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劫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午後的濟世堂瀰漫著草藥味,宇軒正由父母攙扶著坐起,胸口傳來的刺痛讓他眉頭緊蹙。

  這時,一位身著素雅青衫的年輕修士輕叩門扉。

  他身姿挺拔,眉目溫潤,腰間懸著新酒壺。

  白楓警覺地擋在妻兒身前:「這位道長是?」

  「貧道姓雲,是落雲宗修士。」青年聲音清朗。

  目光落在宇軒身上,「聽聞白小友受傷,特來探望。」

  宇軒困惑地看著這張陌生面孔,卻莫名感到一絲熟悉。

  「三日前那場大戰,」青年語氣沉凝。

  「令師碧虛真人,為護青虛高原萬千生靈,以身為引,獨戰群魔……最終與魔首同歸於盡。」

  宇軒渾身一顫,臉色瞬間慘白。

  「碧虛真人臨終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青年走近兩步。

  聲音溫和卻堅定:「他說你資質不凡,心性堅韌,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這世道雖險,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他取出一枚泛著微光的玉符放在床邊:「這是令師留給你的。」

  他頓了頓:「他希望你能繼承他的意志,不要因眼前的挫折放棄修行。」

  又想了想後:「唯有變得更強,才能守護你想守護的一切。」

  青年深深看了宇軒一眼:「莫要辜負你師傅的期望。」

  青衫微動,他已轉身離去,只在門檻處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

  宇軒緊緊握住那枚玉符,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窗外,遠山如黛,仿佛還能看見那個總提著酒葫蘆的老道士,正對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青虛鎮的時光在血與火的淬鍊後,艱難地淌過一月。

  魔氣侵蝕的土地在落雲宗淨化陣與鎮民日夜勞作下,終於洗去最刺眼的污濁。

  倒塌的房屋被重新撐起,焦土旁冒出倔強新綠,集市叫賣聲再起,雖帶著劫後餘生的沙啞。

  表面看來,小鎮正努力回歸往日。

  炊煙照常,書院重開,醫館多是尋常病痛。

  但那些傷痛早已刻入骨髓,化作沉默界碑立在每人心中。

  廣場新石板下似還滲著血氣,路過斷壁時腳步不覺加快,孩童笑聲會突然中斷被攬入懷中。

  這道無形傷疤提醒著所有人那個血色夜晚。

  宇軒身體緩慢恢復。

  胸口劇痛轉為綿長鈍痛,深呼吸仍感拉扯,但已能自行起身緩步行走。

  他坐在濟世堂後院小凳上,陽光透過新補棚頂灑下光斑。

  父母小妹小心照料,舅媽外婆常送湯水。

  周子安來過幾次。

  他瘦得厲害,眼中蒙著陰翳,嘴角再扯不出往日笑容。

  坐在宇軒身旁時話很少,只是沉默削果或望牆發呆。

  宇軒問起那夜細節,他也含糊其辭,眼神閃躲如避烙鐵。

  他帶來同窗問候,說丙字齋學子常談起宇軒那夜的勇敢。

  挺身淨化水源,魔物爪下護人。

  「都說你是小英雄。」白詩瑤掖著薄毯,語氣帶著後怕的驕傲。

  宇軒嘴角微動,心中無波。

  那些讚譽隔著水幕般模糊。

  他經歷的生死一線,目睹的慘烈犧牲,尤其是師傅為護宗門與他燃儘自己的消息。

  如巨石壓心,讓「英雄」二字蒼白遙遠。

  他清醒後,從父親轉述、周子安補充、落雲宗雲姓青年帶來的消息里,拼湊出真相。

  落雲修士清除魔物,瘟疫魔源暫遏但陰影猶存,那夜帶走了太多面孔。

  包括周子安父親與蘇若薇叔父。

  可在所有沉重訊息與紛至讚譽中,一個人的缺席如無聲空洞沉沉墜在心底。

  蘇若薇。

  那個與他並肩謀劃淨化水源的少女,在丙字齋窗邊暈倒被他戴上玉鐲的少女。

  在他昏迷時悄然來到床邊歸還玉鐲、深深鞠躬離開的少女。


  同窗來了,周子安來了,街坊也表達了關心。

  唯獨她,杳無音信。

  宇軒目光常不由自主飄向門口,帶著未察的期待,次次落空後化作更深空落。

  他摩挲腕間溫潤玉鐲。

  它曾守護蘇若薇,在廣場激發力量保護她,如今物歸原主,卻仿佛帶走了她的氣息。

  她好嗎?身體可恢復?叔父之痛可承受?為何不再出現?是傷痛未愈?家族變故?還是對那夜一切有了別樣想法?

  丙字齋窗邊的清冷對望,廣場危局的默契,她放下玉鐲時難以解讀的複雜眼神……

  無數畫面翻騰,最終化作沉甸甸無處安放的惦念與困惑。

  這「缺席」比身體疼痛更讓他虛弱茫然。

  融雪匯成的溪流比往年更喧鬧,嘩啦啦地沖刷著河岸。

  倒塌的房屋在原址上重新立起,新木的清香混著未散的焦糊味,在空氣中交織。

  集市上的叫賣聲格外響亮,像是要用這聲浪驅散殘存的驚悸。

  書院的鐘聲依舊清脆,卻總讓人覺得比從前急促了些。

  白宇軒的傷已經好了大半。

  晨鐘響起時,他能重新背起書箱走過熟悉的街道。

  丙字齋里,他的座位依舊靠窗,程先生講解《孟子》的聲音平穩如初。

  周子安偶爾會來找他討論算學,只是笑容淡了,話也少了。

  表面看來,一切都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人們照常勞作、交易,茶館裡又開始有了說笑聲。

  可只有經歷過那個血色夜晚的人才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地改變了。

  就像宇軒胸口的傷,結痂脫落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不疼了,但每次更衣時看見,都會讓他想起那個夜晚。

  他的心也像缺了一塊,無論用課業還是家務去填,都填不滿。

  年節時,家家戶戶貼紅掛彩。

  外婆做了一桌子菜,舅舅難得沒有念叨外頭的煩心事,小花穿著新襖子滿院子跑。

  這本該是劫後餘生最溫暖的團圓。

  可宇軒坐在熱鬧的桌邊,只覺得所有聲音都隔著一層什麼。

  他下意識摸了摸腕間的玉鐲。

  那是師傅留下的,蘇若薇戴過的,如今又回到了他手上。

  玉鐲溫潤,卻暖不了心裡的空落。

  新年就這麼過去了。

  沒有想像中的輕鬆,只有說不清的疲憊,隨著殘雪一起消融在春泥里。

  春風一日暖過一日,吹綠了柳條,也催開了書院後院那株老桃樹的花苞。

  這日程先生講《詩經》,說到「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宇軒握著筆,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窗外。

  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陽光直直照在青石板上,亮得晃眼。

  蘇若薇。

  這個名字像根細小的刺,扎在心口。

  自那日她在病榻前放下玉鐲,深深一躬離去後,就再沒出現過。

  記得瘟疫最嚴重時,是她提醒他用靈藥淨化水源。

  丙字齋的窗邊,她接過丹藥時信任的眼神,暈倒時蒼白的臉頰。

  廣場上,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歸還玉鐲,那句「我該做些什麼」說得那麼輕,卻那麼堅定。

  她像一道清冷的光,在他最黑暗的日子裡突然出現,又在他昏迷時悄然離去,只留下這枚玉鐲和無數個未解的疑問。

  「白宇軒。」

  程先生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喚醒。齋里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把剛才講的這段釋義誦一遍。」

  宇軒定了定神,起身流暢地背了出來。

  程先生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像是理解,又像是嘆息。

  課間休息時,周子安默默走過來,放下一張寫滿算式的草紙。

  「用了你的法子。」他聲音低沉,眼裡沒什麼神采。


  父親的離世像塊巨石壓在他心上。

  兩個少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相似的東西。

  那場災難在他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看不見的界線,從前那些沒心沒肺的笑鬧,再也回不來了。

  宇軒看了看草紙,點點頭:「解得很好。」

  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會仙法是不是,能告訴我如何修仙嗎……」

  走出書齋,午後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春風輕柔,帶著泥土和新葉的氣息。

  宇軒抬頭望著那株含苞待放的桃樹,想起去年這時,他還在這樹下做著遇見仙人的夢,被周子安取笑。

  如今夢醒了,仙人不見了,師傅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再也見不到了,那個曾與他並肩的少女也音訊全無。

  小鎮的喧囂在身後漸漸遠去,書院的鐘聲已經停歇。

  他獨自站在春光里,只覺得一種說不清的孤單,像這春日裡悄悄生長的野草,慢慢爬滿了心房。

  指腹輕輕摩挲著腕間的玉鐲,觸手溫潤,卻再也不會泛起那時的清光。

  春天確實來了,萬物都在復甦。

  可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了那個血色的冬夜,沉甸甸地壓在心裡,無聲無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看似一切如常,可每一步,都踏在空洞的回音里。

  直到那一天,落雲宗修士帶著一塊巨大碧石來到鎮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