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塔蒂亞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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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塔蒂亞娜

  誰都會犯錯。

  只要肯認錯—一浪子回了頭,依然還是好同志。

  這個世界在很多事情上,其實對人相當寬容。

  它往往不計較那些無傷大雅的差錯。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事情就過去了。

  但唯獨有一樣東西,它吝嗇得近乎殘忍—一那就是生命。

  診所開得久了,伊森對「生命」這兩個字的理解,漸漸變得既脆弱,又沉重O

  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天,至少要走過十幾年的路吃過多少頓飯,熬過多少個夜晚,經歷過多少坎坷、失敗與摸爬滾打,才勉強長大成人,在這個世界上站穩腳跟。

  可這一切,往往抵不過一次意外。

  一次疾病的失控,或者一顆飛來的子彈,就足以讓時間、努力和未來,瞬間歸零。

  生命的脆弱,並不在於它短暫,而在於它被奪走得實在太容易了。

  而生命的沉重,則來自那些被一同拖入其中的經歷、情感以及無法割捨的羈絆。

  也正因為如此,伊森越來越篤定一件事—

  聖光存在的意義,就是給予世人第二次機會。

  尊重 (Respect)

  堅韌(Tenacity)

  憐憫(Compassion)。

  它「尊重」一切生命曾經走到「此刻」的事實,不論來時的那條路是正確還是錯誤。

  它拒絕接受「已經無法挽回」這樣的結論,以固執的方式,向這個世界訴說它的「堅韌」一哪怕生命終止,仍然存在被修正的可能。

  它「憐憫」所有人。

  並不為錯誤開脫,而是不讓錯誤,成為一個人唯一的結局。

  聖光與你同在。

  伊森發現,自己似乎越來越認同這句話了。

  下午的時候,雷恩診所接診了一位急診病人。

  是個看上去極為年輕的女孩。

  她穿著一身很簡單的芭蕾練功服一不是舞台上華麗的演出服,而是長期訓練用的那種。

  顏色偏暗,接近灰白,洗得明顯有些舊,卻異常乾淨。

  女孩的腿很長,線條緊緻,肌肉纖維排列得極其規整,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O

  那是長期高強度訓練塑造出來的身體。

  她的皮膚很白,但又不是柔軟的白。

  靠近腳踝和小腿的位置,分布著一些細小的舊痕—一顯然是反覆摩擦留下的,有的已經褪成淺色,有的仍隱約泛紅。

  兩個人把她送進的診所。

  其中一位是中年女性,一身深色服裝,剪裁貼合身體,沒有任何裝飾性設計,更像是為長期訓練、示範、甚至懲戒而存在。

  她身上唯一顯得張揚的,是那一層層垂落的金屬飾品—

  厚重的銀色項圈貼著鎖骨,幾何形狀的吊墜冷硬鋒利,細長的耳飾隨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看起來不是裝飾,更像是某種誓言,或束縛。

  另一位站在她們身後。

  從那名中年女人的稱呼判斷,她是「教母」。

  她整體風格極具儀式感與權威。

  厚重的深色長袍層疊垂墜,暗金與暗紅的紋理在燈光下若隱若現。

  胸前懸掛著體量不小的金屬飾物,雕刻複雜,帶著明顯的宗教與部族意味。

  那不像護符,更像權力的象徵,給人的感覺古老、神秘、不可撼動。

  病人的情況顯然已經十分緊急。

  教母走到前台,從懷中取出一枚金幣,輕輕放下。

  金屬與台面接觸,發出清脆而短促的一聲。

  海倫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她沒有多問。

  只是默默收起金幣,轉身,像對待任何一位急診病人一樣,迅速啟動了流程。

  女孩的名字叫塔蒂亞娜。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美,卻一點也不輕盈。


  她被推上診療床時,意識已經開始出現波動,但仍勉強維持著清醒。

  她的皮膚滾燙,身體卻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伊森解開她腳上的包紮。

  一股似乎是被消毒水壓住的異味瞬間擴散開來一不是腐爛那種甜膩的味道,而是深部感染特有的、帶著金屬感的氣息。

  腳趾明顯腫脹,顏色發暗,皮膚被內部壓力撐得緊繃發亮。

  幾處反覆裂開的傷口邊緣呈現出不規則的灰白色一這是組織開始壞死的徵象。

  伊森用指腹輕輕按壓了一下,沒有任何反應。

  「已經沒有痛覺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監護儀持續發出令人不安的節律音。

  心率—持續性心動過速;

  血壓——下降趨勢明顯;

  呼吸—淺、快、不規則。

  塔蒂亞娜的嘴唇泛著不正常的蒼白,唇角乾裂出細小的血口。

  她的眼睛半睜著,視線卻始終無法真正聚焦。

  「冷————」她低聲喃喃了一句。

  這是典型的敗血症表現之一。

  體溫調節系統已經失控,免疫反應開始無差別地攻擊自身。

  伊森翻看剛剛化驗得到的結果。

  白細胞異常飆升;

  乳酸水平持續升高;

  凝血功能開始紊亂;

  感染已經進入血液循環。

  再繼續拖延,下一步會是多器官功能衰竭、意識混亂、休克。

  如果放任不管,死亡只是時間問題。

  伊森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

  「塔蒂亞娜。」

  她的眼睫輕微顫了一下。

  「什麼時候受的傷?」

  塔蒂亞娜的喉嚨動了動。

  「————兩周前。」

  伊森的眉頭情不自禁地皺了一下。

  「怎麼受的傷?」

  「排練。」她的聲音很輕,「落地的時候,腳沒有完全站穩。」

  「當時破皮了?」

  「嗯。」

  「有沒有處理?」

  「消毒————包紮。」

  伊森看了一眼那隻腳。

  「然後繼續練了?」

  她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

  「為什麼不去醫院?」

  她的嘴唇動了動,卻遲遲沒有回答。

  最終還是低聲說道:「那段時間有演出————不能停。」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了一點:「如果停了————可能就沒有下次了。」

  太拼了吧。

  估計也就十八歲吧,很多女孩在你這個歲數,正是享受大好年華的時期。

  伊森繼續問道:「哪一天開始,疼痛明顯加劇的?」

  「第三天。」

  「什麼時候開始腫脹?」

  「第四天。」

  「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全身不對勁?發熱,乏力、夜裡出汗?」

  她努力回憶著。

  「————可能,第七天。」

  伊森抬頭,看向那隻已經失去痛覺的腳:「就沒有覺得不正常嗎?」

  塔蒂亞娜的眼神終於出現了一絲波動。

  「我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她輕聲說:「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這句話說完,她的視線又開始渙散。

  伊森站直身體。

  他沒有再問下去,信息已經足夠了。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教母。

  「從常規醫學角度來說,」

  他的聲音平穩而冷靜,「必須立刻截肢。」


  塔蒂亞娜猛地睜大了眼睛,視線第一次真正聚焦。

  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懼擊中了她,讓她的顫抖得更加厲害。

  但她沒有哭,也沒有苦苦哀求。

  緩緩閉上眼睛,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所以,我————沒辦法跳舞了是嗎?」

  伊森沒有回答。

  在常規世界裡,這個問題已經沒有意義。

  但在這裡,顯然不是。

  如果沒有聖光的話一一個非常努力練舞的女孩,僅僅因為一個疏忽,就葬送了大半生的幸福。

  伊森低頭,看著塔蒂亞娜的腿。

  壞死的邊界已經十分清晰一—這是任何一位外科醫生都會選擇「止損」的位置。

  他想像著截肢後的樣子—一太殘忍了。

  伊森搖了搖頭,把那副畫面從腦海中抹去。

  「以後記住,」他對著女孩說道:「受傷了要第一時間處理;

  身體出現異常,一定要及時看醫生;

  你的身體連續向你發出了七天的警告,你卻全部把它們忽略了。」

  他停頓了下,繼續說道:「奇蹟,不是每一次都會發生的。」

  塔蒂亞娜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顯然並沒有完全聽懂。

  伊森沒有再解釋。

  他閉上眼睛,開始集中精神。

  雙手輕輕放在女孩的腿上。

  空氣中仿佛多了一層無形的壓力。

  在旁人的視線里,沒有耀眼的光芒,也沒有外放的能量。一切安靜而平和。

  但在伊森的感知中—一層溫和、聖潔的光暈正緩緩覆蓋在女孩的腿部。

  最先發生變化的是氣味。

  那股深部感染特有的異味,在幾秒鐘內迅速消散,像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抹去」。

  隨後,是皮膚的顏色。

  暗紫、灰白的壞死區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改變。

  血色一點一點回涌,仿佛重新被允許回到身體之中。

  監護儀發出輕微而明確的變化音。

  心率下降;

  血壓回升;

  呼吸逐漸趨於穩定。

  塔蒂亞娜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她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痛覺恢復了。

  感染不是被壓制,不是被延緩,而是被徹底清除。

  隨著光暈繼續擴散,多餘的能量覆蓋了她的全身。

  腳踝處長期摩擦形成的傷口迅速癒合,皮膚重新恢復彈性。

  腳趾甲下的淤血,也一點一點褪去。

  她的身體逐漸放鬆,手從床沿無力地滑落。

  幾分鐘後,伊森收回了手。

  診療室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女孩平穩而規律的呼吸聲。

  塔蒂亞娜已經沉沉睡去。

  教母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伊森的雙手。

  那雙手之下,那種沒有聲響,也無法用語言描述的變化悄然發生時,她袖口內的手指,在那一瞬間收緊。

  教母沒有後退,也沒有上前。

  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這一切本就理所當然。

  最後,她微微點了點頭:「謝謝您,醫生。」

  塔蒂亞娜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很深的夢。

  等她醒來時,診療室里一片安靜。

  教母已經不在,只剩下醫生伏在桌前,低頭記錄著什麼。

  燈光柔和,沒有刺眼的白。

  她用了幾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腳。

  就在那一瞬間,她整個人愣住了。

  沒有疼痛,也不再麻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久違而完整的感覺——


  她清晰地感知到腳趾收縮時的觸覺,細微而真實。

  那是她很多年都未曾再擁有過的體驗。

  她慢慢抬起腿,目光落在腳踝、小腿、腳趾上。

  皮膚光潔,線條清晰。

  那些曾經反覆摩擦、結痂、癒合又裂開的舊傷,那些她以為會陪伴自己一輩子的痕跡——全部消失了。

  沒有疤痕,沒有色差,仿佛它們從來不曾存在過。

  她試探著把腳踩在床沿,輕輕用力。

  重心穩定,發力順暢,腳尖的反饋陌生而敏感這是一具完全聽從舞者意志指揮的身體。

  塔蒂亞娜的呼吸微微一滯。

  隨後,她抬手捂住嘴,眼眶迅速泛紅。

  就像一個失明多年的人重新看見世界——

  她現在清楚地知道,自己究竟失而復得了什麼。

  伊森站在一旁,沒有打斷她,只是安靜地看著。

  塔蒂亞娜慢慢從床上下來。

  赤腳站在地面上,站得很穩。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向後退了一小步,站直身體。

  雙腳併攏,腳尖自然外開,脊背挺直,肩線放鬆。

  雙臂緩緩抬起,又穩穩落下。

  那是一個極其標準的、幾乎刻進她骨子裡的舞者致謝姿勢。

  她低下頭:「謝謝您,醫生。」

  聲音不大,卻非常清晰。

  伊森笑了笑,輕輕點頭,又叮囑了一句:「以後一定要愛惜自己的身體。」

  「我會的!」塔蒂亞娜深吸了一口氣,「如果可以的話,」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點點遲疑,「我想邀請您,來看我的演出。

  「現在無論說什麼都無法表達出我的感激。」

  「等我重新站上舞台,恢復到最好的狀態」

  她停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坦然而堅定。

  「我想,那才是我最真誠的道謝。」

  診療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伊森看著她。

  這個剛剛從絕望邊緣被拉回來的女孩,站得筆直,目光明亮。

  他忽然意識到一她是想用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來表達內心的感謝。

  這不是血誓與強制規則之下的承諾,而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全身心的回饋。

  「好的,我一定去。」他說道。

  塔蒂亞娜像是聽見了某種極其重要的確認。

  她再次微微躬身,這一次,動作更輕,也更加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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