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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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雲宗的硝煙尚未散盡,焦土與血腥混雜的氣息瀰漫在斷壁殘垣之間。

  曾經鍾靈毓秀的仙山福地,此刻滿目瘡痍。

  各峰弟子強忍悲痛,在殘存長老的指揮下,沉默地清理著戰場。

  抬走同門的遺體,撲滅零星的火苗,用顫抖的雙手試圖重新建立起熟悉感。

  時間還在流轉,風也輕撫著山峰。

  一道冰冷、清晰、不帶任何感情的信息流,如同烙印般刻入所有修士的意識深處。

  【天機閣·星隕傳訊】:觀測示警:「寰宇源炁流失加劇,靈脈隱現枯竭之兆,天道法則微瀾失衡。」

  「但上空異色,突降仙寶,好似上界傳息。」

  「望各宗各族,全力找尋天降之物。」

  「此非一域之劫,實乃傾天之危。」

  「各宗各族,自謀生路,早備後計。」

  青虛鎮的空氣沉甸甸地壓在肩頭,混雜著焦土、汗腥與苦澀的藥味。

  叮噹的敲打聲有氣無力,人們沉默地搬運著殘骸,像一群疲憊的螞蟻。

  日子仿佛在向前挪,卻又像陷在粘稠的泥沼里。

  濟世堂後院,藥氣幾乎凝成實質。

  宇軒躺在靠窗的窄床上,臉白得像紙,呼吸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繃帶層層纏繞著他的胸膛和手臂,滲出的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塊。

  他靜靜躺著,對一切都失去了反應。

  白詩瑤擰乾布巾,水珠滴進盆里發出單調的輕響。

  她一遍遍擦拭兒子冰涼的臉和手臂,動作輕柔。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顫,眼眶深陷,裡面卻乾涸得流不出一滴淚。

  恐懼早已將淚水熬干,只剩下一種持續不斷的鈍痛,啃噬著她的心。

  她不敢停,仿佛一旦停下,那微弱的呼吸也會隨之斷絕。

  「娘,藥好了。」小花端著藥碗站在門邊,聲音怯怯的。

  哥哥的模樣讓她不敢靠近。

  「先放著……」白詩瑤頭也不回,嗓音沙啞。

  這藥能餵進去多少,又有幾分能化開,她心裡沒底。

  周子安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手裡提著個小布袋。

  他瘦脫了形,衣裳空落落地掛著,臉上再無往日神采,眼神沉黯得像口枯井。

  那天,他清清楚楚的看見父親把鎮民護至身後。

  魔物在修士的攻擊下不堪重負,選擇了自爆。

  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爆炸吞噬了周圍一切。

  血濺滿周遭,他的腳步卻怎麼也挪動不了。

  只能呆呆看著,無能為力。

  那被壓制了的自爆,帶走了不少人的性命,也包括蘇若薇的叔父。

  父親的死像一柄重錘,砸碎了他曾經的一切。

  「白嬸,」他聲音低沉。

  「家裡找到點老參須,給他含著潤潤吧。」他將布袋輕輕放在桌角。

  目光在宇軒身上停留片刻,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也沒說。

  他沉默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離去,背影僵直而孤寂。

  蘇若薇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她腕間的玉鐲溫潤依舊,似乎讓她比旁人恢復得快些,但臉上仍帶著失血的蒼白。

  她走到床邊,凝視著毫無生氣的宇軒,清冷的眸子裡情緒翻湧。

  擔憂、感激,還有一絲難以捕捉的探究。

  廣場上,是這少年擋在了前面。

  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宇軒纏滿繃帶的手腕上方,想要撫摸,又有些遲疑。

  就在此時,她腕間的玉鐲極輕微地一亮。

  那光芒淡若星火,轉瞬即逝,如同一次無聲的呼應。

  蘇若薇指尖倏然收回,目光銳利地掃過玉鐲,又迅速落回宇軒臉上。

  她依舊沉默,把玉鐲放在宇軒手邊。

  向著白詩瑤鞠躬後離開了。

  宇軒的意識在黑暗的海底浮沉,直到一絲微弱的暖意自心口漾開,輕輕叩擊著他沉寂的感知。


  他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線讓他眯起眼。

  模糊的視野里,一個扎著亂糟糟小辮的腦袋伏在床邊,小手緊緊攥著他的一根手指——是小花。

  感受到指尖細微的顫動,小花猛地抬頭。

  對上宇軒茫然睜開的雙眼時,她小嘴張圓,眼中迸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哥……哥哥醒了!!」

  這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如同驚雷,瞬間撕裂了屋內的死寂。

  她鬆開手,像只受驚的兔子般沖向門口:「娘!娘!!哥哥睜開眼睛了!!」

  雜亂的腳步聲頃刻湧來。

  「軒兒!」白詩瑤撲到床邊,布滿血絲的眼睛瞬間濕潤。

  她顫抖的手虛懸在宇軒額前,聲音哽咽沙啞:「別動…醒了就好…老天保佑…」

  外婆緊跟著進來,手裡還握著藥杵,衣襟沾著藥粉也渾然不顧。

  她看著甦醒的外孫,嘴唇哆嗦,最終只用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轉身朝外走:「我去端藥!」

  舅媽擠在門口,眼眶發紅:「謝天謝地!可把你娘嚇壞了!」

  說著便轉身去幫忙。

  鄰居張嬸探進頭,長舒一口氣:「阿彌陀佛,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可是我們的小英雄啊!」

  小小的房間被關切填滿,空氣重新流動起來。

  宇軒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微弱的氣音。

  他試圖移動手指,劇痛卻如潮水襲來,胸口悶灼,每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

  他只能轉動眼珠,看向床邊那些熟悉而憔悴的臉。

  母親、外婆、舅媽、張嬸,還有扒著門框、含淚咧嘴笑的小花。

  大家都在。

  一陣輕微的咳嗽聲從門外傳來。白楓在家僕攙扶下出現,臉色蠟黃,胸口纏著厚繃帶。

  看到兒子睜眼,他疲憊的眼中瞬間亮起微光,嘴角扯出寬慰的弧度:「醒了就好,臭小子……」

  聲音虛弱,卻透著清晰的安心。

  見父親雖重傷卻無性命之憂,宇軒心頭稍松。

  他努力想扯出笑容,卻牽動傷口,疼得眉頭緊鎖。

  「都別圍著,讓軒兒靜養!」白詩瑤見狀急忙趕人,自己顫抖的手卻仍懸在半空。

  眾人會意,說著「好好休息」小心退去。

  房間漸漸安靜,只留白詩瑤和端藥回來的外婆。

  宇軒目光下意識掃過空蕩的門口。

  其他人呢?周子安?蘇若薇?同學們?好多熟悉的人?

  他只記得在危牆下,他看見所有人都想逃離廣場,也看見有人在疏散人群,也看見怪物被仙人壓制……

  「按理來說應該怪物被處理掉了,其他人呢?」

  宇軒心想:「太不夠意思了……」

  落雲宗主峰大殿內,新漆尚未完全掩蓋焦痕。

  雲崖真人背對殿門而立,身影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孤直。

  他面前,朱世平蜷坐在蒲團上,佝僂的身形像一截即將燃盡的枯木。

  「老朱……」雲崖的聲音低沉。

  朱世平抬起頭,深陷的眼窩裡眸光黯淡,卻仍帶著熟悉的執拗:「雲老鬼,你這地方……修得倒是快。」

  「不及你身子垮得快」雲崖轉身,目光落在他灰敗的臉上。

  「當年在太一門面壁三月,也沒見你這般狼狽。」

  破風箱般的笑聲從朱世平喉間擠出:「那時是皮肉苦,如今是根骨,油盡燈枯的滋味……」

  「可比冷石頭舒坦多了。」朱世平輕笑。

  他枯瘦的手指無意識蜷縮,「至少宗門還在,你還在,那小子……也還在。」

  雲崖沉默片刻,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好了。」

  朱世平艱難地直起些身子,從腰間解下儲物袋,「這些東西,留著無用。」

  光華閃過,幾件物品落在地上:

  一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

  三枚色澤各異的玉簡


  兩個貼著符籙的丹瓶

  一座刻滿星紋的青銅羅盤

  一支素雅木簪,簪身流轉著溫和生機

  「葫蘆留個念想,玉簡丹藥,你看著處置。」朱世平的目光停在木簪上。

  聲音忽然輕了:「這簪子...是素塵的,本來拿來參悟青囊生息訣,本想突破元嬰後親自歸還……」

  他劇烈咳嗽起來,死氣在眉宇間瀰漫:「替我還給她。就說...老朱食言了。」

  「畢生所學,都交給你了……」

  雲崖俯身拾起木簪,簪體溫潤如初:「話必帶到,你……」

  朱世平扯出個極淡的笑,撐著膝蓋想要站起。

  「那個小子要是入了你的道,提攜一下,算我頭上……」

  雲崖伸手欲扶,被他搖頭拒絕。

  佝僂的身影踉蹌走向殿外,暮光為他鍍上最後一道金邊。

  「再去看看……那不讓省心的小子……」

  「這條路……不好走……你照顧好自己,體面的去見我!」

  聲音飄散在風裡。

  雲崖望著那道逐漸融入暮色的背影,指間的木簪泛起微光。

  朱世平化身青衣,變成了年輕模樣。

  回頭看了看這位老朋友。

  「……惶惶一生……也不算虧……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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