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趙構臨死前的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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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皇?」

  「阿爹。」

  此起彼伏的呼喚響起,其中還夾雜唯有符合關係才配喊的話語。

  王淮和周必大以及施師點等人都連忙望向趙構所躺的那張病榻,而擁有家屬身份的吳芍芬和謝蘇芳連同趙昚則理所應當的湊過去。

  作為小輩的趙惇與李鳳娘還有趙擴與趙抦只能慢一拍,但必須要作出具體行動,體現出殷切孝心。

  「你們都在吧?」

  臉色灰敗慘白,呼吸薄弱的趙構想強撐著身子坐直,但動了動,還是憑藉趙昚使力勉強扶起。

  「阿爹,咱們都在,您的子孫還有相公們都在。您保重身體,有什麼話吩咐,慢慢來講,莫急。」

  趙昚柔聲勸慰,像是老爺爺哄自家小孫子那般耐心。

  體形歪斜的趙構坐起來,雙眼仿佛累得半眯半開,極不中用的掃視眼前的眾人,嘴角流淌涎水,吳芍芬拿起巾帛替其擦拭乾淨。

  人垂垂老矣,瀕死之際,就有掩藏不住的邋遢狼狽相。

  趙擴直視趙構行將落幕退場的滑稽姿態,在心頭點評。

  因為是荒淫無度的老混蛋,可得不到自己的絲毫同情,至於別人為此產生情緒,那皆屬別人意願。

  人得立功立業呀,造福身邊親眷乃至於五湖四海的芸芸眾生,死也死得安安穩穩,無愧於心。

  這個時候,趙構抬起自己的雙手握住趙昚的右手,嘗試握緊,呼吸驟然粗重少許。

  吐息呼氣好幾回,老混蛋就叫養子的名字。

  「昚哥兒。」

  「嗯,阿父您講。」

  聽見親切又久違的名字,趙昚抽了抽鼻子,帶著哭音應下。

  「我享八十高壽,嘿,古往今來都沒幾位帝王有此鴻福運勢,但終究也到盡頭啦。」

  「自青年遭逢大變,倉促南下遮蔽金寇刀鋒,辛苦幾十載,方才保住咱們天家社稷,我做得艱難吶。」

  趙構似是陷入過往回憶,帶著感慨的口氣敘述平生功業,厚顏無恥地吹噓自己多麼不容易。

  分明是拋棄祖宗基業,將父兄家眷丟至北方,讓金寇在江淮地區追逐得逃竄奔命;若非宋朝上下的人心還沒耗盡,忠臣良將仍挺身效力,半壁江山都休想保住!

  「折騰多年,保住江山,我們社稷得以中興,是不是呀?」

  趙構向趙昚發問,想獲取養子對他的認可。

  敘述的時候,其本來極其糟糕的精氣神狀態有所穩定一些,估計屬於迴光返照。

  所以趙昚看出來了,就眼含熱淚地附和:「嗯,嗯,誠然,當初全憑阿爹撐起咱們大宋的天地,使孩兒從小到大都接受你的撫育,從而執掌社稷超過二十幾年。」

  至親將死,就無腦附和,要讓至親走得安心,儘管言不由衷,但需要善意地謊言粉飾就用嘛。

  實際上,趙構若不苟安,始終找機會組織軍民對抗金寇,絕不至於蝸居江南水鄉,使金寇占據中原,禍害黎民百姓。

  正因為老混蛋不爭氣,甘願給金寇當附庸,此消彼長,當趙昚掌權就再難驅逐外敵賊寇。

  因為精銳志士亡故大半,南北疆界穩定固化,人心思安。

  更何況,趙昚自身的資質只能勉強列入中人之才,志向再大也只能積蓄國力等待「良機」。

  本該痛恨趙構苟且,卻因為其饋贈皇位連同多年的撫育恩情,所以哪有立場去埋怨呢?

  「哎,你執掌江山二十多年,一樣勞苦心累,竟已老矣。」

  趙構笑了笑,接過話茬,直言養子的年齡很大,是高齡老人。

  「孩兒再老也想侍奉您。」

  趙昚不以為然,逢迎道。

  當事人沒介意,旁邊的趙惇與李鳳娘的臉色卻相當微妙。

  對哎,官家老矣,太上皇帝也快瞑目了,皇位還不給親兒子嗎?還死攥著皇位作甚?太過戀權!

  兩口子皆有類似念頭。

  「到今天就結束啦。」

  「不,不會的,阿爹,您還沒享夠人間福,怎麼可以結束?」

  好一番灑脫的父慈子孝,逢場作戲後,趙構才止住養子的動作,略顯滄桑的叮囑道:「我命不久矣,你再操勞,恐步我後塵,是時候讓惇哥兒給你分憂,卸掉一些重擔,該好好歇息休整,保養自身元氣。」


  眾人聽見這種話語,臉色各有細微又隱晦的變化。

  趙惇與李鳳娘肯定狂喜又不敢聲張彰顯這份喜悅,而王淮與施師點等宰執大佬就驚疑不定,但多少是能夠理解太上皇帝的心意。

  你老啦,別折騰,已經不能完成恢復祖宗山河的任務,就讓兒子接過你的擔子,給自己休假罷。

  夾在人群之中的趙擴就為此皺眉思索起來。

  趙構死前有這樣的提議嗎?史書文集好像沒記載啊,嘶,我今天該不會可以看見歷史長河底下深埋的故事片段吧?

  「阿爹,您講的,所關心的,我都知道,已經考慮很久了,往後會做好安排。」

  養父的言語沒讓趙昚驚訝,很平靜地回應解釋,此時此刻,看都不看周圍人一眼。

  事關儲位,慎重表態後,是快點讓趙惇接班還是慢點,最終皆由自己決定才算數。

  養父的推動有多大效果?只能算是強有力的建議。

  趙構吐了口濁氣,乾癟的臉龐再添一絲灰敗色彩,眼神萎靡,不斷喘息再喘息。

  說了這麼多話,真的耗掉不少氣力以及精神,這讓他確信自己的身體估計挺不到明天。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對這條箴言無感,但看著眼前所熟悉的子孫以及臣僚,倘若叮囑些事項,使他們往後的日子過好點,倒無妨。

  而且作為太上皇帝,自己擁有的權力快要伴隨死亡而流逝殆盡,必須要用一用,不然就太可惜,這可是自己爭取的權力啊!

  貪生怕死的念頭,嘿嘿,竟然沒那麼執著,可想而知,我比秦皇漢武還逍遙自在,反正全身好難受,早點解脫早點舒服。

  趙構繼續喘息,讓擔憂的趙昚緊鎖眉頭,輕輕撫摸前者的肩背。

  當呼吸變得較為平順,他越過養子注視自己的視線,而看向具有法理意義的孫兒趙惇,開口道:「惇哥兒你站到我這裡。」

  「你去。」

  李鳳娘便推了推趙惇,讓丈夫走到太上皇帝的身旁。

  「翁翁,我在。」

  趙惇走到趙構的身旁,始終擺出憂慮的面色,緩緩回答,視線的餘光瞥向親爹。

  想當皇帝就要親爹主動內禪或是很快就老死撒手,或者指望太上皇帝讓親爹更早的把皇位交給自己。

  「嗯,我走後,你要更周到的服侍自己的阿爹,讓做什麼就做,多看些書,學一學政務。我剛剛跟你阿爹講過了,讓他別那麼累,還有惇哥兒替他分憂。」

  「你好好服侍自己的阿爹才可以讓他活得安逸,又減少煩惱,群臣將來能夠信服。」

  說完這一段話,趙構就繼續喘息起來,氣力又耗干許多。

  「翁翁。」

  趙惇連忙拉起他空著的手,臉龐深深流露出關切的意味,心中的所思所想唯有他才清楚。

  「有記住沒?」

  「您寬心,我都記住,要讓我阿爹舒懷心胸,群臣信服。」

  「嗯。」

  對於趙惇的應答,趙構只是輕輕點頭嗯了一下,然後看向自己的養子趙昚。

  趙昚沒有生氣或猜忌,還是很擔憂養父的身體。

  宋朝自趙光義死後,子嗣傳承就極為困難,本來宋徽宗趙佶生下許多兒女卻遭逢靖康恥,搞得皇室又回歸人丁凋零的慘狀,留個趙構,偏偏突發失去生育能力,只能被迫收養宗室子弟確保傳承。

  隨時間發展,趙宋皇室的男丁還是不旺,滿打滿算,五個人,還快死掉一個,著實是悲哀。

  趙構、趙昚、趙惇、趙擴、用來充數墊底的趙抦。

  列入近支宗室與遠支宗室的人數很多,但他們不屬於天家子孫,正常情況下,沒被過繼入戶就沒有繼承皇位的資格。

  總之,物以稀為貴,天家的人倫親情反倒濃郁許多,稍顯真誠,這比李唐政權要強,不應該否認。

  此時,趙構沉默下來,閉合自己的雙目,調整呼吸節奏。

  而趙昚與趙惇兩父子就靜靜地等待後續的交代,肯定有下文。

  不知為何,趙構突然比較輕鬆的自己坐直腰板,讓養子鬆手,姑且不用扶起背部。

  睜開雙眼,渾濁的兩隻眼珠子仿佛明亮許多。


  「惇哥兒回去,讓……讓擴哥兒與我聊聊。」

  剎那間,全場的重點就集中到平陽郡王趙擴的身上。

  哈,還有我的戲份?

  聽見趙構的示意後,趙擴邁開雙腿率先行動,但心底嘀咕,迷惑這個老混蛋要講啥。

  要講啥?其實不難猜了,估計是兌換利益的內容。

  按捺心中的雜念,趙擴使自己的神情變得沉穩從容。

  擴哥兒別掉價,別掉價,娘可擔心你的發展了,抓住機會讓你的公公表揚你幾句啊!

  李鳳娘死死盯緊兒子的背影,在心中念叨,猶如念經。

  快變成小透明的趙抦則期盼自己接下來也被召見,又擔心不會,搞得心思飄忽不定。

  當他來到病榻邊角站住,就正式與瀕死的「完顏狗」對視。

  「趙大公公,我來了,我也有很多話想與您聊。」

  年輕人低下頭,按照原身所習慣用的腔調答話。

  溝通模式開啟,這將會是趙擴與這個千古第一昏君的最後交流。

  「擴哥兒,我知道你昨晚一直留在這間屋子陪我。」

  趙構注視趙擴,明亮起來的雙眼細細打量,片刻過後,方才懷揣莫名感嘆的語氣說道。

  「照料至親乃人之本分,所以我想多陪陪您,看看您。」

  像你這樣罕見的昏君,我肯定要多看看,給自己作為警惕!

  低下頭顱的趙擴柔聲應答,一對深邃的眼神閃爍光芒。

  「好個佳孫。」

  如此模樣,如此姿態,使趙構愈加確信趙擴的意識變化莫測,忍不住發出意味深長的讚賞。

  趙惇仔細聽著自己兒子與他公公的交流,像妻子那般希望這場對話能夠給他們一家帶來巨大好處。

  趙昚同樣傾聽對話內容,好奇養父還會說自己的親孫子什麼。

  「言行舉止大為不同,擴哥兒真的是得上天啟蒙神智嗎?」

  緊接著,趙構發問。

  下一刻,趙擴並沒認為是老混蛋質疑自己的變化,就很坦蕩從容的點頭應對:「或許真的有,我前段時間才覺得自己想事情,做事情都有更多的考慮、衡量,少了以前的那種渾渾噩噩的感覺,趙大公公,您老人家是怕我裝聰明嗎?」

  「想了解你開竅深淺,因為我一直關心你。」

  老混蛋緩緩說道。

  趙擴便順理成章的握起他空著的一隻手,握緊後,又晃啊晃,兩眼眼眶閃爍晶瑩的淚光。

  你關心我?真的好笑,不就是想讓我陪你演戲嘛,可以。

  嗐,擠出淚真不簡單,做表演完成政治目的更不簡單。

  「見你這樣應對妥當,我走前可以安心了。」

  「請您別說走不走的,那都是不吉利話。」

  「呵呵,剛還誇你,咋做小兒女態呢?」

  「我本就是您家孩兒。」

  趙擴失笑片刻,接過話茬,說一句不花錢的言語:「您瞧,您的精神開始活躍,多加休息罷。」

  趙構對此搖了搖頭,默默感受自己的手被其握緊,就扭過頭,看向養子趙昚。

  「阿爹?」

  「你知道嗎?我做了個夢,夢見了擴哥兒。」

  「嗯,我知道,那是您關心擴哥兒才夢見他。」

  趙昚連忙點頭,僅僅以為養父是出於關心的緣故才隨口調侃,就往這方面附和。

  「你可知夢中的擴哥兒有多麼神異豪邁?他竟化為一條赤紅色的巨龍乘托宅子登臨天穹喲~」

  此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為此大變,包括趙擴,偏偏是陳述夢境的人最為淡定。

  太上皇帝夢見平陽郡王趙擴化身一條赤紅色巨龍?那可是龍,何況我朝乃火德立國。

  您老人家是明確表示趙擴該在將來繼承九五至尊的位子呀。

  趙擴聽愣住了,一時半刻都反應不過來。

  老混蛋借夢托舉我?為什麼會主動捧我,蠻稀奇。

  鑑於趙構的混帳程度,還有記憶本身呈現的印象,自己不覺得那種夢真發生過。


  所以,他想啥呢?博取我今後對他的好感?

  思索間,趙擴想對了,趙構是當著眾人的面做政治投資。

  死到臨頭,又迴光返照,自私自利者的頭腦就發揮,短時間內施展合適大膽的手段。

  當再次確認趙擴的頭腦多少得到開竅通悟,絕不像晉惠帝後,假以時日能夠接他老子趙惇的班,養子趙昚希望趙抦成為自己的隔代繼承人恐怕沒盼頭;趁大夥齊聚一堂,公開支持趙擴在未來嘗試掌權。

  總而言之,自己借這個夢的陳述能夠彌補自己曾經對趙擴成長曆程的種種忽略,還讓趙惇與李鳳娘感激自己抬舉其獨子,勢必維護自己現有的政治地位。

  當初選擇趙昚作為接班人得到豐厚的回報,相信臨死前才明牌投資趙擴也同樣獲取不菲的厚遇。

  人死留名,庶民們罵再狠,有什麼好怕,擰不過朝廷的態度!

  「誠如阿爹期許,小兒輩的福氣則不小矣。」

  趙昚聽見趙構的陳述後,心情相當複雜的附和。

  因為趙擴的言行舉止確實比以前大為升華,沒再「不慧」,繼續附和養父的言詞才沒過分違心。

  周必大與施師點連同留正則重新看待平陽郡王趙擴,對他的預測往更高的地步上拔再上拔。

  至於王淮,早認準太子一脈代代繼承現任官家的皇位。

  「擴哥兒。」

  「趙大公公。」

  趙構又呼喚趙擴,後者作出勉力維持鎮定的態度進行應付。

  「你年歲尚輕嫩,往後多看自己父祖的作為,多學一學,有什麼不懂就求教,大家向來都盼你好,擴哥兒明不明白?」

  「我都記住您說的了,不會讓您以及大家失望。」

  「嗯,最後要你記住,照顧好長輩至親,還有自家兄弟。抦哥兒畢竟自幼失孤,務必包容擔待。」

  「兄弟間本有情分。」因為這種承諾不算束縛,趙擴便沉聲應答。

  趙構見狀,點了點頭,眼神的光彩就迅速褪去,腰背顫抖。

  迴光返照結束,全部的政治投資都完成。

  但收穫是拿不到的了,甚至不會有足夠的報酬。

  在最後,還讓旁聽的趙抦記下自己關心過他。

  老混蛋在思索中,生出的力量急速消退,累得閉上雙目,周圍響起的呼喚變得嘈雜又刺耳難聽,身體由於腹瀉造成的虛弱現象愈加嚴重。

  趙構再次陷入深度昏迷,生命特徵低微得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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