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真為賢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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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參軍、陸教授。兩位先生很早就專務講學收徒了吧?現今,不知有何心得講給小王聽一聽?」

  趙擴細細品嘗用虎跑泉所煮沸的龍井茶後,發起垂問,直指坐在桌子後邊的陳傅良與陸九淵。

  趁氛圍平和愜意的當下,挺適合搞一次突然襲擊,或許會得到意想不到的信息呢。

  正喝茶喝得心胸暢快,就挨點名的兩個屬官就放下杯子,琢磨語氣用詞無誤,就前後回應了。

  「臣自幼家貧,長成後,僅憑粗薄見識在溫州教書以圖養家,僥倖中舉後,財資略豐,還是在浙東等地興辦學院、授課,想以此教出德才兼備的進士們能夠輔政安民。」

  「大王,皇朝唯有興學,如呂文穆公、范文正公之賢者才有層出不窮的磅礴勢流。」

  陳傅良解釋道,並不因為教書育人的經歷有所低調發言。

  呂文穆公是呂蒙正,據說他考中進士前曾跟親媽住過山寺窯洞,淪落為乞丐。之所以如此窘迫,還真是有個生物爹所致,最終還包餃子,讓人唏噓不已。

  范文正公是范仲淹,他的故事應該不用贅述了。

  宋代重文輕武,興建書院,民間鼓勵人人讀書是政治正確,連各級官吏都以身作則。

  「陳參軍所言有理。」

  趙擴承認那番話有價值,但沒有完全寄予肯定的態度。

  終究還是重文輕武的錯,使宋朝堅持培養知識分子輔助官家治理天下的國策化為原罪。唉,不過那已經是後世子孫認為的原罪。

  然後看向陸九淵。

  「下臣講課想把自身所領悟的正義傳給更多學子,明了本心,為人處世契合聖賢的作風,能夠掃除俗世千百年來的積弊冗端。」

  陸九淵則吐露這般言語,表示自己想兌現立德樹人的價值觀。

  趙擴忍不住笑道:「陸教授總離不了一個心字,難怪外邊的士子文人說您的理論體系為心學。」

  「誠然如此,大王。」

  「世人能除迷茫,識前路,都已經難能可貴了。」

  「發明本心可做到,更有通曉聖賢知識的奧妙。」

  陸九淵最後回答道。

  趙擴不置可否,視線將陳傅良與彭龜年也一併接納進來,然後用平和的腔調說道:「今日小王知道各位先生都有教導生員的志向、本領,很高興往後可以接受種種知識內涵,我會認真聽取,改過揚善。」

  「臣等必定用儘自身所學以輔弼大王進學。」

  彭龜年、陳傅良、陸九淵便紛紛表態跟上趙擴的請求,這種請求偏偏還很對胃口。

  君有求於臣,臣施功於君,來個君臣相得,想想就顱內高潮。

  這是有遠大志向的讀書人或是文官重臣深藏心底的理念。

  從春秋戰國到宋代,從來就不缺這種士子。

  「哈哈,好,我是認真的,可都記住各位先生的心意了。」

  趙擴聞言哈哈大笑,緊眯起閃爍莫名光芒的雙眼,壓著腹部,好一會兒才止住,補充道:

  「小王的善與醜惡,各位先生們任誰看見都該維護或指正,我平日裡也會督促您等臣僚。」

  「喏。」陳傅良應下,默默確認具備賢王之資的趙擴的表現。

  彭龜年則讚嘆:「大王擁有這樣良好的覺悟,能夠相信官家與太子殿下會變得非常欣慰起來。」

  近日以來,他有些「熟悉」自己所輔助的平陽郡王趙擴了,對這位大王的期許漸漸增重,骨鯁忠直的性子也柔軟地發揮作用。

  陸九淵拱手不語,又一次暗暗感慨自己前些年受到謠言影響過,趙擴哪裡像晉惠帝司馬衷,人家現在展現秦王李世民的風範呢!

  宋代的知識分子想夸君主都是拿漢光武帝劉秀、漢文帝劉恆、唐太宗李世民作為模板套進去。

  所以陸九淵不是真的認為趙擴真具有李世民的風範。

  閒聊間,高頭龍舟駛動,向著寶佑橋一帶的位置接近,只見那裡有許多人聚攏往來。

  「斷橋殘雪」的景色源頭就從這座寶佑橋冒出。

  高頭龍舟始終沒靠岸,遠近經過一些規格尋常的螭頭舫、木船都主動繞開前者的路徑。

  皇家的旗號在那條高頭龍舟的頂端立著嘞,讓讓吧,咱們來西湖賞景遊玩可沒必要得罪貴人。


  趙擴喝了大半壺的龍井茶,起身去隔間方便一下後,就到甲板的欄杆邊緣站立,更近地欣賞湖泊。

  水面底下,青灰色的影子時而密集時而稀疏地划過,那是鯽魚、鯿魚以及色彩鮮艷的胖錦鯉。

  果真是消磨鬥志的溫柔鄉,應該少去為妙,將心中意念保留。

  我該去建康府,朝廷的中樞要遷移去那裡才足以鼓舞軍民,還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恍惚間,趙擴暗暗嘆息,就側過身叫馮儉過來聽命令:

  「你來一下,可以讓船夫們往那裡的港口靠岸,再安排三個伙夫去酒樓購置餐食,把特色菜都點了。」

  他隨口報出一串菜名,馮儉就懂事地轉身去安排。

  無視親信宦官的身影,趙擴重新回到自己的那些屬官身邊,表示一會兒會有酒樓派遣多個夥計帶來今天上午要吃的佳肴美饌。

  「使大王破費了。」彭龜年說著客套話。

  「小王款待各位先生,正是為了今後更加盡心竭力輔助我,哪怕耗費千金又何妨?」

  趙擴很誠懇地答道。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

  想收取臣僚不肯花費心思、財力是不行滴,絕不可以想著依靠體制分配就已經確定深層的依附關係。

  等候的間隙,趙擴就讓陳傅良與陸九淵以及彭龜年都用各自的角度講述春秋的吳國、越國長期互相拼殺爭鬥的史料。

  對於這個指示,他們哪有拒絕的道理,紛紛用自家學派的立場講述兩個國家的鬥爭,褒貶對錯,過程還挑不出明顯地缺陷。

  趙擴靜靜地聽取具有政治意義的歷史故事,偶爾就點點頭,主動透露不一樣的看法。

  附近酒樓的夥計們帶來裝滿熟食的多份餐盒後,長桌就撤下剛剛用來喝茶的器具。

  「我與諸位先生的用餐在這次就搞一次特殊吧,合餐共享西湖中的這些美味佳肴。」

  趙擴看時候差不多了,就靠權勢還拉下身段,準備將彭龜年等人的心給攥過來,要捏得緊緊不放。

  三個相對恪守成規以及認可傳統的儒家價值觀的文臣哪經得起平陽郡王趙擴突然施展的拉攏手段,無一例外都中招。

  「大王可是……」

  「哎,我是個王沒錯,但也是各位先生所輔助的王,來坐來坐,不要扭扭捏捏嘛。」

  還見有人抗拒,他便搬出孔丘曾與子路、顏回等門徒常常坐一塊吃肉吃米呢,勿拘禮節。

  胳膊終究掰不過大腿,而且站旁邊的禁軍保安以及宦官們哪敢幫忙勸趙擴別那樣做。

  之後在餐桌中,趙擴笑盈盈地動筷子給彭龜年等人夾菜:

  「來,香噴噴的東坡肉,各位先生務必都吃幾口,噢,那盤清炒蝦仁也不准放過……」

  聽著平陽郡王的招呼,看著送到碗中的香肉、大蝦;陸九淵與陳傅良都有所「破防」,內心深感滿滿的能量震撼,仿佛有液體流淌。

  連彭龜年都時不時呆愣,發現趙擴還能這樣子,之前在行宮的府邸可沒有這般親切至極。

  當他吃下趙擴夾的菜,眼眶酸澀差點要哭泣,若流淚水,那會是欣喜的哭泣。

  除了彭龜年,陳傅良與陸九淵受到的精神衝擊也不小。

  陳傅良都已經心想這樣的王恐怕是個前所未有的王吧,自己何等有幸輔助趙擴呀。

  正所謂權貴子弟多驕橫,官家高高居穹宮。安得天人入塵間,解得黎民肩上擔?

  甲板周圍,禁軍保安與宦官們都輪流坐小板凳吃盒飯。

  別看吃的盒飯,裡面的葷素搭配絕對飽滿。

  這些人就偶爾看向前方,前方是大人物們坐的桌椅位置。

  「醋魚似乎滋味一絕,先生們可要全部吃下。」

  湊桌吃飯的時候,趙擴微微皺了皺就把經典的西湖醋魚讓給彭龜年等人好好品味。

  看著三個人的面色變化,趙擴的嘴角上揚,爽喝甜甜的魚羹。

  午餐吃完,宦官們收拾桌上的殘羹剩飯以及碗筷,高頭龍舟很快就繼續行駛,這次是原路返回,要撤回雷峰塔那邊的夕照山。

  當舟船已經靠到沿岸,眾人快要下船時,趙擴就對彭龜年、陸九淵以及陳傅良說道:「各位先生再與我見面就是在行宮的府邸了,暫時很難有今天的輕鬆溝通,可不要變得像程伊川管教泰陵那樣嚴苛吶。」


  泰陵的全稱叫永泰陵,指代宋哲宗趙煦。

  趙擴最後記起宋哲宗趙煦小時候被程頤嚴厲管束的史實記載,就半認真半從容地提醒屬官們別把自己當成小孩子哈!

  剛剛相當「寵幸」你們,但以後別逼我收拾你們。

  「情形無法全部復刻,泰陵昔年與大王的稟賦各異,臣與伊川先生的天性也不相似。」

  陳傅良拱手作答。

  「而且伊川先生那時移了最為緊要的中庸之道,臣不為也。」

  陸九淵很從容的回覆。

  彭龜年則答道:「臣以直,更以正輔弼大王,不以嚴苛為法。」

  北宋中後期,性情死板的程頤輔導年幼的宋哲宗趙煦,此人猶如現代的雞娃家長,用苛刻狠厲的種種措施想把趙煦教成理想的儒家皇帝。

  據說,他要求十歲的宋哲宗趙煦每日抄寫四箴,連宮女為皇帝梳頭的時候都要在旁邊誦讀女誡。宋哲宗趙煦某日折柳嬉戲,程頤竟然懲罰他在祖宗牌位前跪背孝經。

  看,死了爹,媽不管,糊塗奶奶信奉狼性教育,孩子多倒霉。

  現實是殘酷的,近乎殘暴泯滅人情的教育反倒成功把趙煦教成風格雄勁的官家,程頤最後被流放。

  如果是漢代、唐代、明代,這位大儒被砍頭都不奇怪。

  講究春風和煦的大儒如果愛用苛刻殘暴的辦法教書育人,腦袋肯定要被砍掉,拿來踢球。

  師害徒,徒「弒」師,誠為理所應當的因果報應!

  南宋時期,有識之士復盤宋哲宗的紹熙變法,肯定會清晰地意識到程頤是個失敗的老師。

  但卻要緘口不言,因為程頤的思想理論類似於政治正確。

  「我知矣,舉此一例也是預先督促各位先生,勿犯前人過錯。」

  趙擴很溫和的答道。

  彭龜年聞言張了張嘴,本來想替程頤挽尊,終究說不出話。

  使勁地遮掩曾出現過的問題或是錯誤是不對的。

  隨後,眾人分流,趙擴乘坐馬拉轎車在拱護中離開,平陽郡王的三名屬官另外走一條路。

  彭龜年與陳傅良還有陸九淵皆正好相伴著返回坊巷的住所。

  「大王溫厚,大王難欺。」

  走在路上的陳傅良突然感慨自己對趙擴的判斷。

  「我等宜用忠直之心奉上,豈可思慮欺瞞詐術?」

  彭龜年沉聲回復道。

  「誠然如此。」陳傅良有點慚愧的附和,走了一會兒,他好奇地看向陸九淵,隨口詢問:「咦,子靜就沒有想說的嘛?」

  「我只要做到盡職盡責,就沒有想吐露的言語。」

  陸九淵解釋道。

  另一邊,回到行宮的趙擴就被趙惇派遣的侍從接到東宮,父母開始關心兒子出外玩耍的歷程。

  「孩兒攜各位先生乘舟逛了一圈西湖再吃頓飯,體驗很好。」

  趙擴沒有遮掩什麼,只是選擇性將小部分細節避而不談,因為去談那個沒意義。

  李鳳娘與趙惇仍未安心,等兒子回自己的府邸,夫婦倆就找來陪駕的宦官們,再次追問復盤,確認整個過程才肯罷休。

  本來趙惇覺得聽到兒子的匯報就滿意了,只是正妻李鳳娘非得找人追問清楚就順從她的意願。

  得到的結果沒雷點,李鳳娘最多不太樂意趙擴竟然親切地招呼彭龜年等人湊桌用餐。

  趙擴攜臣僚們乘坐龍舟泛遊西湖的事件就穩穩噹噹過去了。

  陸九淵與陳傅良終於參與到平陽郡王趙擴的輔助事業中,前者把歷代政權的史料內涵講述給他,後者負責查漏補缺。

  一切發展進入正軌之中。

  ……

  淮陰縣。

  金國使團乘坐大船從黃河在山東西路流淌的河道駛到這座縣城,停靠在岸邊不動。

  淮陰縣知縣連忙安排少量兵士連同主簿等人前去溝通。

  「我們奉大金天子的詔令,由蒲察弔祭使為首,特來攜禮弔唁你們宋國的先主。」

  有個自稱是宋國弔祭副使的中年男子從舟船下來,帶兩個面貌兇惡的女真人解釋道。


  此人態度有些凌厲,用詞還比較不客氣;使得淮陰縣主簿皺眉,但考慮到國情,只能忍耐,用溫和的話語諮詢更多信息,順勢委婉糾正。

  經過略微針鋒相對的溝通,金國派遣的使團進入淮陰縣,稍作休息就去往楚州,然後「下江南」,要到臨安府完成目的。

  這趟旅程花費數天時間,金國使團到達臨安府的餘杭門門外。

  餘杭門又叫武林門,是出入臨安府北邊的唯一通道,大量擁有駕駛經驗的船工集中居住於此。

  「還有多久才進城?」

  船中,充當宋國弔祭使的蒲察克忠向自己的屬下詢問。

  一路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宋國弔祭副使應付宋朝的官吏,正使則很少現身;唯有內部成員們知曉蒲察克忠對宋朝抱有輕蔑姿態,不屑於主動進行外交溝通。

  「蒲察宣徽,等我們先在赤岸河的班荊館休息一天,明日才從餘杭門進入臨安府,住進都亭驛,之後宋人的國君會接見咱們。」

  副使解釋道。

  他的眼前有個胖子坐榻,胖子就是本職為宣徽使又充當宋國弔祭使的蒲察克忠。

  蒲察克忠是女真人,髮型是金國常見的辮髮垂肩,肌膚粗糙,兩個小眼珠子「陷」在眼眶。

  光看氣質、體魄,完全是刻板印象的蠻橫韃子。

  或許就是金國現在的國主完顏雍特意挑來挑釁整個宋朝。

  原因很簡單,完顏雍老了,要給宋朝造成威懾,好讓自己所珍愛的皇太孫完顏璟繼位穩妥一點點。

  噢,順便羞辱趙構。

  「哼,老子總要等,宋人的狗屁規矩真多!那個趙構早都死了,如果不是陛下委託,誰愛去宋國。」

  聽見副使的解釋,肥胖的蒲察克忠就大大咧咧罵道。

  各種對宋朝極沒敬畏的言語就在船中迴蕩,金國人視若無睹,甚至有的韃子還附和贊同。

  嬉笑怒罵,無所不為。

  兩國之間,表為叔侄,里為你死我活的對峙關係;強盜團伙自然會私底下謾罵遭災的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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