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個人的不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在漫長的等待中,勒爾倫變得有些煩躁,但煩躁的原因卻與等待無關,而是來自內心深處久久無法散去的不平衡。

  白色的冷光打在桌上,身旁的卡洛特分身安靜地垂在座椅上打瞌睡,郝林身旁的虛擬窗口中,那隻巨大的變身人「郝森」正端坐在隕石上方眺望著星海與巨日,似乎在思考著自己剛剛開始的人生。

  在勒爾倫觀察的幾秒內,郝林將一疊沒有厚度的全息文件遞到它面前。

  「那三艘受災飛船的災後安置地出來了,你應該趕緊看看。」

  勒爾倫僵硬地轉過身來,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

  「您說什麼?!」

  「三艘飛船啊,」郝林理所當然地說道,「之前離利雷奇之所以去探索那個奇怪的坐標,不就是因為三艘飛船在墜毀之前向那個坐標發送了加密信息嗎?

  「對,你沒想錯,那三艘飛船上的乘客和艦載人員並沒有死,而是被傳送給救了,幾年來他們一直被安置在索爾特斯文明的小型生態區里,現在已經是第二年了。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暗之主察覺到有他控制範圍之外的勢力在干擾自己的計劃——這算是我們對它的第一次警告。」

  明明是好事,但勒爾倫的表情卻難堪起來,他眼神空洞,緊握雙拳,似乎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憋出一句簡短的道謝:

  「……謝謝你們救了我的同胞。」

  他眼中的失落如落日般引人注目,沒有長生種對於生死常有的淡漠。

  郝林靜靜看著他,瞳孔中發出微弱的紅光。在他的視野中,勒爾倫殘缺而朽壞的靈魂藏匿在他看似完整的軀體中,像是光鮮的禮盒中裝著枯萎的花朵。

  待勒爾倫心中湧起的情緒逐漸平息,郝林才慢慢開口說道:

  「三千年以來,帝國對暗之主的觀測都證實了它的穩定性——它不會攻擊連接著紫線的人類,只會收集死者的靈魂,因此雖然實力不俗,但危險度評級始終很低。

  「再加上當時坎齊瑪和索爾特斯的戰爭並未結束,大量的衝突依然擦著聖靈文明的星系邊緣進行著,此時讓聖靈文明受到娛樂化思潮的影響,確實也能將文明規模收縮在恆星系之內,防止更多不必要的犧牲——畢竟審查官調停兩個星際文明已經夠費勁了,再加入一個向外擴張的小文明,事態會更複雜。

  「但兩年前的飛船爆炸事件卻令帝國大跌眼鏡,暗之主不惜炸死飛船上的人類,也要順著紫線回收大量靈魂——這已經涉及到了對文明成員的滅絕,必須阻止。

  「但在收集靈魂失敗後,暗之主似乎是讀懂了我們的警告,又進入了兩年的蟄伏期,在這期間,它幾乎沒有任何動作,甚至對斷線者屢次攻克線條怪物據點的事跡也沒有多少回應。

  「但毫無疑問,它的不穩定狀態已經越過了警戒線,無論它在此之後活不活躍,我們都不允許它再影響聖靈文明了。

  「在此之後,你們能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

  郝林向勒爾倫描述了一個光明的未來,但卻並未令後者振奮。勒爾倫失落地低下頭,想要極力訴說些什麼,但又不敢開口。

  郝林看著他,心中同樣思索著。

  三百歲的人形長生種,通常處於人生的活躍期。這類群體剛剛切實享受到長生的福利,為自己只有概率才能扼殺的生命驚嘆萬分,用充沛的精力讚頌著自己還有無限可能的人生。他們往往會洗去前一百年老練的心態,像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一樣重新開始人生——人們都說,如果看到一位會因小事大喜大悲的人形長生種,那麼他要麼才十幾歲,要麼就是三百多歲。

  但眼前的勒爾倫卻煩躁而易怒,從他與郝林見面的開始,後者就從未在他臉上看見過任何一絲正面情緒。相比之下,就連沉默的卡洛特也會時常回應他一個微笑。

  「有什麼話就說吧,想罵出來也無所謂,」郝林看著掩面內耗的勒爾倫,「你對我們的態度不會影響我拯救聖靈文明的態度,我保證。」

  終於,在他的勸說下,勒爾倫抬起頭,眼神平靜卻含有一絲隱約的攻擊性,用低沉的語氣顫顫巍巍地開口了:

  「郝林先生,飛船上的人能得救,我周圍無數不知情的人都能有未來,卡洛特先生的女兒賽蓮甚至還活著……我有預感,以您的神通廣大,也一定能把她救出來……

  「我很感激你。我感謝你能給伊麥爾娜,給金蕾耳,給大黃,給每一位和我並肩作戰的戰友未來,您是我們的恩人,我不會忘記——而且您還不收取任何報酬。


  「但我的妻女卻死在線條怪物的手裡,永遠也回不來了。

  「就因為暗之主之前沒有越過那條界線,所以你們就對這件事毫無反應。」

  勒爾倫初言還很克制,但看著郝林如水面般平穩的面孔,一種難以掩飾的無力感湧上心頭,他頓覺自己像是在與一塊頑石對話,因此不再抑制,情緒愈發激動起來。

  「您知道我是怎麼變成如今這樣的嗎?

  」二百七十一年前,我只是金盤太空城電玩城的一名員工,在二十三歲的年紀遇到了經常來店裡玩的警察茜佩絲。

  「兩年之間,我們確認關係並組建了家庭,然後就有了可愛的女兒和不錯的家庭條件。聖靈文明沒什麼治安壓力,每周茜佩絲和我都有三天能在家裡團聚,那段時間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候,比黃金還要珍貴萬倍,即使今天我也會反覆回憶咀嚼。

  「我本該像每個普通的聖靈人一樣,在歡樂中平靜地度過自己短暫的人生。

  「茜佩絲有一天下班後找到我,和我談論了一大堆和外文明與科學幻想有關的事情,還和我暢想聖靈文明以後的科學進步,暢想科技一朝發展,就要和我與女兒莉拉坐著飛船去外星探索,在星際間無盡飄遊。

  「直到死亡的終點盡數來臨,就讓女兒將我們的骨灰融合在一起,發射到太空中去,永遠在未知的星海里漫遊。

  「這本該是又一位活潑而機敏的女子與她伴侶的一次浪漫暢談,但一切都壞在這裡。

  「就在這天過去後,我們一家都感覺腦袋嗡嗡的,連續好幾天都精神恍惚,經常能在自己身後看到一根紫紅色的細線。

  「我們當時都以為是自己產生了幻覺,甚至在看精神醫生的時候,還能看到醫生和路人的眼裡閃動著紫紅色的光芒——那時我太無知了,什麼都不懂。

  「查了許久都沒有結果,精神科醫師也只能讓我們暫時回家休整,有症狀再來。於是我們照做,茜佩絲依舊回去上班,莉拉還是在學校讀書。

  「幾天之後,症狀就消退了,我們以為自己痊癒了,在看過醫生後,就放心地回到了家裡。

  「第二天,我去上了班,因為電玩城有幾個叛逆少年鬧事,我比尋常時間晚了二十分鐘到家。

  「那天下午,我推開了家門,也推開了地獄之門。

  「我對著空氣拍拍手,一臉輕鬆地打開燈,看見了我妻子滾落在地上的頭顱,一道血痕延伸到客廳中央,她的身軀倒在電視之前。

  「我的第一反應是惡作劇——不對吧,不應該吧,這肯定是調皮的茜佩絲買的整蠱道具,對吧?!對吧……

  「客廳的茶几上,一隻臉上纏繞著線條的怪物舉起尖銳的長刀,刺穿了我女兒的胸膛,當著我的面把她切割成了三段,像扔橘子皮一樣把碎片扔了出去。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而那個怪物已經鎖定了我,它沒有任何猶豫,舉著刀往我的脖子上刺了過來。

  「我驚慌失措地跌倒,所以它砍歪了,沒有在生物學上結束我已經結束的人生。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卡洛特先生就披著一件金色光膜的衣服從客廳後面衝上來,一刀砍死了那隻害死我妻女的惡諭。

  「卡洛特結果了那頭畜生,卻沒有及時來到。隨後他和我講清了一切,他告訴我什麼是紫線,什麼是斷線者,什麼是暗之主,什麼是納爾菈之聲。

  「他說自己的妻女也被暗之主害死了,而且比我更悲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妻女過去的生活細節。他說正因如此,自己的人生都將用來與暗之主進行無止無休的死斗,永不終結。

  「在得知暗之主的細節後,我戰慄了。我問他:人類的身體脆弱,壽命只有幾十年到一百多年,你怎麼有把握與一個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敵人戰鬥到一切終結的?

  「他說他能力眾多,其中最重要的兩項能力,一項是屏蔽暗之主對斷線者的感知,一項是賜予人長生,這些能力與暗之主比起來依然是雕蟲小技,但至少有對抗它的本錢。

  「斷線者終其一生都會被暗之主追殺,茜佩絲和莉拉已經倒在了它的屠刀下,我已經別無選擇,要麼追隨卡洛特進行這場幾乎沒有希望的復仇,要麼趕緊去死。

  「毫無疑問,我選了前者。

  「我從三十七歲起,以短壽種的身份跟著卡洛特與線條怪物打了九年,碰壁了無數次。在這期間,我見過因絕望而選擇去死的,有垂垂老矣選擇去世的,大多數人還是不願意接受卡洛特的長生賜福,壽終就是他們人生的終點。


  「但我不服氣!我是個偏執狂,我一定要活到暗之主徹底去死!或者被它殺掉!所以我接受卡洛特的長生賜福!哪怕那麼多年裡只有我一個活了下來!哪怕我的靈魂會在幾百年間徹底爛掉!」

  勒爾倫的語氣激烈度再次上了一個台階,這次他徹底把郝林當作一台毫無感情的收聽機器,肆意宣洩起情感來:

  「我活到了今天,靠得不僅是戰鬥天賦,還有對暗之主最強烈的恨!我一定要看到它徹底死掉的那天!

  「但在這期間,我的心態卻越來越病態。我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些失去家人的斷線者,並沒有感到同情或是悲傷,而是心底有一種我們是同類的暢快感——他們也是被暗之主奪走家人的可憐人,我們的人生是一樣的!不是只有我是倒霉蛋!

  「只有這樣,我才能融入他們痛苦的幻夢中,用麻醉滿足自己早已朽壞的靈魂!

  「我以為一直可以這麼想下去,一直可以與大多數斷線者共享這份痛苦。

  「但郝林先生,您現在告訴我,原來一切都有一個巨大的體系在兜底,有一群高維的意識在觀察我們的世界——只是因為暗之主構建的體系尚可維持,對你們來說還算合理,所以我妻女的死是可以接受的,你們無需干涉。

  「你們是如此無私且強大,這份無私像太陽一樣普照萬物。在符合你們自己規定的情況下,能夠不費吹灰之力地剷平一座我幾百年都不能撼動的大山,就後來者和整個文明而言,我必須感謝你們,而且是千恩萬謝。

  「但這份無私已經照耀不到我了,就我個人,我最恨暗之主,也恨你們,恨你們這套行事風格,恨你們這個帝國沒能救下茜佩絲和莉拉!」

  勒爾倫一拳砸在會議桌上,聲音提到了最大,甚至有種發狂的瘋癲感,但郝林卻始終擺出那副司空見慣的表情,像一座精緻的雕塑般面對著他的狂怒。

  後者看著他有些失態的舉動,毫無怒意地抬起頭: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世界上有太多矛盾是互相理解也無法解決的。

  「我不打算講什麼大道理,我們遵循不干涉文明內部的規則辦事,你遵循情感對我們痛罵,也沒有忘記此事的首惡,這兩者在邏輯上都說得通。」

  說罷,郝林的手中憑空多出一顆金色的果實。

  「你的靈魂經歷了三百年的摧殘,已經殘破不堪。

  「如果不嫌棄的話,就吃下這顆金蘋果,修復你的靈魂,用更充沛的精力來弄死暗之主,順便痛罵我們吧。」

  勒爾倫在驚愕中看著郝林,他疲憊的身軀迅速回到了座位上。郝林像一台體系完整的機械設備,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在某一瞬間,勒爾倫真的感覺自己對面坐著一尊塑像。

  然後,他便在無言中接過了那顆金燦燦的果實,狼吞虎咽地啃咬起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