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最壞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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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塔莎今天顯然不打算在診所坐班。

  看她那副樣子,多半又要恢復「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兼職節奏了。

  臨走前,她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伊森一眼。

  那道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又像是試圖從他此刻的神情里,看出些什麼。約翰今天也難得沒有早早離開。

  他依舊沉默,站在不遠處,神情冷靜。

  換作平時,這個時間他大概早就已經去附近某個安全點待著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在診所里多留了一會兒。

  兩個人都像是有話想說。

  但最後,誰也沒有開口。

  他們想問什麼,其實不難猜。

  教堂前的那一幕,不可能真的當作沒發生過。

  那一瞬間驟然鋪開的陰影,那種仿佛連空氣都被壓低了幾分的沉重感,哪怕現在回想起來,依舊足夠讓人心裡發緊。

  伊森自然明白他們在擔心什麼。

  因為就連他自己,也不是完全不在意。

  只是,暗影的事,他暫時不打算拿出來討論。

  一方面,他始終覺得,有些問題終究還是要靠自己去面對、去解決;

  另一方面,最近這段時間,周圍人有意無意的保護和照看,也的確讓他心裡生出了一點說不清的情緒。被人護得太嚴實了,那些「你最好先別碰」「這件事我們來處理」的態度,的確隱隱刺到了他。他知道那是好意。

  可是他內心還是有一種想證明或擺脫些什麼的衝動。

  所以最後,他什麼都沒提。

  三人的視線短暫地碰了一下。

  沒有人說破什麼,卻又像是已經彼此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某種微妙的默契,在這片刻的安靜里悄然成形。

  最終所有人選擇跳過這個話題。

  娜塔莎收回目光,神色如常地開口:「我先走了,回見。」

  約翰也朝其他人微微點了下頭,隨後轉身離開了診所。

  等兩人走後,診所很快重新回到日常的節奏里。

  接待、問診、記錄、治療。

  一切都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而伊森也很快發現,自己之前的擔心,似乎有些多餘了。

  在治療中他試著調動了一下體內的聖光。

  熟悉的暖意幾乎是在念頭升起的瞬間便流淌開來,順暢、穩定,沒有半點滯澀。

  他又不動聲色地多試了幾次,結果依舊如此。

  聖光不僅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反而比之前更穩定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更像是經歷過一次劇烈的撕扯之後,體內的某種力量反而被重新梳理了一遍,回應變得更加清晰、更加充沛。

  聖光依舊明亮,依舊溫和,甚至比以前更聽話。

  伊森懸著的心,這才慢慢放了下來。

  至少目前看來,教堂前那場幾乎失控的暗影,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聖光層面的後遺症。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頭的工作上。

  下午的時候,前迎來了一對前來檢查胎兒情況的年輕夫婦。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普通,穿著也很樸素。

  男人一路扶著妻子,動作小心得近乎笨拙,生怕她多走兩步都會累著。

  女人的肚子已經有了明顯的弧度,臉色有些蒼白,可眉眼間卻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溫柔與期待。那樣的神情,伊森很熟悉。

  很多准父母臉上,都會有這種神情一疲憊、緊張、小心翼翼,卻又藏著一點快要按捺不住的歡喜。診室里的燈光冷白而安靜。

  年輕的女人躺在檢查床上,手指死死攥著衣角,臉色發白。

  她的丈夫站在旁邊,一隻手扶著她的肩,另一隻手卻因為用力過度,骨節繃得發青。

  「醫生,」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很緊張,「她上午在家裡摔了一下,不算太重,就是……就是後來她說,孩子好像一直沒動。」

  女人似乎是覺得他說得太嚴重,連忙補了一句:「我沒有摔得很厲害,真的,就只是腳滑了一下,撐住了大半……可我以前一躺下來,他都會動的,今天一直沒有。」


  伊森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安慰,也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說道:「別急,先聽一下。」

  索菲輕輕把女人的衣服往上整理了一些,在她隆起的腹部擠上耦合劑,隨後拿起胎心儀,將探頭貼了上去。

  診室一下安靜了下來。

  索菲仔細地聽了片刻,卻遲遲沒有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她的動作微微一頓,下意識擡頭看向伊森。伊森皺了皺眉,伸手接了過來。

  探頭貼著小腹緩緩移動,儀器里只有電流似的底噪沙沙作響。

  沒有那種熟悉而有力、像小馬奔跑一樣的胎心聲。

  伊森的動作只停頓了不到半秒,便換了個位置,繼續聽。

  還是沒有。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更啞了:「醫生?」

  伊森沒有回答,只是擡手示意別著急。

  他把胎心儀放下,轉身把旁邊那便攜超聲推了過來。

  這一刻,女人的眼神已經開始發慌了。

  「不會有事的,對吧?」她盯著伊森,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拚命說服自己,

  「可能只是他今天懶,不想動……或者是不是機器沒聽清?」

  伊森沉默地把探頭放上去。

  黑白的超聲畫面很快出現在屏幕上。

  胎兒的位置、輪廓,都在。

  可最該跳動的地方,一片死寂。

  伊森的目光停在屏幕上,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無數的生死中,這種沉默的停止,最讓人覺得胸口發悶。

  女人似乎從他的表情里讀懂了什麼,呼吸一下子亂了:「醫生……你說話啊。」

  男人也急了,往前一步:「是不是要去大醫院?是不是這裡只是設備不夠好?我們現在去大醫院,我們馬上去」

  伊森張了張口,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他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說道。

  「……我很抱歉。」

  下一秒,伊森耳邊「嗡」地一聲。

  仿佛有什麼東西,從他腦海深處猛地炸開。

  視線驟然失焦。

  伊森定了定神,將恍惚的精神重新拉了回來。

  女人臉上的血色此刻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她睜大眼睛,看起來似乎根本沒聽懂這句話。

  男人也僵在那裡,好幾秒都沒動,整個人就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錘子砸懵了。

  「不可能。」他猛地搖頭,聲音發顫,「不可能,剛剛還好好的,前幾天產檢還說一切正常……醫生,你再看看,你再看看!」

  伊森沒有拒絕。

  他又檢查了一遍。

  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女人終於崩潰了,捂住嘴,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並沒有失控的大喊大叫,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發抖,嘴裡發出近乎窒息的嗚咽聲。

  男人抱住她,自己卻也已經站不穩了。

  「我們去醫院。」他反覆說道,不知道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自己說。

  「我們去大醫院複查,肯定是這裡看錯了,肯定是……」

  伊森看著這對年輕的夫婦,看著他們眼裡明知微弱卻死死不肯熄滅的僥倖,那一瞬間,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壓住。

  他看著那對夫婦衝出了診所。

  看著他們攔車、趕往醫院、一路上不停地自我安慰。

  看見男人握著女人冰涼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不會有事」。

  看見女人坐在急診外的椅子上,眼神發空,像是整個人已經懸在崩潰邊緣。

  然後是檢查,複查。

  更大的機器,更嚴謹的流程,更安靜也更殘忍的確認。

  那位大醫院裡的醫生低下頭,語氣遺憾的說著與伊森同樣的結論。

  「孩子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

  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整個人徹底被抽空。

  女人卻沒再哭,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安靜得可怕,眼睛一眨不眨,似乎完全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醫院走廊里燈火通明,卻冷得像冰窖。


  男人去辦手續,去聯繫家人,去強撐著做所有必須做的事。

  女人一個人坐在長椅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掌心,好久都沒有動。

  突然,她站了起來

  一陣驟然爆發的尖叫聲撕開了醫院的安靜。

  人群混亂地朝某個方向涌去。

  有人在喊人,有人在奔跑,有人失聲尖叫。

  一位年輕的母親在最絕望的時候,親手把自己也推了下去。

  男人徹底崩潰了。

  伊森看見他跪在地上,哭得聲嘶力竭,看見他幾天幾夜不合眼,看見他在葬禮後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盯著那間已經布置好的嬰兒房發呆。

  再後來,他辭了工作。

  再後來,他不回家了。

  再後來,紐約街頭多了一個神情麻木、衣衫凌亂的流浪漢。

  他坐在風口裡,鬍子拉碴,眼神空洞,懷裡一直抱著一個舊嬰兒包,像是只要不放手,裡面就還裝著他沒來得及出生的孩子,和已經死去的妻子。

  伊森耳邊,低語一層一層地湧上來,輕柔、冰冷、近得像貼在耳膜上。

  「看見了嗎?」

  「這就是後面會發生的事。」

  「一次意外,帶走三個人。」

  「你當然可以猶豫,可以什麼都不做。」

  「然後看著它一步一步變成真的。」

  伊森額角青筋隱隱跳起,手指冰冷,胃裡一陣翻攪。

  原來這才是暗影的後遺症。

  它讓你接受無數可能性的衝擊,在某些瞬間,把最壞的可能性強行灌進你的腦子裡,讓你完整地「經歷」一遍那條通往崩塌的路。

  真實,連貫,殘忍。

  虛空在他耳邊輕聲誘哄:

  「你為什麼不救她呢?」

  「你不是最擅長把死人拉回來嗎?」

  「再多用一點力量。」

  「再往前一點。」

  「把不該死的,全都留下來。」

  那聲音帶著誘惑,也帶著深不見底的惡意。

  一下子,眼前的世界,所有東西都在一瞬間被拉遠、扭曲,然後又恢復。

  伊森猛地閉了一下眼。

  下一瞬

  「醫生?」

  男人有些發顫的聲音重新撞進耳中。

  伊森仍站在診室里。

  燈光冷白,儀器低低嗡鳴,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淡而冰冷的氣味。

  孕婦還躺在檢查床上,正有些不安地看著他。

  「不會有事的,對吧?」她盯著伊森,聲音裡帶著強撐出來的鎮定,「可能只是他今天懶,不想動……或者,是不是機器沒聽清?」

  索菲站在一旁,手裡還拿著病歷夾,表情嚴肅。

  時間仿佛只過去了一秒。

  可伊森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索菲有些驚訝的看著伊森,就在剛才那一瞬間,索菲清楚地看見,他整個人像是突然僵住了。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神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了極深、極遠的地方,陌生得讓人一時不敢開口。伊森垂下眼,強行把殘留的寒意壓了回去,語氣儘量保持平穩。

  「可能是位置不太對。你先翻個身,換個姿勢,我們再試一次。」

  女人連忙照做。

  伊森一邊調整探頭,一邊重新尋找位置。

  他的動作依舊很穩,神色也看不出異樣。

  隨後,掌心深處,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悄然亮起,無聲無息地沒入那具已經沉寂的小小身體之中。復活術。

  緊接著,另一股更柔和、更穩定的力量繼續滲了進去,像春水一樣將那脆弱的生命一點點托住。治療術。

  屏幕上,原本一片死寂的地方,忽然輕輕地動了一下。

  下一秒,儀器里猛地響起清晰而急促的聲音一

  咚、咚、咚、咚。


  胎心恢復了。

  女人原本繃緊到發顫的身體,幾乎是一下子軟了下來。

  男人也立刻長出了一口氣:「有了?!」

  伊森盯著屏幕,神情已經重新歸於平靜,語氣也恢復成了慣常的沉穩。

  「胎心找到了。」

  女人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她捂著胸口:「嚇死我了!」

  男人連忙抱住她,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我就知道會沒事的一」

  伊森把探頭移開,下意識看了索菲一眼。

  索菲卻還愣在原地,像是整個人都慢了半拍,遲遲沒有反應。

  他只好自己抽了幾張紙巾,遞給那位年輕的母親。

  「應該是剛才受驚,再加上胎位和位置不太好找,所以一時沒探到,現在不用擔心了。」

  「你們今天這麼謹慎是對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以後一定注意安全,就算沒有真的受傷,寶寶受到驚嚇也不好。」

  「像剛才這樣,寶寶沒事,媽媽反而被嚇壞了就更不好了。」

  「好,好,我們知道了。」男人連連點頭,「謝謝你,醫生。」

  伊森把檢查單遞過去。

  男人雙手接過,又鄭重地道了聲謝。

  伊森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對年輕夫婦互相攙扶著走出診室。女人眼角還帶著淚,嘴角卻已經有了笑意;男人低著頭小聲哄她,腳步仍舊有些亂,卻明顯輕快了許多。

  等門輕輕關上,診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伊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點尚未徹底散去的溫熱。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把超聲探頭放回原位,轉身走到水池邊洗手。清水衝過指尖,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聲響。

  這世上總有一些人,並不知道自己剛剛失去了什麼,又重新得到了什麼。

  屋裡只剩機器的餘音和呼吸聲。

  水流聲停下,索菲終於回過神來,看著他,臉色微微發白,過了幾秒,才小聲開口:

  「………噢,我的上帝。」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失了神,抿了抿唇,連忙說道:

  「抱歉,醫生。」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你的樣子……像是看見了什麼非常可怕的東西。」

  伊森沒有回答。

  他低著頭默默地擦手,聽著耳邊尚未徹底褪去的低語。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理清剛才發生了什麼。

  乍一看,像是暗影在蠱惑他,誘導他對腹中的胎兒施展復活術。

  伊森原以為是暗影能量想要滲透進去,但在他的克制下,出手的那一瞬間,他感受得很清楚剛才流入那具小小身體裡的力量,是純淨的聖光,沒有摻進一絲暗影。

  他很快反應過來了,就算沒有那些突如其來的混亂畫面,沒有那近乎真實的「看見」,他也一樣會去救暗影不過是借著那一瞬間,提前鋪墊、推波助瀾,再把這件事偽裝成它的功勞。

  差一點,連他自己都被繞了進去。

  這暗影,真是防不勝防,以後得更加留意才行。

  索菲見他遲遲不說話,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

  「醫生,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請一定要讓我知道。」

  伊森這才擡起頭,略微怔了一下。

  「啊?為什麼?」

  他有些疑惑。

  「有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反而是最幸福的。」他說,「你看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現在他們只會覺得是虛驚一場。」

  索菲卻認真地搖了搖頭。

  「可我還是想知道。」

  她望著門口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因為只有知道自己差一點失去了什麼,才會真正明白,重新擁有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而且,」她頓了頓,「至少要明白,有些人在背後付出了什麼。」

  伊森看了她幾秒,有些意外。

  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好吧。」他說,「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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