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閒論朱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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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燈結彩的入戶儀式在新房子做完流程後,趙擴就去找韓玄蛟確認她的狀態,而讓馮儉引領彭龜年等人到偏廳圍繞圓木桌子坐墊子,過會兒就可以陪主子愉快喝茶。

  寬敞的內室中,夫婦倆互相吐露甜言蜜語。

  「夫君,搬到新家,你可否多陪妾身還有肚裡的寶寶?」

  韓玄蛟見趙擴來看自己,就屁顛屁顛走過來,靠往丈夫的懷中,用蜜糖粘稠般的語氣不斷撒嬌。

  有曲線凸顯的腹部隔著衣物在輕輕摩擦趙擴的高大身軀。

  已經六個月大了,這段時間的韓玄蛟是高層的心頭肉,生怕她這裡或哪邊會粗心導致傷著疼著。

  還在行宮的那會兒,吳芍芬與謝蘇芳以及李鳳娘都常常讓韓玄蛟來自己的宮殿見見自己,順便仔細關懷肚裡胎兒有何動靜。

  簡直是母憑子更貴,本來諸多的皇室成員就沒有冷落她嘛,所得到的厚遇加深而已。

  「我這不來先找你啦,現在還不是在纏你以及肚裡的小娃娃?」

  趙擴露出笑容,靜靜聽韓玄蛟對自己的撒嬌,用溫和地語氣回復以此哄小破孩似的她。

  自從她懷孕後,可能是心理作用還是激素髮揮效果,賢淑溫柔又高情商的姑娘貌似變頑皮,而且性情逐漸偏向於孩童的那種單純活潑,仿佛換了個形象。

  「白天要陪,中午要陪,晚上也想夫君在妾身這兒。」

  「那求求我嘍。」

  「夫君,留在妾身這兒,哪都不要去了,好不好?嘿嘿嘿~」

  「親親這裡。」

  「啪嘰~」

  逗夠自己的媳婦後,趙擴就準備抽身離開,先囑咐她一下。

  「可以回床上看會書,或找桂枝與元貞她倆說說話都行,我要與各位先生交談了。」

  見趙擴要走,韓玄蛟嘟嘟嘴就鬆開拉著他的那雙手,臉龐神態很快就恢復從容,說道:「夫君且去,妾身等會就看看古籍。」

  素養仍在,很懂底線。

  「好。」於是趙擴親了親她的臉頰沾點口水才抽身離開。

  韓玄蛟目送丈夫離開,抬手擦掉臉頰沾到的口水後,眼神充斥一絲柔情及落寞色彩。

  走出內室的趙擴還沒有離開去見彭龜年他們,而是找梁襄與朱惕詢問一些事項。

  「府邸在入駐後,有沒有發現新問題或可以改進的布置?」

  梁襄聽見主子的詢問,就沉聲報告新府邸的現狀。

  「殿堂的高度比較低,有些方位不合適擺放家具,要調整。」

  朱惕則回答:「大王,侍從丫鬟們用日常休息的空間比起以前的地方變窄了一些。」

  朱惕與梁襄你一句我一句把大夥真正住進新府邸的情況匯報,用詞謹慎又留有餘地。

  在眾人眼中,自從趙擴的神智因為一次昏厥而開悟通竅後,就有心關注處置瑣碎的事務,始終沒變的溫厚性子也發揮得厲害,還把一個皇子王孫應有的威嚴貫徹;所以,逐漸就認真對待趙擴,不敢輕易糊弄。

  比如說;大王的身份貴重,哪用得著垂詢卑賤下人們的現狀?由各個管家操勞就行。這種敷衍的理由對現在的趙擴沒用,定被收拾!

  「知道了,下午的時候,本王會帶你倆轉轉府邸內外。現在讓我的侍從丫鬟們先安穩休息。」

  「喏。」

  問完的趙擴就走掉了,留下朱惕與梁襄互相大眼瞪小眼。

  趙擴開始前往偏廳,走在通道的他開始思索起來。

  新府邸是自己提出多個條件才用舊宅子擴建改造成的,果然造成一些弊端以及衝突。

  但完全沒關係,郡王府邸經過調整可以照常運轉,因此提高子嗣存活率就利遠遠大於弊!

  他仍在現代的那會兒,曾上網查詢歷史資料,見某個大佬講過宋朝的皇子皇孫為何難以存活,據說有個重大原因是房屋的構建有缺陷。

  由於宮殿太高太闊什麼的讓屋內溫度忽冷忽熱,嬰兒承受不住,只能夭折嘍。

  除此以外,宋代的那些宮殿還有一些細節具有疏漏。

  總之,趙擴記住了,親身調查行宮有沒有這種缺陷,然後……確實引起必要的注意,新的郡王府邸就特別添加多個條件堵住漏洞。


  會不會生效,不曉得,要拿實踐進行檢驗才明白。

  以硃砂為主的重金屬污染以及氣味凶烈的藥材會害死嬰孩,趙擴也相信有這個原因。

  所以很方便地預防。

  至於人為因素,那就看你有沒有能力以及手段保住,再加上一點點虛無縹緲的運氣。

  趙擴沒有特別在乎小孩,但你生活在古代,無論是啥身份,子嗣都算是傳承畢生功業的基石。

  田鼠的子女會打洞,鳳凰的子女會飛天,對不對?

  想讓漢家民眾免為奴隸,力圖恢復祖宗河山,哪能沒有繼承人,最靠譜的繼承人肯定是自己的崽。

  怎奈何,個人的單打獨鬥難以實現太過超前的功業、理想;別覺得可以培養志同道合者,小心招來一群司馬懿毀掉你的心血!

  宋朝猶如高三考生,先努力考取高分上一所頂尖大學,別惦念著攻克博士生層次的那堆課題。

  但改造土壤埋種子,確保將來的順利發芽成長卻是可以做到的,莫要著急妄為。

  趙擴遵循實用主義,但也有不可動搖的理想志向,如此而已。

  ……

  郡王府邸的偏廳裡面,屬官們落座在木桌子的周圍後,並沒有一直沉默不語,而是發揮主觀能動性,先交談起來,作為喝茶前的預熱。

  「不知朱元晦如何了。」彭龜年嘆了口氣,率先提起一個話題。

  而內容核心是上個月發生了朱熹拒受任職敕令而遭遇林栗為首的官吏們彈劾的事件,不知在場的知識分子有何意見要發表?

  畢竟都是能夠收徒教書,有獨特思想在儒家體系發揮的士人,對於朱熹前段時間的遭遇,不可能沒有感慨在心底滋生。

  認可還是反對或能夠理解朱熹被彈劾呢?肯定各有各的態度。

  林栗當初寫奏章是用那樣子的內容進行彈劾:

  朱熹本來沒有學術成果,徒竊張載、程頤之緒餘,為浮誕宗主,竟謂之道學,妄自推尊。所至輒攜門生十數人,習為春秋、戰國之態,妄希孔孟歷聘之風,繩以治世之法,則亂人之首也。

  今采其虛名,俾之入奏,將置朝列,以次收用。而熹聞命之初,遷延道途,邀索高價,門生迭為遊說,唯待政府許以風聞,然後入門。既經陛對,得旨除郎,而輒懷不滿,傲睨累日,不肯供職,是豈張載、程頤之學教之然也?

  緣熹既除兵部郎官,在臣合有統攝之權,若不舉劾,厥罪惟均。望將熹停罷,姑令循省,以為事君無禮者之戒。

  這是彈劾表章里的內容,而文字風格堪稱辛辣,甚至能夠隔空影射陸九淵與陳傅良的經歷呢。

  立門派收徒弟,想在民間成為意見領袖,揚名立萬,勢必會與官府造成一定程度的衝突;除非,已經參與科舉考中進士,有官身庇護,再讓兩方面變得融洽。

  現為淳熙十五年的七月,上個月掀起的餘波還在微微蕩漾。

  「他拿腳疾為由拒納王命,不能夠勇於任事,那之後,自然就有遭受彈劾的破綻。」

  陳亮正襟危坐,回復道,用詞較為平穩,仍略微夾雜銳利之氣。

  自從在三月底認主,只是度過幾個月的時間,他雖然還是滿頭白髮的那副姿態,五官神態卻已經蘊含絲絲縷縷的活力,臉龐談不上白裡透紅卻有血色。

  連腰板都挺直了。

  陳亮的良性變化,大部分原因肯定是趙擴推動,給他那顆悲憤欲絕又近乎無路可走的心灌注生機,猶如明燈指出前路,一身所學,王霸功業也可以有目標付出。

  精神能夠養好,間接推動物質條件的改善。

  但身體素質的改造,仍靠趙擴之前花錢買藥材從行宮讓陳傅良或陸九淵寄給陳亮,連同錢財。

  各種藥材能夠熬成湯,臨安府有他請來的大夫給自己推動疏肝解郁以及益腎壯體、氣血雙補。

  從三月底到七月初,當陳亮幾次給趙擴來信寫自己的身體狀況在大王的關懷下,持續改善中,又有陳傅良與陸九淵補充信息;趙擴那時候就寬心欣慰起來。

  而陸九淵亦然,有咳血病的他得到關懷,還送藥尋醫幫他,現在見到陳亮也獲取自己的類似待遇,對趙擴的感念愈加深厚,深深認可平陽郡王是位值得追隨的賢王。

  才德兼備者肯定在乎上位者對自己有沒有重視,在細節方面,在小事方面給予適當的介入。


  如姜太公遇周文王,如劉備三訪諸葛亮。

  郡王府邸的偏廳裡面,陳亮還在陳述自己的觀念:

  「儘管林寬夫的彈劾內容確有偏頗的成分,但朱元晦過多耗費精力在談論心性修養,真的不妥,大家就容易受不了。」

  「如果他的腳疾很重,完全可以接受,僅稍微延誤一時半刻,期間學習所任職務的資料呀。」

  林栗,字黃中,亦字寬夫,是朝廷的兵部侍郎。

  「元晦是正人,他的優點就是強調道德修養,擺正心態,奸邪小人當然看不慣,況且,林栗的彈劾已經算是污衊元晦。陳同父,你在乎王霸義利卻不代表道德修養是錯的,沒有這個介入,想做啥都走歪路!」

  陳亮的話語剛落,彭龜年就瞪著雙眼發出反駁。

  當性格骨鯁的彭龜年發現趙擴招攬陳亮當門客,第一時間就反對那樣做安排,認為會誤導大王,蠱惑大王聽信妄言,搞得頭腦魯莽。

  但有陳傅良勸解,趙擴也表示自己要具備海納百川的度量,所以絕不會粗暴的排斥「異端」,一定要接觸再下定義結論,再委婉告誡彭龜年應該通過親自接觸再判斷,不要讓自己最後樹立了排斥異議、自大狂妄的惡劣風格。

  這下子,彭龜年哪能接受自己排斥陳亮會害趙擴變壞,於是就默認陳傅良的勸解,先接觸那個陳亮一段時間再下決斷。

  主要是趙擴會講理,又用自己的溫厚性子作為武器,要是逼我驅逐陳亮會讓我出現變壞的因素喲。

  忠誠的人哪敢應下,包括厲害的聰明人,應下要背黑鍋。

  所以彭龜年之後嘗試在行宮外邊接觸陳亮,正如陳亮在很大程度不認可陸九淵的學問理論,而他就被彭龜年覺得極為激進而牴觸。

  不過,他還是認可陳亮擁有忠君愛國的心意,勉強包容,姑且觀望後續動靜會不會「失控」。

  嗯,就怕心性溫厚良善的平陽郡王趙擴被教壞,好在,這個龍川先生懂得收斂了。

  而該衝突還會衝突的。

  現在的對話聊天中,陳亮能夠理解林栗彈劾朱熹,彭龜年卻因為相當欣賞朱熹而開口批駁。

  「最後,君舉的學生葉正則已經為朱元晦辯解過,難道你們真認為其是一個吃菜事魔的賊首?」

  所謂的吃菜事魔,那是宋代民間對於邪惡宗教的蔑稱。

  「那就是無端構陷,正則也有些誇大林寬夫的彈劾性質了。」

  陳傅良皺眉說道。

  「學術爭端,向來激烈,為之構陷也是尋常操作。哈哈,若非君舉與同父為人正直,恐怕我的理論也要屢次被罵為禪學。」

  陸九淵開口緩和氛圍,提及自己曾經面臨的情況。

  陳亮與陳傅良聞言,都有欲言又止的衝動,然後壓下來。

  怎麼說呢,你的心學輪廓真有禪宗的風格,如果關係變差,咱們鬧矛盾就肯定那樣痛罵吧。

  教書育人的士子被說成異端是殺傷力很大的攻擊,這已經屬於開除儒籍否定根基。

  四個人繼續閒談。

  「先生們,大王來了。」

  大概過了八分鐘後,站在偏廳門外的馮儉突然提醒屋內的眾多屬官注意主子駕到,儀容儀表還有態度該調整妥當~

  陳亮一聽這話,本來興致勃勃仍要跟彭龜年辯駁的念頭就切換成溝通平陽郡王趙擴。

  彭龜年默默坐得筆直,視線瞥向偏廳的門口。

  陸九淵微微一笑,沒有調整略微慵懶的坐姿,神態自若。

  而陳傅良也淡定坐著,僅保持雅觀的端莊姿態。

  他們能夠齊聚一堂,多虧平陽郡王作為樞紐,否則,大概在朝堂或民間偶然見面就吵起來。

  「各位先生剛才在說什麼,小王遠遠就聽聞嘈雜聲了。」

  趙擴閃亮登場,身穿透風清爽的黑色長袍走進偏廳,找個由頭引起新一輪的議論。

  而馮儉與跟過來的周祥立刻拿水壺煮茶。

  這次的生葉片是取自於江南西路的雙井白芽茶,源地洪州;歐陽修評價為草茶第一。

  而湖州顧渚山的紫筍茶葉在平陽郡王府邸的存量不多了,使得趙擴另外拿出層次也不錯的新茶招待自己麾下的屬官兼門客們。


  趙擴坐到主位,眾人就向趙擴複述追加自己討論朱熹在上個月被林栗彈劾的事件有何看法、觀念,希望大王能夠潛移默化認同。

  「見仁見智,各有感受,只是先生們沒為此爭執吧?」

  簡單聽完後,趙擴就半認真半溫厚地反問。

  「就事論事,略帶激烈,實屬常見的辯論,大王勿慮。」

  彭龜年沉聲答道,剛才是他與陳亮的溝通最為激烈。

  「觀念不合就擱置嘛,君子們總有一致贊同的地方,多聊聊這類存在默契的地方,甚妙。」

  趙擴便提點建議,表達自己不願意麾下各個臣僚鬧矛盾的態度,然後說起關心的事項:「朱熹是不是拒絕過多次朝廷下發的任職敕令?我印象中回顧士林風評,記得有某個讀書人提過哎?」

  「大王,朱元晦是婉拒過幾次朝廷的敕令,那都是理由依據不妥或身體恰逢不適的情況,正人君子沒有上趕著升官的欲望,會堅持遵循規矩以及道義而為。」

  彭龜年連忙解釋道,還順便委婉糾正:「朱元晦與臣都修身養性卻遠勝於臣,大王宜加敬重,來日見面會知曉其的學問修養多好。」

  趙擴很淡定的解釋:

  「但小王沒見過他,而發布的文章篇幅又瑣碎。」

  同時在心底吐槽。

  哎呦,彭龜年你咋就這麼高度欣賞那個朱熹,一不是師生關係、二沒有同鄉情誼。

  何必在意我對其的稱呼,又不是當著他的面直呼其名。

  秉承現代三觀的趙擴對朱熹肯定不會多麼友善,偏向於否定,沒有親自接觸一段時間,他肯定很難主動欣賞這位理學宗師。

  「若有合適的機會,臣定讓朱元晦參見大王,願有改觀之意。」

  「可以。來,喝茶。」

  趙擴聽著彭龜年的答覆,一邊應付一邊讓他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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