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摯友與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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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握緊夢黎的手腕後,婉婷的視野逐漸懸停在病房內正對著她身體的那扇落地窗上。此刻她眼中的房間正不斷變幻,在環繞自身的立柱和落地窗與封閉的鋼鐵之壁間不斷切換。

  有時,她能透過烏黑的窗沿與整潔的玻璃望見樓下一望無際的汪洋大海,起伏的波濤間躍動著密密麻麻的魚群,幾艘火紅色的捕撈船一字排開,破開波浪追逐著維持生計的獵物;但片刻之後,近在眼前的冰冷牆壁又迅速隔開了寬闊的外界環境,將她的身軀和心靈都囚禁在了一間狹窄的病房中。

  這種混亂的感覺並非最近才充斥在自己心中——早在自己進入小學的那一天起,病痛便早已使她的靈魂陷入了不正常的狂亂。

  很可惜,對一般人來說,過去的回憶是和家人夥伴的日常,是和習題測驗的鬥智鬥勇,是對某些人和事念念不忘或避之不及。但對自己來說,記憶中留下的幾乎只有一座灰白的八層閣樓,每層樓代表一個年級,那蒼白樓宇中的房間內什麼都沒有,唯獨滿溢著令人窒息的空虛。

  但人生中總還有些光亮——至少養母凱蕾娜和好友夢黎至今還在關心照料著自己,如同黑暗深空中的淡淡星光。凱蕾娜的照料支撐著自己走過三年級之後的歲月,而夢黎則從小便與自己一同學習生活,看起來什麼都不怕,給了自己相當多的支持。

  直到那個溫和而禮貌的聲音如海上明月般冉冉升起,為自己帶來了長久的安寧:

  「……孩子,今天夢黎來看你,我就不多說了。

  「如果有什麼困難,記得後面叫我。」

  一陣空靈而虛幻的中性嗓音在婉婷腦中響起,暫時打斷了她對過去的回憶。

  在從回憶中上浮後,婉婷眼中混亂的世界終於又一次恢復了正常,她有些難受地皺了皺眉,視線緩緩划過整潔白皙,圖畫著點點星彩的鬆軟床面,再度望向木椅上神情嚴肅的少年。

  夢黎端坐在椅子上,已然將大腿上粉色袋子拆封,把色彩雅致的鮮花插入了淡藍色的陶瓷罐中,將它小心翼翼地放在婉婷床頭櫃的正中央。

  婉婷的視線在夢黎烏黑蓬鬆的捲髮上遊走,又向下凝視著他小麥色大臉上有些尖細的眼睛和鼻子正下方的一顆黑痣,片刻之後努力集中注意力,緩慢地開口說道:

  「夢黎,辛苦你看望我了……媽媽工作繁忙,你和夢叔都太累了。」

  面前的少年聽罷晃了晃腦袋,從隨身空間裡拿出一瓶酸奶,坐直身子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嘿,婷婷怎麼還這麼說呢,幫你是應該的,咱倆多少年的交情呢……」

  【(●'◡'●)】

  婉婷僵硬地坐在床沿點了點頭頭,挪動大腿朝夢黎的木椅稍微靠近了些,突然盯著他的臉磕磕絆絆地喃喃道:「那夢黎……你最近在學校有和同學吵架嗎?」

  但就是這麼一句有些含糊不清的詢問,頓時令夢黎心頭一緊。他當即繃著臉回應道:「哪有,我也就當年年輕氣盛了點,經常和同學吵架,現在收著呢……」

  婉婷面色不改,突然出言試探道:「你怎麼看待艾迪亞和魯達諾夫?」

  夢黎當即攥緊了拳頭,眉頭緊鎖,額頭上青筋突起,斜著掃向婉婷頭頂的牆面:「班裡兩條霍爾萊塔的精神走狗,上課老師一旦講到霍爾萊塔的成果就一臉高潮,講到代行者的錯誤就陰陽怪氣。」

  夢黎的語氣和措詞並未過分激烈,顯然是唯恐嚇到體弱多病的婉婷,但後者一眼便知他還跟以前一樣天天在學校跟同學爭吵自己的意識形態,於是朝他輕輕揮了揮手,露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我一問就知道你還跟以前一樣……」

  「啊——還是瞞不住你……」

  「……反對極端愚蠢的觀點……這樣不好嗎?」夢黎眨著眼望向婉婷潔白的病號服袖口,難以揣測青梅的真實想法。

  「這點倒是沒錯……但媽媽說過,人要適當隱藏自己的觀點,真理是不會被人的意志改變的。」婉婷輕輕拍了拍夢黎的手腕,隨後遲緩地收了回來。她單薄的身體在寬大的床鋪上仿佛一隻白紙摺疊而成的玩具,被一陣風就能吹倒。

  「……這,這可不好說呀……」夢黎輕聲嘀咕了幾句,卻沒有和婉婷繼續探討這個問題。他抬手在正前方呼出一個信息窗口——上面記錄著後者這幾天的飲食代謝以及心情變化。從窗口的左上角向下閱讀,夢黎逐漸忘記了剛剛的些許怒意,臉色逐漸變得有些蒼白。

  對於正常人來說:窗口上的文字應該以代表平靜的黑色為主,偶爾穿插著紅綠藍黃這些表現憤怒,快樂,悲傷和驚恐的顏色;但婉婷的病歷窗口上卻布滿了代表悲傷和恐懼的藍色與黃色。


  「……你最近感覺怎麼樣?」他心頭一痛,儘量用平靜的聲音問道,「有多餘的精力看書學習嗎?

  「那個在你耳邊低語的神明,現在能給你提供多少幫助?」

  婉婷坐在離床頭二十厘米的位置輕輕搖頭:「……看不了多少……腦子現在太亂,眼裡的世界經常褪去色彩……醫生給的治療方案也沒什麼用。

  「神明先生只能給我些心理上的安慰……也不能治好我……祂的療效現在也在減弱……」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乾脆低頭不語。眼皮緩緩合上,就連垂在腦後的麻花辮也失去了觀感上的活力,髮絲如同廢棄大樓窗台上的黯淡窗簾。

  夢黎靜靜凝視著她因常年臥病在床而殘留著淡紅淚痕的臉蛋,沉默片刻,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燦爛地笑了起來:「我給你講講這兩個月來外邊發生的事兒唄。

  「對了,在這住院那麼久了,班裡的老師同學都在等你回去。」

  婉婷知道,自己在班級里是十足的小透明,絕不會受那麼多人牽掛。她明白這是夢黎在安慰自己,頃刻間點了點頭也,同樣侷促地笑了起來:「好呀,你跟我說說。」

  開口的一瞬間,一股絞痛驟然自腦部傳來,隨後是大腿的一陣麻木。婉婷在痛苦來臨的一剎那幾乎要向前倒去,仿佛看見了自己殘破的靈魂正如燭台上即將燒盡的火苗,但隨著一陣空靈的哼唱在腦中悠悠響起,她的精神又迅速恢復了平靜,努力恢復了先前的狀態。

  她確信自己剛剛的行為沒有特別反常,捂著腦袋慢慢看向夢黎:「只是有點頭痛,不用擔心……你開始講吧。」

  夢黎眼神憐憫,滿臉心痛地望著她的臉蛋,最後也只是咬著牙點了點頭,從隨身空間中取出了一本有模有樣的金封皮精裝日記本,輕輕翻開它的第一頁:「那你聽好了啊,我有標準代行者語矯正器的,口齒絕對清楚。」

  婉婷俏皮地笑了笑,摸了摸耳朵示意自己在聽。夢黎見狀頓時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脯跟新聞播放員似的開始朗讀。

  一位無比健康,有充沛精力和背景在夢位面的星際大潮中闖蕩數百餘年的孩子給另一位靈火將熄,生命或許將在明年終結的孩子講起了世界各地的人和事。

  「這幾天,你媽去隔壁宇宙幫你找醫生去了,到了一個叫做聖靈文明的人工行星系文明——那兒科技落後,以阿姨警官生涯多年的本事,肯定不會有問題的,估摸著現在也要回來了。

  「……之前的法倫紐斯號墜毀事件,賽法利斯大爺差點又一次被送去復活室,好在有人暗中幫助,這才化險為夷——辛末禾這傢伙真不是個東西,背後居然做著這種販賣靈魂的勾當,還無視飛船安全條例,幸好大家都沒事。

  「……代行者和塔納人的聯合軍演也落幕了——這次咱們真是硬氣了,直接把魔術球當成對抗道具,狠狠膈應了那幫霍爾萊塔戰爭販子一頓!

  「額……剛剛說的都是些大事,你好像不是很感興趣哈……我就講講自己最近的事兒:老爹嫌我煩人,準備給我送到那個叫做月牙的大學生家裡去了——希望那傢伙不要對我的日常的干涉過多……

  「……

  「唉,時間過得太慢了,離走上社會還有好久……你說,咱們長大以後要做什麼?

  「我想當個考古學家,專門挖夢位面那些幾萬年的老古董——但是老爹就是聽不進去我的想法,總覺得我在胡鬧……」

  婉婷就這樣靜靜坐在床邊,聽著夢黎絮絮叨叨地講著夢位面內外形形色色的人和事。對于思維逐漸弱化,就連心靈網絡都難以長久使用的她來說,不存在所謂感興趣和不感興趣的話題,每一件事都尤為新奇,如同身臨其境地遊覽了實地。

  在聽到夢黎的詢問後,她心中一顫,但這回卻沒有低頭,反而起身靠在了床頭板上,滿面蒼白地念叨著:

  「夢黎,你說我還能活到長大嗎?」

  這是個十分尖銳的問題,對病人的精神狀況來說非常不合適。夢黎聽罷一把握住她的胳膊,用溫柔卻堅定的語氣說道:「你媽媽和我都沒有放棄,你也不要放棄,好嗎?」

  夢黎並沒有用強迫的語氣,婉婷聽罷用幾乎看不出來的幅度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複雜地看向眼前的好友。

  這麼多年過去了,周遭的同學和老師都以戀人看待關係親近的二人,但比起戀人,婉婷覺得夢黎更像是自己的家人,一位為她著想的兄長。

  「……我儘量……」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輕,「但如果……最後還是沒有痊癒……還請允許我選擇結束痛苦。」


  身軀的極度虛弱和輕度絞痛時刻纏繞在她的身軀上,如同一條貪婪的毒蛇。夢黎聽罷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緊緊握住她的手掌,眯著眼一言不發。

  畢竟,他只是婉婷的好友,沒有最終的生死決定權——夢黎雖然在有些事情上表現得十分幼稚,但在這件事上絕對明白。

  而婉婷對他的表現心領神會,同樣閉上雙眼,靠著床頭板閉目養神起來。

  沉默就這樣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直到婉婷的腦中再度響起一陣中性的嗓音,這有些無奈的靜默才被瞬間打破。

  「孩子,凱蕾娜回來了,她平安無事。

  「但這次找回的晶體恐怕不能治好你……

  「我本以為紅色晶體中會殘留治好你的『血清』,但事實卻是它乾淨得不可思議。

  「孩子,這次的指引又落空了……」

  「沒事,神明大人,您已經做得夠好了。」

  少女輕柔地誇獎了腦中向自己致歉的低語,就這樣抓著摯友的手臂緩緩墜入了沉夢。本就安靜的病房在二人停止對話後變得更加寂靜。

  直到婉婷夢見了一座有些枯萎的花園,光溜溜的腳丫一腳踩上了夢中鬆軟的土地,輕微的呼嚕聲才在已然了無聲響的病房中再度響起。

  「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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