰冷的王宮就是埋葬我人生的地方,我再沒有機會感受被人疼愛、被人憐惜的滋味了!這裡的每個人都知道我的夫君並不愛我,雖然他們害怕我、敬畏我,但我知道他們心裡仍嘲笑我,每想到這一點我都覺得十分屈辱。每一天我都要裝作若無其事,把自己的全部精力和時間放在打理這座冰冷的王宮上,努力做一個稱職的王后,以贏得所有人的尊重,維護我們張家的榮譽。只有這一刻見到親人,我才感到溫暖和舒服。只有這一刻,我才能卸下偽裝和面具,重新做回自己,做回那個父親溺愛、兄長疼惜的小女孩!」


  張玉成跟在張劍雄身後,看上去輕鬆自若,不像張伊禎那般激動。他在桌子上抓起一把炸豆子,靠在牆上,把豆子一顆一顆往嘴裡送,咀嚼起來。他的著裝也很隨意,並沒有像父親那樣穿著貴族的衣服,而是穿著皮革做的上衣和馬褲、長靴。上衣過腰,用銅紐扣裝飾。他拍了拍手,又從桌子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紅玫瑰,插在胸口的口袋上。他身材魁梧,英俊迷人,連張瑛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他幾眼。

  張伊禎放開父親,又走過去抱住哥哥。

  張玉成張開整張笑臉,敞開雙手,與張伊禎緊緊擁抱。他側著頭,緊貼張伊禎,輕輕搖動身體。

  張玉成的妻子姜妘站在他的身後。與丈夫的隨意相比,姜妘則是從上到下一身的精心貴婦人打扮。她穿一條綠色長裙,裙上綴滿一朵朵鮮紅的玫瑰花,裙尾曳地,走動時需要兩個婢女為她打理。她的雙手分別戴著金手鍊、玉鐲和寶石戒指,頭上戴著遮住大半個腦袋的金步搖,上面鑲滿各種瑪瑙、綠玉。

  姜妘裙子腰身束得很緊,胸脯往上托,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來。她對張伊禎擠出笑容,說不出話。

  張伊禎也想抱抱她,但是她的裙子胸領開得很低,姜妘生產後鼓脹的胸脯往上托,就像兩個碩大的雪白肉球堆在張伊禎眼前。即便身為女人,張伊禎看了也臉紅心跳。姜妘今天這種突出女性身體特徵的打扮,不是浠州的潮流,而是流行於煜州上層社會貴婦人的著裝潮流。不過張伊禎從來不會穿這種取悅男人的衣服。看她被束縛得過緊的身體,張伊禎也不好去擁抱她,只好抓緊她的手。

  姜妘被束縛得不但喘不過氣,而且血氣也不流通,幾乎暈眩過去。得到張伊禎的扶持,她深深吸了口氣,終於緩了過來。

  姜妘出身浠州貴族之家,與張伊禎早已認識,她對張伊禎擠眉弄眼、笑意盈盈。過了一會,才說道:「啊,差點忘了。要讓小寶貝見見姑媽。」於是轉身招呼婢女過來。

  一個婢女抱著一個初生嬰兒上前,交給姜妘。此時,幾個月大的嬰兒正在襁褓里酣睡著。張伊禎用手指輕輕觸碰嬰兒的額頭和臉,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忽然張伊禎發現弟弟張凱成沒來,便焦急地問:「弟弟呢,怎麼沒來?」

  張玉成忙轉過身,走到張伊禎身邊,對她說道:「妹妹放心,凱成他玩去了。真是越大越叛逆,為了跟朋友去打獵,連姐姐也不見了。我責備了他,他說會打一頭大黑熊回來,遲些日子自己送來給姐姐。哈哈……」

  張玉成笑意虛假,張伊禎半信半疑。

  這時張劍雄也說道:「別擔心,凱成沒事,好得很!」

  聽到父親的話,張伊禎才放下心來。

  這時姜妘又打趣道:「小叔子調皮,我們小寶貝可乖啦。喲喲喲,小寶貝睡醒了,姑媽快看看我們!」又把小孩子推到張伊禎面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