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巡榕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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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扶疏也隱約明白了為什麼人類不喜精怪化形。

  修道者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一生短短數百年,便將靈氣與道蘊還給靈脈,而精怪活得長久,又沒什麼歸屬感,大抵總是光借不還。

  或許,也因為化形後的精怪可以拿來煉丹?

  總之,除了問道以外,李扶疏也向榕母娘娘提起了有關遠山眉的問題。

  「我先前偶然窺見過灰毛馬猴的巢穴,它們的確是南離靈猿的一支。」

  榕母娘娘似乎不太感興趣,只是淡淡說道:

  「不過我根系範圍太廣,那處地界也就方圓千米左右,後來不小心忘了它們在哪,也就沒有繼續關注了。」

  李扶疏不禁有些汗顏,自己前段時間還在為視野範圍遍布大半百草園而沾沾自喜,沒想到榕母娘娘一開口就是「也就方圓千米」、「忘了在哪」,著實是被凡爾賽到了。

  他倒也能理解,現如今他對子代植株也偶爾會忘記都分布在哪裡,只有在需要用的時候經過一番尋找才方便連接,要不然時時刻刻盯著各處,他可沒那個精力。

  「至於那隻化了形的猴女……」

  榕母娘娘語氣中帶著些不喜:「你也無須深究,那些精怪化形,妄想竊人類之道,結局不過是自找苦吃。」

  李扶疏一愣,問道:「榕母娘娘,此話何解?」

  榕母娘娘沉默許久,說道:「你只消銘記,若無人類神魂,修不了人類諸道……化形一事,無須再談,小花精,我授你《靈韻天成經》,望你好生修煉,應許山川之廣木,厚土之榰柱,自然生態,才是精怪之正道……」

  李扶疏還未來得及說話,便感到一股厚重的靈氣從地底的榕根湧來,像張溫暖的被褥一般,裹住了他的身軀。

  在這猶如悶進被窩般的知感中,榕母娘娘平和寬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瞬間便讓他進入了某種玄之又玄的頓悟狀態。

  「物華恆久遠,靈韻本天成。」

  「修作乾坤道,見得萬物生。」

  「日暮青山縱,四時雲水橫。」

  「如蠶化繭蛹,似鳥度金風。」

  ……

  露水輕搖,落入凌晨雨後的土間水窪。

  李扶疏睜眼醒來,竟看見空氣中飄浮著無數細小的水珠,再一眨眼,那水珠又散焦成渺茫的濃霧。

  晨霧的遠方,熹微的青空正泛著層層皴紋,忽而日照金山,霞光大作,轉眼間雲開霧散,一碧如洗。

  天亮了。

  李扶疏回過神來,心中不禁充盈聞道的欣喜。

  「謝娘娘傳道!」

  他將花瓣合攏,彎下花枝,向著無處不在的榕母娘娘恭敬地行了一禮。

  講了道授了經,這便是師澤了。

  ……

  其實《靈韻天成經》並非一門修煉的法門,比起那種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之類的武功絕學,它更像是一種心經,常習此經,可以讓精怪與自然更加和諧。

  以現代的話語來說,就是提高了自然親和度。

  十分適合那些在深山老林里參悟的隱士。

  當然,令李扶疏更加欣喜的不止是榕母娘娘的傳道恩澤,而是這《靈韻天成經》,竟然帶有灌頂的功能。

  榕母娘娘在傳道之時,順帶為他灌頂了極其厚重的靈氣,雖然可能對榕母娘娘來說是極其微不足道的靈氣,但還是讓他「吃不了兜著走」了。

  李扶疏內視著自己身軀中的靈氣結晶,痛並快樂著地苦笑了一下,這結晶無時無刻不在給他灌輸著靈氣,卻絲毫沒見消耗,也不知道這到底有多少年的修為。

  不過在仔細閱讀過《靈韻天成經》後,他才知道,這灌頂基本上就相當於給弟子的提攜,並非所有授經的對象都會接受灌頂,而接受了灌頂,也就意味著從傳道者那裡獲得了一記道統。

  也就是說,他從此以後便可以在精怪面前自報家門,說自己是榕母娘娘門下弟子了。

  「榕母娘娘還真是慷慨……」他不禁心生感慨。

  「只是,她究竟是為什麼對化形一事如此不喜……莫非從前有過什麼隱情?」

  李扶疏暫時沒什麼頭緒,不過此刻他也沒時間考慮這麼多,晨鳥已經叫嚷了起來,他也要忙著去趕通往遠山眉地盤的早班車了。


  ……

  ……

  一塊植被茂盛的靈田裡。

  李扶疏的意識降臨子代植株,悠悠地伸了個懶腰,嫻熟地分化出一塊子球根,藏在了附近的植被中。

  令人驚訝的是,這片靈田種的靈植竟然都是些蔬果,像是芭蕉、甜蔗、番薯之類的食用蔬菜,亦或是花姜、青蔥、大蒜之類的佐料,在這裡都生得十分齊全。

  是的,這裡竟是一處供給新鮮蔬果的靈田。

  而他,也是在偶爾發現這塊靈田後,佯裝是普通的大蒜混進來的。

  沒想到成了靈植,還有玩無間道的一天……

  靈植的生活,倒是逸趣橫生。

  「辰時一刻,會有弟子經過。」

  李扶疏看了看天色,便開始閉目養神。

  距離西樵弟子來臨還有一刻鐘左右,他還可以繼續專心煉化體內的靈氣結晶。

  入定期間,他聽見身邊漸漸傳來雜亂的絮語。

  「竹下是前往哪裡?」

  「蝸去青霖堂……新鮮漿果,好吃。」

  「那麼遠……而且還有一段時間才採摘的吧?」

  「等蝸陸續換乘幾次……爬到,就摘好了。」

  「哦……」

  一刻鐘過去,李扶疏睜眼望向身旁,果然已經影影綽綽地匯聚了一些精怪。

  都是些準備「搭便車」的傢伙。

  先前沒怎麼和它們搭過話,如今自己也算是百草園精怪中小有修為的一員了,或許可以交流一下……

  他想了想,操控著剛分化出來的蒜頭球根,嘰里咕嚕從土裡滾出來,靠近了它們身邊。

  「蝸好像想到了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最近,可以借乘的人類……變多了。」

  「哦,是那個吧?每年秋天的那個要來了……」

  李扶疏聽到這,不由好奇地開口問道:「每年秋天的什麼?諸位能否為我解答一下?」

  他還真不知道西樵仙宗秋天會有什麼,去年秋天的時候他還在瀑口當電梯呢。

  乍聽到身後傳來聲響,精怪們都嚇了一跳,回頭看向滿身泥土的蒜頭,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是泥在說話嗎……泥是?」

  「我來自榕母娘娘門下。」李扶疏適時釋放了一絲靈氣,說道:「今年剛來百草園,還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希望各位兄弟姐妹指教則個。」

  精怪們一驚,連連說道:

  「不敢……不敢,見過巡榕使大人。」

  「巡榕使?」李扶疏有些訝異。

  「是對榕母娘娘門下的尊稱……」一隻竹節蟲見李扶疏似乎沒什麼架子,便壯著膽子上前說道:「巡榕使大人,您這是有何要事……」

  「我去拜訪斷壁崖上的那位……猴精?」

  李扶疏說到這,語氣突然不確定了起來,遠山眉早已化形成了人,現在再稱她為精怪,似乎總有點微妙的錯位感,但一時半會也不知該怎麼稱呼。

  「斷壁崖……啊!是那位凡靈……」

  「哦!蝸們都沒見過她呢……」

  「原來如此呀……」

  聽著精怪們的竊竊私語,李扶疏頓時好奇起來。

  凡靈?

  精怪化形之後就是凡靈了嗎?靈又是什麼?

  他當即開口詢問了一番,精怪們卻面面相覷,沒辦法給出答案,似乎這只是種約定俗成的叫法。

  眾精怪沉默片刻,那竹節蟲又說道:

  「巡榕使大人,您剛才問起西樵仙宗的秋天……是這樣的,每年此時,仙宗都會操辦仲秋祭月,人類會忙碌採收,直到秋暮夕月,家戶團圓,舉城共宴……」

  「原來如此……」

  李扶疏微嘆一聲,這應該就是此世的中秋節了。

  先前自己在野外倒還沒什麼感覺,來到西樵仙宗後,遠望著城內的熱鬧,想到中秋時百草園內可能出現的冷清場景,他心中也不免浮起一絲寂寞。


  「罷了。」

  他回過神來,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說道:

  「西樵弟子們快來了,你們先行準備吧。」

  眾精怪紛紛點頭答道:「是。」

  ……

  蝸牛精藏在芹菜葉里,率先被弟子採摘帶走。

  據它所說,它要去的青霖堂是一座很熱鬧的建築,西樵弟子在那裡將一些平價丹藥與靈植售與荔仙城的百姓,也算是不擅長戰鬥的弟子們常去輪值雜務的地方。

  待它品嘗完新鮮漿果,就要抓緊時間回百草園了,西樵山總會在某個溫暖的秋日瞬間入冬,它可不想被凍在外面。

  蝸牛精走後,其它精怪也陸陸續續搭上了便車,最後竹節蟲精也隱藏身形飛入西樵弟子的提籃中,悄悄探出頭,向李扶疏低語道:

  「巡榕使大人,有緣再見。」

  它要離開荔仙城,去一個沒有人跡的地方進行繁育,等到若蟲長大有了修為再回來,或許要數年時間。

  「再見。」

  李扶疏搖了搖自己用來喬裝的蒜苗。

  精怪們皆已離去,這一期一會的場景,在廣闊的西樵山中,就是精怪間最普遍的相遇和離別。

  片刻後,一隻手握住李扶疏的身體,掂了掂,用靈氣清乾淨泥土,放入了靈箱中。

  ……

  ……

  「遠姑娘的口味果真是重。」

  斷壁崖前,值守的女弟子從帶餐的弟子手中接過靈箱,檢查了一遍裡面的物品,不由咂舌。

  「只是有備無患,大師姐之前吩咐,遠姑娘生性獷然,慣於野食,西樵山冬季濕冷,必然喜好辛辣。」帶餐的弟子笑道:「與我們人類不同,靈獸難以開闢洞府保持溫暖,這點習性的關懷,是我們應當做的。」

  「也是。」女弟子點點頭,又忍不住苦笑道:「竹升面彈韌可口,倒是我喜好之物,不過這米椒生蒜……唉,罷了,我這就給她送去。」

  兩名弟子告了別,靈箱中的李扶疏抓緊面碗,一陣輕緩的失重感襲來,便聽見女弟子開口叫道:

  「遠姑娘,早餐放在石桌上了!」

  衣衫獵獵的騰空聲逐漸遠去,李扶疏用蒜苗頂開靈箱蓋,探頭出去看了一眼,便放心地跳了出去。

  咚!

  落在石桌上,想到自己現在的形象是個跳來跳去的大蒜頭,李扶疏也不禁有點難繃。

  「遠山眉!」

  他喊了一聲,幾秒後,見四周沒有回應,便自行往不遠處的木屋跳去。

  「我又來了——」

  「你的早餐到了哦~」

  「有人嗎?」

  「遠山眉,我是來談條件的!」

  一路跳到木屋門口,遠山眉還是沒有動靜,李扶疏忍不住用蒜苗撓了撓頭,略感奇怪。

  之前來的十幾次,每次都是只說了一句話就被遠山眉瞬間跑出來一掌拍死,這次活了這麼久,他還有點不太習慣。

  「不對不對,怎麼把我調成這樣了……」

  他自我吐槽了一句,糾結片刻,推開了木門。

  木屋內的陳飾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席厚實的麻被,一對桌椅,一套被胡亂擺弄過的筆墨紙硯。

  遠山眉靈獸出身,連人類世界都沒怎麼見過,自然也就沒什麼物慾,即使濁月考慮得再周到,或許也不知該為遠山眉添置些什麼好。

  不過,重要的是遠山眉並不在房間裡。

  「奇怪……」

  李扶疏環顧了一周,發現木屋的後門似乎虛掩著,而外面也傳來了些許聲響。

  他猶豫了一下,感覺在別人閨房裡大聲叫嚷似乎有些失禮,便快速地滾過地面,出了後門。

  ……

  霧色香壚上,秋聲瀑布中。

  翻騰的水霧泅濕青空,竹林遮掩著人的視線,卻掩不住瀑布聲,李扶疏抬頭遠望,在竹葉與竹葉的縫隙中,似乎瞥見崖壁上瀑布的蹤影。

  他不禁微微一愣,心中湧起淡淡的笑意。

  西樵山果真到處都是瀑布啊……

  自己曾經在瀑口生活了兩年,這嘈雜的水聲,聽著都已經習慣得不能再習慣了,也難怪搬到百草園來之後,自己總覺得太過安靜。

  當然,他還記得離開瀑口的原因。

  江門侯,那塊木尺還在他的根須纏繞中。

  這事可不算完。

  李扶疏緩緩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順著竹林小徑來到了盡頭,瀑布在此積蓄成一片清澈的水潭,霧氣瀰漫,恍若仙境。

  「真是個好地方啊……」

  他忍不住低語著往前走了幾步,正想探頭看向水潭,忽然發現邊上似乎擺放著什麼很眼熟的事物。

  下意識地,他轉過頭去看了一眼。

  那是一件隨意疊起的猴毛大氅,與潔白的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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