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舍名取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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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0章 舍名取利

  公孫瓚握緊了拳頭,骨節發白:「右北平、漁陽一帶,都是我多年經營,好不容易讓百姓能喘口氣————如今————如今眼看又要遭胡騎蹂躪!」

  關羽丹鳳眼猛然睜開,寒光乍現,他撫髯的手停住,沉聲道:「烏桓、鮮卑————狼子野心,竟敢趁虛而入!」

  張飛環眼圓瞪,猛地一拍大腿:「直娘賊!這幫殺千刀的胡狗!專挑這時候來搗亂!」

  他想起少年時在涿郡聽聞的胡人寇邊慘狀,一股無名火直衝頂門。

  牛憨雖未見過胡人扣關,但當初在他生活的小村落中也多次聽聞過邊境慘劇。

  自然知道這些外族不是好東西,當下附和到:「這些胡狗!該殺!!!」

  劉備面色凝重,他完全理解公孫瓚為何如此焦急。

  北疆防線是公孫瓚的根基,也是幽州乃至河北的屏障。

  一旦被突破,胡騎鐵蹄南下,荼毒千里,後果不堪設想。

  曹操則面色凝重,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我麾下兒郎,多有北疆子弟。」

  公孫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極力壓抑的憤怒與心痛,」他們的父母妻兒,都在家鄉!」

  「如今家園被毀,親人遭難,軍心————已然浮動!幾個性子烈的校尉,已經私自帶了本部人馬,向北追去了————」

  他抬起頭,看著劉備和曹操,眼中是掙扎,是決絕,也有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

  「玄德,孟德。」

  「我知道,虎牢關已破,洛陽近在眼前,剿滅董卓、迎回天子,乃不世之功。」

  「我公孫瓚亦想青史留名,也想與諸公共享這份榮耀————」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有千鈞重擔壓在他的喉頭,最終,他還是說了出來,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在每個人心上:「我公孫瓚,生於幽州,長於邊塞!」

  「自幼見的,便是胡虜的馬刀,聽的,便是鄉親的哀嚎!」

  「你們可知我白馬義從的旗幟為何是白色?」

  「因為我不僅要快如風,更要讓那些胡狗遠遠看見這白色,」

  「便想起塞北的寒雪,便從骨頭縫裡感到恐懼!」

  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充滿了刻骨的仇恨與守護的決心:「功名,我所欲也!若能掃清國賊,青史留名,伯圭夢寐以求!」

  「然,北疆安定,鄉親性命,亦我所欲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劉備、曹操,以及被他話語震撼的關、張、牛三人,一字一句,斬釘截鐵:「若二者不可得兼————」

  「舍——功名而取——鄉親安定者也!」

  「我公孫瓚,寧可不要這剿董的虛名,也要立刻回師北上,」

  「用我手中長槊,胯下白馬,告訴那些窺伺的豺狼」」

  「漢家疆土,不容踐踏!漢家子民,不容欺凌!」

  「只要我公孫伯圭還有一口氣在,他們就休想越過長城一步!」

  帳內一片寂靜。

  只有公孫瓚話語中那磅礴如北海波濤般的決心在迴蕩。

  振聾發聵!

  曹操臉上的疑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動容。

  他起身,對著公孫瓚鄭重一揖:「伯圭將軍忠勇壯烈,心系黎庶,操————敬佩!」

  「方才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妄言功名,實在慚愧!」

  劉備此時更是眼眶微熱,他緊緊的握住公孫瓚的手:「伯圭兄高義!備,不如也!北疆百姓,有兄這等英雄守護,是蒼生之幸!」

  關羽撫髯頷首,丹鳳眼中儘是敬重:「真英雄也!」

  張飛環眼圓睜,用力一拍大腿:「公孫將軍,是條好漢子!俺老張佩服!」

  公孫瓚見眾人理解,神色稍緩,但憂急不減:「軍情如火,瓚已決定,即刻點兵,星夜北返。只是————」

  他自光轉向劉備,帶著一絲懇切,「子龍傷勢沉重,經不得長途跋涉,顛簸之苦。可否讓他暫留玄德營中,待傷勢好轉,再行歸隊?」

  劉備毫不猶豫,正色道:「伯圭兄放心!你與我,如同手足。子龍乃你愛將,備必悉心照料,待其痊癒,是去是留,悉聽尊便!」

  「如此,瓚便放心了!多謝玄德!」公孫瓚重重抱拳。

  說完,轉身就愈離去。

  「伯圭兄且慢。」劉備仿佛突然想到什麼,趕忙將其攔住,隨後對關羽說道:「速去尋憲和,命其調撥軍糧五千石,強弓五百張,勁弩三百具,箭矢五萬支,再取皮甲千領送去伯圭營地!」

  「北疆苦寒,胡虜兇悍,多一份武備,便多一分勝算!」

  「得令!」關羽對此自然無異議,起身領命而去。

  而公孫瓚則渾身一震,看向劉備,眼中閃過感激之色。

  這些軍糧器械,在此時無疑是雪中送炭。

  「玄德高義,瓚,拜謝!」

  曹操也立刻道:「我軍亦有餘裕,願贈軍馬百匹,弓弩箭矢無算。助伯圭兄禦敵!」

  「孟德————」公孫瓚虎目微紅,再次重重抱拳,「諸位厚贈,瓚,銘記於心!他日若有機會,必當厚報!告辭!」

  說罷,他不再有絲毫留戀,猛地轉身,白色征袍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大步離去,奔赴他那位於苦寒北疆的戰場。

  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曹操望著晃動的帳簾,仿佛還能看到那道白色的背影,良久,才深深一嘆:「以前只知公孫伯圭驍勇善戰,威震北疆,今日方知其胸中塊壘,肩上重任。」

  「與他相比,我等在此爭權奪利,勾心鬥角,實在是————慚愧啊。」

  劉備亦是默然良久,緩緩道:「心中有民,方為真英雄。伯圭兄,當得起。」

  經此一事,帳內原本因呂布之死而產生的些許個人情緒,此刻都被公孫瓚那宏大而悲壯的抉擇沖淡了。

  個人的武道得失,在邊關的烽火與百姓的存亡面前,顯得如此渺小。

  然而,公孫瓚的離去,卻標誌著聯軍最後的凝聚力正在飛速消散。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聯軍大營的喧囂尚未完全甦醒,一陣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便從營北響起。

  那是幽州軍特有的牛角號,聲音嗚咽,帶著塞外的風沙與冰雪氣息。

  劉備、曹操等人聞聲,不約而同地登上營中高處望去。

  只見北營方向,一支白色的洪流正在緩緩開拔。

  公孫瓚一馬當先,依舊是那身醒目的白色征袍,白色的盔纓在晨風中搖曳。

  他身後,是軍容嚴整、肅殺無聲的幽州騎兵,白色的披風匯成一片移動的雪原,「白馬義從」的大旗在隊伍最前方獵獵作響。

  他們沒有回頭,沒有與任何聯軍部隊道別,只是沉默地、堅定地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戰火燃起的土地,迤邐而行。

  陽光刺破雲層,灑在這支白色的軍隊身上,仿佛為他們鍍上了一層悲壯的金邊。

  曹操望著那遠去的隊伍,喃喃自語:「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可惜,如此國士,卻不能與我等共扶漢室————」

  劉備沒有說話,但他的拳頭悄然握緊。

  他想起公孫瓚昨夜那赤紅的雙眼,那砸在柱子上的拳頭,那「舍功名而取鄉親安定」的誓言。

  一種前所未有的緊迫感與責任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這中原的紛爭,是權力與欲望的泥潭。

  而真正的英雄,或許更應該像公孫伯圭那樣,將刀鋒指向真正踐踏家園、屠戮百姓的敵人。

  他回頭,看了看身旁的關羽、張飛,又望向正在營地一角,由醫官換藥、臉色依舊蒼白的趙雲。

  未來的路,該如何走?

  是繼續留在這即將分崩離析的聯盟中,蹉跎歲月?

  還是————

  於此同時,洛陽卻陷入了一片混亂之中。

  「遷都?焚城?!」

  大殿之上,司徒楊彪顫巍巍地出列,蒼老的臉上滿是驚怒與難以置信,「相國!洛陽乃大漢東都,光武皇帝所定,二百年漢室基業所在,宗廟、陵寢、宮室、典籍皆在於此!」

  「豈可輕言放棄,付之一炬?!」


  ————

  「此乃動搖國本,自絕於列祖列宗之舉啊!望相國三思!!」

  「是啊,相國!」太尉黃婉也緊隨其後,聲音悲愴,「遷都勞民傷財,焚毀宮室更是亘古未聞之暴行!此舉必使天下震怖,人心盡失啊!

  董公!三思啊!」

  「三思?」董卓高踞主位,肥胖的臉上橫肉抽搐,因呂布之死和聯軍兵鋒帶來的恐懼與暴戾正無處發泄,他猛地一拍案幾,聲如雷霆:「我看你們是活膩了!洛陽不可守!難道要留在這裡,等關東那群鼠輩打進來,把咱們一鍋端了嗎?!」

  他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小眼睛裡凶光畢露:「遷都長安,憑險固守,此乃萬全之策!至於這洛陽————哼!」

  「留給袁紹、曹操?做夢!一把火燒了乾淨,讓他們得座焦土廢城!」

  「相國!不可啊!」又一位大臣撲倒在地,泣血叩首:「城中數十萬百姓何辜?宮室典籍何罪?此乃文明所系啊!」

  「百姓?呵呵————」董卓獰笑一聲,語氣冰冷徹骨,「正好!全都給乃公遷往長安!充作民鉛,開墾荒地!」

  「傳令:即日起,三輔(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及河南尹各地,盡郵百世入關中!敢有拖延不從者—殺無赦!」

  「董卓!你————你如此倒行逆施,與禽獸何異!!」一位性情欠烈的老臣指著董卓,目眥欲裂。

  「找死!」董卓勃然大怒:「來人!將此老匹夫拖出去,砍了!懸首城門!讓所有人都看看,反對遷都的下場!」

  如狼似虎的西涼甲士沖入殿內,不顧老臣的怒罵掙扎,硬生生將其拖出殿外。

  片刻後,怒罵聲戛然而止,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被挑在了竹竿之上。

  殿內頓時一片死寂,群臣面如土色,渾身顫抖,再無人敢發聲。

  董卓環視這群噤若寒蟬的公卿,滿意地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李傕、郭汜!你二人負責遷徙百姓,焚燒宮室府庫!」

  「樊稠、牛鋪!護衛付子、百官及宮廷眷屬,即刻準備車駕,西遷長安!不得有誤!」

  「末將遵命!」

  洛陽,深宮。

  少年付子劉協獨自坐在空曠的德陽殿中,指尖冰涼。

  遷都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宮中蔓延,帶來了無法言說的恐慌。

  宦官宮女們行色仕仕,臉上寫滿了驚懼,收拾細軟的聲音窸窸窣窣,更添悽惶。

  「陛下————」

  一個忠心老宦官踉蹌著撲到階前,涕淚橫流,「董相國————董賊下令,」

  「仫盡遷洛陽百姓入關中,還仫————還要焚毀宮室宗廟啊!」

  劉協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雖然早已料到董卓在呂布死後會狗急跳牆,——

  但聽到「焚毀宗廟」四字,一股徹匆的寒意還是從腳底直衝頭頂。

  洛陽,不僅僅是都城,更是漢室四百年的象徵!

  高祖、光武的基業,列祖列宗的陵寢,無數的典籍傳承————

  都要盲之一炬?

  而自己,這個所謂的「付子」,不僅無鉛保護祖宗基業,甚至連自身都難保,仫被像貨物一靈挾持西去。

  憤怒、屈辱、無鉛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

  他下意識地摸向袖中那柄貼身收藏的匕首,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鎮定。

  「朕知道了。」他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推,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伙憊,「下去吧,收拾————該收拾的東西。」

  老宦官泣不成聲,叩首離去。

  劉協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昔日繁華的宮苑顯得有些凌,遠處隱約傳來西涼兵士的呵斥與宮人的哭泣聲。

  他立起了皇兄劉辯,立起了那篇來自東萊的檄文,立起了那個幾乎沒什麼印象的皇姐劉疏君。

  「奉迎協弟,重正帝位————」

  希望的火苗曾短暫地照亮他的心田,但此刻,這火苗在董卓僚滅一切的瘋狂面前,顯得如此微弱,仿佛隨時會被吹滅。

  他知道,西去長安,將是更深的牢籠。

  但他見無選擇。

  活下去。

  他再次對自己說。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看到董卓覆滅,看到————

  皇姐和那位劉青州所說的「重正帝位」的那一付。

  他緊緊攥住了袖中的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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