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皓山村之戰(九)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當守衛給郎近愚推開門的時候,一股燥熱的異香從房間裡撲面而來。這種香味如此濃重厚膩,讓郎近愚感到不快。但是他不能用手掩鼻,甚至也不能流露出一點嫌棄的表情,因為房間裡坐著的是他的主公。

  房間裡面燈火通明,數不盡的古董銅器、金銀玉石折射光線,把整個房間映照得金碧輝煌。房間的四周牆壁,還有地板、天花板的背後是供暖暗道,使得房間裡溫暖如夏,進去後只需穿單衣。跟外面寒冷貧瘠的世界相比,這裡真是宛如天堂!

  閔長林正坐在裡面等著郎近愚。這幾個月他神龍見首不見尾,經常找不著人,郎近愚以為他又出去風流快活了。這些年閔長林在州務上已不大用心,每當朗近愚找不著他,向巨角鹿堡的人問起他行蹤的時候,他們總是回答他去哪個哪個郡找他的哪個哪個封臣去了。這些年來,鍇州日益富強,這些領地諸侯也有更多取樂的本錢,享樂之風日漸盛行。為了奉承閔長林,他們經常邀請他到封地,給他安排各種活動供他消遣。隨著年紀增大,閔長林精力大不如前,而貪圖享樂之心日盛,經常逐個逐個地去找他各地的封臣一起玩樂,導致政務日益廢弛。最近也有一段時間沒見到他了,十有八九又是找他的封臣去了。

  郎近愚走進去。房間裡煙霧繚繞,正熏著香。這種香料,味道古怪,之前從未聞過,估計是閔長林這次外出遊玩帶回來的新鮮玩意兒。房間裡古董珍寶琳琅滿目,有一件白色雕塑吸引住了郎近愚的目光。這座雕塑等人高,是一個栩栩栩如生的出浴美人,頭髮上滴下的水珠幾可亂真,浴衣褶子細膩真實,光滑的釉面勝如美人的肌膚。美人披著浴衣半遮裸體,一手拉著浴衣放於胸前,一手低垂拉著衣角,眼睛脈脈含情,神態嬌羞而嫵媚,讓人看了面紅耳赤。郎近愚看得出來,這座雕塑取材於歷史上的明妃引誘德誠親王的故事。

  這是哪位領主送給他這種東西?看來閔長林這次出去,又帶回來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連這種不堪入目的東西都堂而皇之地擺出來。郎近愚心裡頗為反感,但是又不能說出來。

  閔長林坐於書案前,嘴唇緊閉,兩隻眼睛直視郎近愚,不怒自威。寬大的書案上放著一隻裝滿紅酒的高腳銀杯。

  郎近愚加快腳步走上前,低頭彎腰行禮,說道:「參見州主。」

  「我不在的這些天,有什麼事嗎?」閔長林的聲音雄厚洪亮。

  「回州主,北溟關用信鴿送來一份通報,我們剛收到,說皓山村爆發了一場瘟疫。」郎近愚說道。

  「嗯,我看看。」閔長林不緊不慢地說道。

  郎近愚忙把奏本遞上去,靠上去時,看見閔長林的氣色紅潤,心想:他出去玩了好些天,看上去精神不錯,心情應該也不差。

  閔長林瞪著圓圓的眼睛閱讀奏本。他面容圓潤,皮膚光滑,沒有一條皺紋,兩張臉猶如吹脹的皮球。

  「這就是貴族之相啊!與他相比,自己可算是面容枯槁了!」郎近愚心裡自慚。「閔長林善於權謀人所皆知,年輕時整頓州務,頗有魄力,外人都以為他必定日思夜慮、終日操勞。然而一個有天賦的弄權者,對於操弄權柄、駕馭下屬自然是得心應手、毫不費力。閔長林便是這樣有天賦的弄權者,他能讓眾封臣無不忠誠於他,也能讓各級官吏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包括自己。可笑啊!誰會想到閔長林把州府的大小事務都交給我打理,而自己隔三差五地出去遊玩休養呢?誰知道我為了處理各種州務而終日奔波勞碌、廢寢忘食,沒有一日空閒呢!」

  閔長林仔細地看著奏本,郎近愚站在一旁偷偷瞧了他一眼:鬍子、頭髮已經花白,卻梳理得整整齊齊、油光滑亮,正如這個房間一塵不染、寬敞明亮,正如他用的每一樣東西都那麼精緻漂亮。

  「這便是閔長林的高明之處啊!」郎近愚心裡感嘆,「不任用州內諸侯或世家大族為州相,而提拔毫無根基的自己,利用自己的競競業業和不敢懈怠,還有對他的萬般順從和任其差遣,為他處理繁瑣的州務,去執行和實現他的所有想法。讓諸侯和世家與自己互相制衡,無論哪一方都不能培植勢力威脅到他對權力的掌控。」

  「活死人?哼!太過無稽!郎相州你怎麼看啊?」閔長林放下奏本,問郎近愚。

  「卑職……也認為這種事情太過離奇了!」郎近愚謙卑的語氣中帶著細小的顫抖——他還猜不准閔長林心裡所想,必須小心應對。過於小心,則不能理直氣壯。

  「你說他們葫蘆里賣什麼藥啊?」閔長林語氣漫不經心,看郎近愚的眼神卻很複雜。

  郎近愚心裡不禁有點緊張。眾所周知,在跟北溟關打交道方面上他是溫和派,一向不贊成對北溟關強硬——因為既危險也沒必要,但是這樣卻站到了閔長林的對立面。從閔長林平日的言行舉止來看,他更傾向於提防和打壓北溟關。很多同僚投其所好,極力慫恿閔長林對北溟關採取強硬姿態。


  郎近愚今天所擁有的一切——權力、地位和財富都是閔長林給的,只要他不喜歡,不費吹灰之力便可收回去。雖然郎近愚不想向他搖尾乞憐,但也不想就這麼輕易地失去州相之位——畢竟自己奮鬥幾十年才坐上這個位置。他不是貪戀權力,他是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造福更多黎民百姓。如果這個職位是世家大族來擔任,他們不會體恤百姓疾苦,而只一味搜刮民脂民膏,供閔長林享樂。

  為了保住相州之位,他必須小心翼翼不惹怒閔長林——人,一生氣就容易做出難以預料的決定,例如他可能一怒之下罷免了自己的相位。

  「卑職一時半會也想不通」,郎近愚答道,「但是,諒他們也不敢在州主您眼皮底下造次。卑職擔心萬一真的是疫病,蔓延波及州內其他地方,局面難以收拾。臣建議下令城內各關卡加強檢查,一旦發現可疑染病者,立即捉拿隔離。嗯……,同時也要立刻通知各地領主注意防疫。」

  其他人都以為投其所好,說他想聽的話便能得到他的青睞和重用,可是像閔長林這種老謀深算的弄權者,怎麼會讓別人知道他心裡的真實想法。他的一言一行可能都不過是他的表演,引誘下屬說出心裡的話,以摸清你的底線,了解你是怎樣的人而已。你以為猜中了他的想法,其實是他看穿了你的底細。與其花心思去揣摩他的心思,不如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讓他知道自己是個怎樣的人,讓他看到我的才能和學識——這便是郎近愚的晉升秘訣,讓他從一個州府小吏爬到相州之位。當然,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行事,一舉一動都三思而行,說話魯莽和辦事不周都是能力上的缺陷,他不想讓閔長林覺得他能力上有短板。

  閔長林放下奏本,輕嘆一口氣,說道:「就按照你說的辦吧。」

  「不出所料,剛才自己的話戳中閔長林的敏感處,打壓北溟關也要先確保自己的後方無虞,不能引火燒身。給他需要的,而不是他想要的。」郎近愚心裡自語道,「像閔長林這種有所作為的掌權者,會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需要什麼——當然不會是奉承之語,而是正確的建議,讓他做出正確的決策。」

  哐當一聲,門被打開。州府總管閔安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為數眾多的僕人。他們抬著木箱子,魚貫而入,列隊站在閔安身後。

  郎近愚轉身回看。閔安看見郎近愚在裡面,神色略顯驚訝——閔長林召見郎近愚一般不會在這個他消閒的房間,而是在書房或議政殿。閔安不動聲色地走過來,行禮說道:「老爺,馬上要動身了,您看要帶哪些東西去?」

  郎近愚心裡感到詫異:「剛回來就又要出去了?」

  閔長林對閔安說道:「不用帶太多東西了,帶幾件衣服就好。其他日常用度,叫那邊安排就好了!」

  「好的,老爺。」閔安帶著僕人走出房間。

  閔長林對郎近愚說道:「我不在的這段日子裡,你繼續負責州府的一切日常事務。有重大情況,馬上派人通知我。今天就到這裡吧。」

  郎近愚躬了躬身,然後退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