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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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如今,她已是在此山中了。

  遠山眉盤坐在崖邊,垂眼看著環繞在身邊的雲霧,輕哼一聲,又轉回頭去,越過崖邊的石桌石凳,看向岩壁旁那座竹林圍繞之下的幽靜木屋。

  雖然簡陋,但這裡的確不是什麼牢獄。

  只不過是西樵仙宗利用這平平無奇的天險,將她暫困在了峭壁上的一處石台而已。

  遠山眉最初看到這樣的安排時,不禁為之發笑。

  有竹子、有藤蔓、峭壁上還有無數的攀爬點,西樵仙宗是有多自大,才會把她這樣一隻猴精給放在了這裡,就不怕她隨隨便便就逃離嗎?

  然而很快,她便知道自己錯了。

  化形後的精怪再也沒有從前強大的體魄,曾經的千年修為也早已化為烏有,如今她空蕩蕩的身體除了任山風穿堂而過,再無半點她引以為傲的力氣。

  遙望著山下來往的人家,她怎麼也靜不下心修行。

  誠然,在這靈氣富足的地方遠山眉依然可以修煉,但她無法遏制心中的迷茫。

  化形人類就是為了悟道登仙。

  而此刻她卻沒想明白,她的道……是什麼?

  在枯坐了數月後,遠山眉終於耐不住了,向每日供給三餐的弟子傳達了要見主事人的意願。

  而現在,那人來了。

  ……

  「濁月。」

  遠山眉的視線在濁月腰牌上一閃而過,攏了攏凌亂的猴毛大氅。

  馬猴們粗劣的製衣在經過幾個月折騰之後早已破爛不堪,她卻毫不在意,只是審視著濁月的模樣,就這樣散發披氅地冷笑道:

  「你幾歲了?」

  濁月淡然答道:「未過十八。」

  遠山眉咧開嘴大笑道:「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姑娘,當的是什麼家?」

  濁月歪了歪腦袋:「遠山眉,你幾歲了?」

  「五百四十九歲。」遠山眉揚起下巴說道:「我生的那年,你家師祖說不定都還未出世。」

  「有可能。」

  濁月點了點頭,倒也不生氣,只是拿出了一張紙卷,攤在書桌上,開始寫些什麼。

  「……」

  場面一時陷入沉寂,遠山眉沉默了片刻,臉上漸漸有些掛不住,她略帶怒意地放下手臂,攏著大氅快步走至濁月身邊,冷聲說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請稍等片刻。」濁月清淡地說道,手中筆跡不停,在紙卷上平直地寫著:「灰毛馬猴附錄:有化形個體五百卌九歲,狀如青年女子,身材豐碩,體質強健,體毛齊全,約莫廿二三年華,故預測壽元約二千五百年……」

  「豎子,怎敢如此羞辱我?!」

  遠山眉看著濁月的字跡,臉上瞬間湧起一陣憤怒的潮紅,猛地一拳砸向濁月的臉側,卻被涌動的靈氣立刻裹住,無法動彈。

  「這是記錄,怎麼能算羞辱?」

  濁月有些吃驚地眨了眨眼,輕輕一笑,劃掉描述毛髮的那行字,收起紙卷,戳了戳遠山眉定在空中的拳頭,揮手鬆開她,說道:

  「遠山眉公主,可否好好談談?」

  遠山眉踉蹌著收回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拳頭,從地上撿起掉落的大氅重新披上,垂眼沉默片刻,又抬起蒼白凌亂的臉問道:「你要說什麼?」

  濁月正色說道:「遠山眉,你身為精怪化形,是意圖追尋大道,這本與我們並不衝突,只是當今之世,靈氣皆出自靈脈,若無靈脈,修為無法寸進。

  「此前精怪修煉,以漫長壽元吞吐天地靈氣,天長地久,和光同塵,並不過度消耗靈脈,然一朝成人,已不可同日而語……以是在我宗內的修行之人,皆要遵守規戒與靈脈相合,以求與靈氣和諧循環。」

  她頓了頓,認真道:

  「靈脈在我名下,所以也就是……拜我的碼頭。」

  遠山眉頓時緊咬牙關,罵道:「你要老娘認你當老大?」

  「只是想讓你以後幫忙保護一下宗門而已。」

  濁月微嘆道:「西樵山外敵環伺,有朝一日,我定會與他們一戰,你若要依靠本宗靈脈修行,那本宗便是有恩於你,保護宗門,也算是你身上的因果了,修行之人,若因果有缺,勢必是難以證道的。」


  遠山眉深吸一口氣,捏緊拳頭來回徘徊了幾圈,才胡亂揉了揉長發,咧著虎牙罵道:

  「做人這麼難?」

  濁月噗地一笑,又搖搖頭嘆道:

  「人活一世,自是如此……若你應許,此後有關靈相覺醒、修行紀要、破境護法等事宜本宗都會一一協助,保你修行之途無礙。」

  「……我再考慮考慮。」

  遠山眉沉默許久,終是冷著臉暫時回絕了。

  濁月倒也不惱,輕輕點了點頭,便起身說道:

  「若是嫌此處住著無聊,我也可以為你安排個熱鬧的住處,你已化形,無須和人類太過生疏。」

  「好意心領了。」

  遠山眉看著濁月乘風而去的身影,坐在石凳上扣緊大氅,眼神緩緩冷了下來。

  她並不完全相信濁月所說的話。

  作為一隻修煉了五百多年的精怪,絕非世俗話本描寫的愚蠢之輩,繞是山中並無蠅營狗苟之事,她也充滿提防與狡詐。

  「她能開的條件,別的宗門也定能開出。」

  遠山眉低語著,將一雙柔韌的大長腿搭在了石桌上,也不怕上身傾倒,便捏著下巴沉思起來。

  「信口雌黃將修行說得那般艱難,我可不信她的鬼話,大不了到時候擁有了一番修為便離開此地,我就不信,天高海闊,還有我去不得的地方?」

  她搖了搖頭,忽地摸了摸屁股後面,臉上閃過一絲悵然:「少了尾巴撐住身體,還真有些不太習慣……算了,還是先想想到時候怎麼騙她們助我悟道,接著轉投他處……」

  「還是別想著逃離了,你不知道,大雁仙宗正在煉製化精丸,只等遇上你這般化了形的精怪呢。」

  陌生的男聲忽然從身邊響起,遠山眉一驚,整個人瞬間從石桌上一躍而起,落地弓著身子叫道:

  「誰?誰在說話?!」

  「我在你的桌上。」那男聲說道:「遠山眉,我想向你請教一下化形的……」

  話還沒說完,遠山眉便砰地一掌拍碎了桌上剛長出的花苗,那聲音也隨之消失。

  「什麼玩意?」

  她咧開嘴冷笑道:「別想在我面前耍白臉紅臉的花招,老娘我可不吃這套!」

  ……

  「哎我草……」

  百草園裡,李扶疏感受著中斷的意識連接,愣了愣,哭笑不得地吐槽道:「不是,好歹讓我說完一句話吧?這大姐也太暴躁了!」

  不愧是野生的精怪,警惕性就是強。

  話雖如此,他倒也不灰心。

  在剛才那短短的幾分鐘內,他早已記住了子代植株的位置,接下來,就只要找個最近的靈田,讓那裡的植株一路「旅行」過去就可以了。

  當然,這可能是一個漫長的拉鋸戰……

  ……

  ……

  日子一天天過去,花朝節後,大雁仙宗聖女何歲歲已經歸去,濁月的臉色也日漸明亮。

  雖然李扶疏還時常看到她臉上的醉意和倦意,但似乎總算是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

  她在李扶疏的附近修了個小亭子,算作她本人常出沒的一處地方,只不過來得太頻繁了,導致她時常被西樵弟子「逮捕」,要請她幫忙去主持大局、討論事務、拍定決策。

  而李扶疏也算是終於見識到了濁月到底有多會摸魚,其他弟子來求見,她要不然假裝睡著,要不然假裝喝醉,有時候還會神神叨叨念著什麼東西假裝在悟道,讓本脈弟子們不得不無奈退去。

  只有李扶疏知道,濁月嘀嘀咕咕念的,其實就是她自己編寫的勘測記錄而已。

  而他這麼清楚,也是因為經常看到濁月在補寫附錄,一些常識性錯誤讓他看得紅溫不已。

  這傢伙就應該拉去前世的華國,接受一下現代科學教育的毒打……

  不過在偶爾聽到西樵弟子談論後,他才知道,自己大概會是濁月帶回宗門的最後一棵靈植了。

  對西樵山脈各處進行勘測,似乎是掌控靈脈的必要前提,而如今她開始掌控靈脈,或許之後也就沒時間也沒必要再去勘測了。

  總之,濁月這邊的狀況穩中向好,李扶疏在其他方面的進展也不錯。


  春夏交接之時,他感知到了一片正在進行煉藥工作的個人靈田,那位弟子似乎是在煉製某種用以降服野生靈獸的藥劑,正好用上了他的子代植株。

  於是每當那弟子開始煉藥的時候,他都會將意識投向子代植株,旁觀西樵弟子的煉藥過程。

  這個世界的煉藥很符合李扶疏的想像,都是用或大或小的煉藥爐,再通過靈氣激發某種靈火,經過許多道工序,最後煉成類似丹藥的藥丸。

  不過諸如一些藥性相衝或者劑量的問題,那弟子還是有些舉棋不定,時常看他冥思苦想一兩天,煉出一爐新藥又不合要求,隨後繼續重複這個循環。

  李扶疏看得也很無奈,有時候就差那麼一點,好歹控制變量試一次啊,每次的配方都那麼自由,效率能高才怪呢。

  你總是加那個蒼耳子幹什麼?明明好幾次沒加的效果都還不錯,後面又把它加回來,怎麼,它不一樣?

  還有一品紅,看起來確實適合用來製毒藥,但它的藥性太弱,大量使用只會把其他原料給異化掉的啊!

  至於一邊用致暈致吐的草藥、一邊用致幻致狂的草藥這種一邊裝水一邊放水的問題,李扶疏都不想吐槽了,煉藥並不是各種效果越多越好,而是核心效果越強才越好啊!

  這裡的各種實驗,說好聽點是依靠個人感悟,說難聽點就是缺少專業化素養了……

  只不過,後來那弟子似乎請了個煉藥師前輩幫忙,那前輩用靈氣憑空捏造了一座丹爐,也不見他細算,轟隆隆一陣火燒,竟真的煉成了。

  事後李扶疏還讓子代植株親自去翻了翻藥渣,發現原來多餘的、錯誤的原料全都被排出了丹爐,看起來就像自動篩選了一樣,當真是異常神奇。

  「原來是這回事。」

  榕母娘娘在聽了李扶疏的疑惑後,難得地直截了當回答道:「那是靈相,也就是人類的道。」

  「靈相?」

  李扶疏頓時來了興趣。

  早在半年前那場山洪來臨時,他就聽說過這個詞了,當時那兩位西樵弟子胡不為、胡不可在與大小馬猴戰鬥前,就報上了自己的靈相。

  他還以為這是類似於「詠春葉問」之類的武功流派、仙法流派,所以也沒當回事,現在聽榕母娘娘的聲音,似乎是個很重要的東西。

  他想了想,問道:「榕母娘娘,你的意思是,那名煉藥師前輩憑空手搓出來的丹爐,就是靈相?」

  榕母娘娘答道:「是的,這就是人類的道,他的靈相是丹爐,說明他天生就與煉藥有緣,或者是喜愛煉製,或者是鍾情藥理,人類的靈相便是出自他天生的性情,才顯現出丹爐等各種各樣的形式。」

  「也就是說,那位煉藥師之所以成了煉藥師,就是因為他的靈相是丹爐,天生是煉藥的料?」李扶疏不由吐槽道:「先有雞還是先有蛋啊……這會不會有點欽定的感覺?」

  「當然也並非強求。」

  榕母娘娘笑道:「只不過一個人的靈相定是合乎他性情之物罷了,至於他如何使用,是當煉藥師還是去煮湯、亦或者擺在外面供他人觀賞,都是自己的選擇。」

  「原來如此……」

  李扶疏若有所思地喃喃道。

  先前那兩名西樵弟子的靈相,一個是枯葉蝶,一個是平陵沙,所以他們的性情,可能就和這兩種事物有相通之處。

  這大概就是人如其相?

  話說回來,濁月的靈相肯定就是酒了吧……

  他暗自腹誹了一句,繼續問道:

  「照這麼說的話,那人類豈不是很難成體系地學習?每個人的靈相都不同,這簡直是教育事業的大難題啊!」

  榕母娘娘微笑答道:「沒想到你這麼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問題,沒錯,倘若人人的靈相都不同,那該如何傳承自己的道呢?若是人人都作疏寫經,這天下的書卷恐怕能填滿幾萬個西樵山了。」

  「是啊……」

  李扶疏不禁倒吸一口冷氣,這麼一想,這恐怕才是真正的百家爭鳴的局面,每個人要修煉各自的靈相,不知道最終要發展出多少道途,其中又不知道有多少能夠傳承……

  他聯想到前世各種失傳的傳統文化,不由感同身受地嘆道:「如此說來,人類的傳承怕是無比艱難,諸如一些偏門的靈相道統,終其一生可能也難以尋找傳人,這可不是那種開個道館就能廣收門徒的世界啊。」

  榕母娘娘倒是習慣了李扶疏頗有條理的發散思維,此刻也不驚訝,只微嘆一聲,感慨般低語道:

  「然而人類終是太過得天獨厚,夫生於斯、長於斯,當其成長時,以靈脈為裨益,證靈相之道途,待其長逝,一身道蘊,又還歸靈脈……」

  她頓了頓,語氣悠長地嘆道:

  「所以這山川草木之間,一觴一詠、一飲一啄,皆承前人之契悟,欲報後人以通達啊……」

  李扶疏聽及此,不由地怔了神。

  一幅不知上下多少萬年的畫卷仿佛在他眼前顯露了機杼,所有曾經造訪過此世的旅人,並非悄無聲息隱沒了蹤跡,他們平生的所思所想、所情所好,都完完整整地融入了這片大地。

  直到有相似的後來者出現,便能在一枝一葉、一鱗一爪中尋找到前人走過的痕跡,隔著千年萬年的距離,在已逝之人留下的道蘊中,獲得知己般的共鳴……

  這,或許就是道法自然的最好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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