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奇特的少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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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患重病的感受是怎麼樣的?

  躺在潔白無瑕的舒適囚籠中,婉婷的感知已然麻木,但她非常清楚,這種體驗的痛苦更多來自外界的眾人,來自與他人的對比——日日夜夜被縛於黑暗洞穴中的囚徒不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何不妥,但當他們偶然掙脫鎖鏈,自洞穴中走出,望見藍湖綠樹的美景,看到衣著光鮮的富商乃至行裝樸素的平民時,便再也無法忍受那狹窄逼仄的過去。

  自己幼小時,也曾在幼兒園大班上和幾位同齡孩子交流過自己的志向。她說自己要成為像母親一樣的科學家,成為父親一樣的探險家,或是成為凱蕾娜阿姨一樣的警官:因為榜樣就在身旁,照著前人的路走總歸沒什麼大錯。

  婉婷家是代行者的技術家庭,受到社會的普遍尊敬——母親雖不是智械,卻不願和大多數代行者人類一樣從事文科社科崗位,而是投身自然科學,在腥紅研究院取得了卓越的成就,據凱蕾娜所說甚至一度提名院士。

  婉婷因此開始暢想自己以後的人生:如果理科成績出色,就進入腥紅研究院競爭科研,下可獲得穩定編制,上可功成名就,甚至獲得院長賞識;如果富有探索精神,就加入夢位面勘測隊,如今瘋囂殘留物漸熄,失控蜂群也被基本肅清流毒,探險本身的安全性大大提高;她還想過成為長子心理治療師,成為新守護者軍團預備役,成為追逐野生蜂群的智械觀察員……

  這些絢爛多彩的想法充斥著她的幼年。而當時的同班同學對此也是激烈回應:

  桑迪奧的父母都是霍爾萊塔網絡管理員,隸屬於貝琪的內務管理部,但他和心靈網絡的共鳴天賦較差,估計自己只能當一位普通的星塔守林人,負責看護霍爾萊塔民用魔術球,人到中年後可以教幾個法師學徒;拉文尼斯雅·麗來自塔納古斯的「下水道」工人家庭,她的父母日常負責處理通靈塔運行後的廢能,世代兢兢業業,但拉麗自己不願繼承父母的工作,她更嚮往通靈塔內的差事,甚至希望在軍用通靈塔工作;西迪爾是方舟蜂群的一隻工蜂幼崽,被父母送來婉婷的幼兒園進行學前教育——它畢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什麼都不干,趴在族群聖禱元件旁每天對著厄多斯海靈【伊娃】祈禱就能獲得充足的資源。

  面對同班同學毫無保留的表達,當時略有不適的小婉婷聽得津津有味,她高興地與眾人掃描信息單元,祝賀大家都能實現自己的夢想。那時的交談在彩糖和禮炮聲中落幕,所有孩子都洋溢在絢爛的美夢中。

  但婉婷只算錯了一件事:在所有孩子中,只有她一個人的夢想是不可能實現的。

  幼兒園時,她曾問過自己的母親鋒芹一個問題:「周圍同學的身體總是那麼健康,為什麼就我老是生病?」

  母親只是隨便笑笑,摸著婉婷的腦袋說她只是體弱多病——代行者醫療技術發達,日後肯定能將她完全治好。

  當時如奶油小蛋糕般溫軟可愛的婉婷輕易相信了母親的說辭。她看著周遭的同學每天開開心心地放學,每天以飽滿的精神迎接老師的教學和機械的知識灌注。儘管自己上課經常犯困,經常被老師放學後留下來談心,但她始終相信自己神通廣大的研究員媽媽會帶著最好的醫生治好自己,讓她變得和其他同學一樣活力充沛。

  她就這樣每天伏在座位上打盹,等啊等……但又一個夏日來到時,自己沒等到媽媽許諾的醫生,反倒等到了一個古怪的消息。

  不知從何時開始,爸爸突然不見了。

  得知爸爸的消失是在幼兒園大班下學期的某個下午,那天婉婷和爸媽約好放學後去千年老店幻湯廠就餐,下午在校門口集合。

  但高高興興的她最後卻沒有吃到那頓夢寐以求的幻湯盛宴——母親那天晚點了,婉婷在幽靜的路燈下呆呆地凝視著代行者五彩斑斕的夜景,沐浴在溫暖卻黯淡的光圈下,她一時竟感覺那些樓宇間抽動的光流簡直如同不可名狀的古神,要化作有著駭人利爪的惡獸朝自己猛撲過來。

  直到最後一位加班的語文老師走出校園,瞧見她後請求了天河系統的特別關注,婉婷這才在超級監測系統的保護下放下心來。

  又過了大約半小時,母親有些遲緩的身影才在道路的盡頭緩緩浮現。站在校門口望向遠處如合成獸身形輪廓般結構複雜的都市天際線以及眼花繚亂的燈光,婉婷一時竟以為是一群漆黑的怪獸在追逐母親的身影,當即嚇得縮成一團,蹲在原地等候著母親的到來。

  「……婷婷,爸爸有事出差去了,工作很重要……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沒法和我們在一塊了……」

  關於那天后續的記憶,婉婷只依稀記得母親說了這麼一句話,便拉著她的手回到了家中——那天自己的意識非常模糊,心中願意相信母親的說辭,但在看到周遭如怪物般幾乎要撲面而來的城市光景後,她的心中逐漸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想:


  爸爸大概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似乎是為了印證她的猜測,自上小學以來,婉婷再也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每當和同學談起此事,她都會刻意迴避這個話題,似乎默認了喪父的事實。但困難不會隨著逃避而消失,隨著時間繼續推移,自己的學業和母親的事業也受到了強烈的干擾。

  學校教的課程很難,對智力普遍強化過的夢位面居民來說卻顯得尤為簡單。婉婷卻不是如此,看似輕微的病痛沒有絲毫治療的可能,時刻影響著自己對知識點的吸收,她每掌握一個知識點的時間都是正常孩子的數倍,常常惹得教她寫作業的學習委員暴跳如雷。在班級里,她每次測試的成績都是倒數前三,老師多次找她約談——最終,母親以醫院出示的報告單為證,免去了婉婷許多繁雜的課程和作業,這才勉強使她適應了學校的艱難生活。

  與此同時,母親自己的事業也在莫名其妙地惡化下去。婉婷發現媽媽的精神開始變得異常急躁。雖然母親每次和她交談時情緒還算穩定,但每當投入工作時,她的思緒就會變成一團亂麻——婉婷好幾天回家都看到她趴在房間裡桌子上抓耳撓腮,嘴裡暴躁乃至有些兇惡地大喊著:「實驗失敗了!為什麼!」

  但每當她害怕地敲響母親的房門時,後者又會像換了個人似的轉身笑臉相迎,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腦袋,一臉放鬆地說自己只是遇到了些小小的科研挫折。

  真的只是個小挫折嗎?

  婉婷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離開那天,母親也是這麼安慰自己的,在此之後,爸爸再也沒有回來。

  但還沒等婉婷消化完自己家的苦痛,別人家的幸福又一次使她陷入了無法根除的自我懷疑之中:桑迪奧的父親升了官,甚至能直接向貝琪女士匯報心靈網絡的日常;拉麗在探險夏令營中表現出色,展露出驚人的探索天賦;西迪爾真的回到了它夢寐以求的禱告節點,過上了吃喝不愁的慵懶生活。

  童年的玩伴基本都過得不錯,在這個保下限為王的星際時代,似乎只有自己家的生活一地雞毛,幸福程度處於絕對的平均線以下。

  【(•́へ•́╬)】

  婉婷始終對自己家的霉運困惑不解,為了解決此事,她也曾虔誠地向夢位面的正統神明,創世女神莉亞和繼世主郝仁虔誠祈禱——但母親告訴她這並沒有用,因為神明不會幹涉個體的幸福。

  「……那祂們到底有什麼用?」童言無忌的婉婷有些惱怒地問出了一句看上去有些褻瀆的話。

  「祂們和這個宇宙的規律一樣,冰冷卻平等地對待著宇宙中的一切存在。」母親這麼回答道。

  時至今日,婉婷覺得母親說得對,但也正是因為這冰冷的規律,自己被病痛折磨得幾近崩潰。

  隨著時間推移,婉婷的病症越來越誇張:她的思維開始間歇性斷片,每天上課時仿佛有數十隻蜜蜂伏在她耳畔嗡嗡狂叫,課間她甚至能看到走廊里立著幾隻模糊的鬼影,放學時總能看到幾個同學翻滾糅雜在一起旋轉著飛離校園……這一切令她一度喪失了繼續學習的希望,想要徹底退學,如果不是自己的人生中還有幾絲光亮,自己或許早已自暴自棄。

  婉婷只記得自己在三年級時幾乎快要陷入瘋狂。直到母親介紹了一位發色火紅的阿姨,她的病症才終於穩定了些。

  那位阿姨名叫凱蕾娜,據說信仰一位不同於宇宙責任神的「強大神明」,祂能為病魔纏身的自己帶來真神不願賜予的祝福。

  凱蕾娜曾與自己交談許久。但不知怎麼的,對方卻說自己能信仰上這麼一位神明,還得歸功於她的母親。這其中的邏輯婉婷怎麼也想不明白,最後只能作罷。

  總之從那天開始,自己便與凱蕾娜在交談中產生了奇妙的共鳴,腦中出現了一個友善的聲音——祂在不斷安慰自己,驅散自己身上的病痛和陰霾,還能創造出異常神奇的「幻境」供她在做夢時涉足其中。

  也就是靠著凱蕾娜帶來的這種祝福,婉婷身上的病痛顯著減輕,堅持到了考上初中,並繼續完成著自己的學業。

  但不知又從何時起,自己在母親的安排下和那位凱蕾娜阿姨的互動變得越來越多——後者帶她就餐歇息,替她參加家長會,監督她做功課……雖然母親再三強調凱蕾娜是她絕對信任的好友,但自己依舊湧起了一股不祥的預感。

  母親恐怕也將離開自己。

  「……婉婷,婉婷!你在聽嗎?!」

  果不其然,隨著自己與凱蕾娜的日常變得越來越多,母親居然漸漸淡出了自己的視線——在某一次與凱蕾娜的聚餐後,自己甚至已然在潛意識中將她當作了自己的母親。


  而後的某一天,凱蕾娜告訴她母親也有大事要辦,得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和她見面了。

  ……母親到底去哪了?

  婉婷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答案。她此刻只覺得心裡萬分憋屈,不知該恨誰,也不知愛的人何時會離自己而去——這種沒有目標的悵然若失感最為致命,甚至不如那些決意復仇之人來得酣暢淋漓。

  「……婉婷!你在聽嗎?」

  ……但記憶依舊不對勁,自己雖然在三年級之後依靠凱蕾娜帶來的祝福支撐到了小學畢業,但一年級到三年級的日子又是怎麼熬過來的?

  好像……是有個很要好的朋友一直在關心自己……

  在深深淺淺的回憶中,婉婷似乎記起了他的名字。

  「是叫夢……」

  「婉婷!你怎麼走神成這樣了!」

  好友的喊聲終於觸及到了婉婷的內心——一瞬之後,她從深度回憶的世界中清醒過來。待婉婷從久遠的記憶中緩緩上浮,眼中所見的周遭驟然從過去往事的場景變回了寬敞明亮的大病房。

  「婉婷!你到底醒了沒?我叫醫生了啊!」

  婉婷總算從迷糊中徹底甦醒過來。待她錯愕地轉頭望向左側時,終於看見一位捧著一袋鮮花的尋常少年坐在木椅上滿臉焦急地望著自己,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他周遭銀白色的牆壁外殼上飄浮著無數藍色的光流,有無數雙眼睛溶解在光流中,在死死盯著自己。

  「……啊,夢黎,沒事,我……只是剛剛走神了而已……」

  她艱難地前傾身子,伸出左手握住床邊夢黎的手腕,隨後用盡力氣攥緊了它。

  ……還好,至少夢黎現在還沒有離自己而去。

  抬頭平視著夢黎熟悉的面龐,她就這樣保持著緊握手腕的姿勢,仿佛正在完成一項艱難的壯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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