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命都可以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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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平波回家的時候,老伴也正在做飯。

  在桌子上和面。

  孫平波一看就知道,老伴這又是準備做手擀麵。

  孫平波喜歡吃手擀麵,勁道,但也不止是勁道,總之和掛麵吃起來完全是兩種不一樣的感覺。

  但老伴不是很喜歡做,嫌費工費時。

  「掛麵還不夠你吃的!」

  「喏,特意給你買的,仿手擀雞蛋面,你吃不吃?」

  老實說,孫平波覺得商家是在欺詐,什麼仿手擀,那和手擀有一點點的相似處嗎?

  不就是普通的掛麵。

  不,還不如普通的掛麵!

  至少普通的掛麵吃起來不硌牙。

  但老伴掌握著炊事大權,孫平波自己不會做飯,那當然是老伴做什麼他吃什麼,沒得挑。

  又不能像小年輕一樣天天點外賣吃,那像什麼話。

  再說外賣都是重油重鹽重調料,吃多了也沒個好。

  於是,老伴喜歡喝疙瘩湯,孫平波便也三天兩頭地跟著喝疙瘩湯,喝得深惡痛絕。

  但這都是以前的事了。

  近幾年,特別是近兩三年,隨著他咳得越來越厲害,老伴在飲食上也越來越遷就他。

  別的不說,就老伴最不喜歡做的手擀麵,以前兩三個月也懶得做一次,現在隔三差五地,就給他做。

  孫平波沒有高興,心裡有的只是難受。

  都說少年夫妻老來伴,朝夕相伴,他身體什麼情況,兒子女兒不清楚,但老伴卻是清清楚楚的。

  哪怕他什麼也不說,但老伴自己估計也意識到了些東西。

  但老伴也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經常做些他喜歡吃的。

  吃著喜歡吃的東西,孫平波卻並沒有吃出高興吃出快樂,反而,越是這樣,心裡越是悲憤。

  心窩裡憋著一團火,想要發泄。

  但又不知道該向誰發泄。

  向老伴?

  那絕無可能。

  孫平波就是瘋了也干不出這事。

  向兒子?

  兒子並不是什麼不孝子,不論再怎麼忙,一月一個電話是至少,而每年節日生日等各種孝敬,從來也都不少。

  向女兒?

  兩個女兒雖說遠嫁他方,往來不便,電話也沒有兒子那麼勤,但兩三個月一次電話問候總是有的,每年他們夫妻倆生日也都是必過來的。

  大包小包的禮物。

  臨走時還要塞錢。

  在孫平波看來,兒女這樣,也就夠了。

  不然,這為人父母的,還能指望兒女咋樣?

  所以孫平波雖然一肚子火,但卻沒處發。

  他也知道那火來得莫名其妙,可是不管那火是不是莫名其妙,它是真實存在的。

  不是說它沒有它就沒有的。

  於是孫平波經常就是生暗氣,但追究下去卻也不知道到底在氣什麼。

  而他整個人,慢慢也就變得陰陽怪氣起來。

  這陰陽怪氣不是對著家裡人。

  是朝著外面的。

  不過也沒人和他多計較。

  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麼好計較的。

  打打不得,罵不至於,和他一樣陰陽怪氣?那沒得糟踐了自己。

  但孫平波從一個以前很受歡迎的老頭慢慢變得很不受歡迎,卻是真的,就連象棋都沒人跟他下了。

  討人嫌的老頭,自己玩吧!

  孫平波只是心裡有火,忍不住地想要發泄,並不是那種沒臉沒皮的老不修。

  人家不跟他玩,他也不會死不要臉地糾纏。

  於是慢慢就變成了獨來獨往的孤老頭,而且也只有公園一個地方可去。

  其它的什麼老年活動中心等,沒人想看到他。

  越是這樣,孫平波心裡的火越大。

  有時看到小孩子風風火火地經過,他都想一頓罵:


  「哪家小崽子,不會好好走路啊,就知道瞎沖,沖你x個x!」(此處請讀者自己補充,我知道你們行的!)

  好在只是想法。

  孫平波竭力地克制著自己,沒有付之於行動。

  孫平波也知道自己不對勁。

  很不對勁。

  但他沒有解決的辦法。

  「人快死的時候,估計就這樣?」

  孫平波這樣對自己說。

  那就不用管了,該怎樣怎樣,等死了算球。

  但這種自我的「寬慰」,效果實在有限。

  以致於明知道火不能在家裡發,更不能也不應該朝著老伴發,他卻也最多做到不發火,臉上是一張死人臉。

  笑容笑意,那是半點也沒有。

  但是今天,不一樣。

  心裡所有的火,好像都隨著那場嘔吐,被吐出去了。

  想著發生在公園裡的那場嘔吐,直到現在孫平波心裡還後怕著。

  先前,他真以為心肝脾肺腎都給嘔咳出去了!

  甚至,咳的過程中他還心驚膽戰地留意著,有沒有咳出血塊或者內臟的碎片什麼的。

  並沒有!

  而隨後,就是奇蹟的到來!

  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身體的情況!

  所以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對著陸醫生深深鞠躬。

  因為不管什麼話都太蒼白,太無力,根本無法表達他心裡的感受。

  此刻,回到家裡,看著拿著擀麵杖已經準備開始擀麵的老伴,孫平波突然發現,老伴也老了。

  比他之前一直看到或者說感覺到的那種更老!

  不止老,還瘦。

  和幾年前相比,要瘦了好多。

  都說有錢難買老來瘦,那是相對於胖子來說的。

  老人開始瘦,消瘦的那種瘦,不是好事。

  面對此情此景,孫平波心裡突地就油然而生出一股愧疚,非常濃厚的愧疚。

  「回來了?」

  老伴一邊往桌上攤灑麵粉,一邊隨口問道。

  「嗯。」

  孫平波低低應了聲。

  「你去廚房裡摘點蔥花,待會用,我忙不過來。」

  孫平波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對老伴道:「老婆子,今天我們去外面吃吧,下館子!」

  老伴的動作定住了。

  她那拿著擀麵杖的手,有點微微的抖。

  「你上午是不是去醫院了?」

  「做檢查了?」

  「醫生怎麼說的?」

  一連三問,說著這話,她已經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不止手在顫抖,就連她的聲音也帶上了顫抖,並且越到後面越明顯。

  說到「醫生怎麼說的?」這句話的時候,那嗓音里甚至已經帶上了一些嘶啞和哭腔。

  孫平波的眼一下就紅了。

  熱淚盈眶,想要往下掉。

  他完全明白老伴的意思,也完全知道老伴是想到哪裡去了。

  但不是。

  事情的發展不是那個方向。

  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更是今天之前他想都不敢想的方向!

  孫平波快步來到老伴身邊,兩手抱著她的肩膀,並讓兩人貼得緊緊。

  「老婆子,你先不要瞎想!」

  「你聽我說!」

  老伴沒有說話。

  現在,顫抖的是她的整個身子。

  身貼身的關係,孫平波非常明顯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然後他突然就覺得,這一輩子,都值了!

  老天爺何其厚待他!

  按說早就不是小年輕了,更是快要入土的年紀。

  但這個時候孫平波卻很想對老伴說一聲:

  「我命都可以給你!」

  然後,他實際說出口的是:

  「老婆子,你放心,我不會比你先走的!」

  「老婆子,你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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