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沒有硝煙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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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晚,菲爾斯上校再度召集會議。

  會議室四角的煤氣燈燃得正旺,橘黃的光焰將空間照得通亮,連桌案上的文件紋路都清晰可見。

  威廉與其他旁聽者仍坐在原先的位置,與前次不同的是,菲爾斯上校竟先一步抵達。

  他站在講台上翻閱著資料,時而頷首思索,時而眉頭緊鎖,顯然是觸及了棘手的難題。

  軍官們陸陸續續落座,他們目光掃過一旁的威廉時忍不住低聲議論起來,語氣里滿是戲謔:

  「這回,怕是又要聽他念叨丹麥人是為了錢才找事吧?」

  「要是這樣,不如直接給他們送點銀幣,讓那些戰艦趁早撤走!」

  「無知的傢伙,丹麥人搶的那點東西,恐怕還不夠他們戰艦保養的零頭!」

  威廉對這些嘲諷置若罔聞,菲爾斯上校卻聽得真切,他抬眼掃了一圈說話的軍官,雖未開口,卻暗暗記下了那些人的模樣。

  等人到齊,菲爾斯上校拿起桌上的文件揚了揚:「先生們,這是威廉的調查結果,我們先聽聽他的見解。」

  說著便讓出講台,朝威廉點頭示意。

  這出乎威廉的意料,上校此前並未透露過要讓他在會上發言。

  但威廉沒有怯場,他應聲收起紙筆走向講台,人未到聲音先至,一貫隨性又帶些慵懶:

  「晚上好,先生們。」

  「我花了幾小時梳理什切青的商業情況,商會的資料很完備,省了我不少功夫。」

  他走到台前,舉起手中的文件晃了晃:

  「幸運的是,我找到了一個關鍵線索:鋼材。」

  「或許有人已經知曉,目前普魯士掌握『貝塞麥法』煉鋼技術的企業僅有兩家,格魯森和克虜伯。」

  威廉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們用這種新技術,能以普通礦石冶煉出高強度鋼材。但這兩家都是軍工企業,產出的鋼材只用於火炮製造,從不對外出售。」

  (上圖為貝塞麥法煉鋼,由英國人貝塞麥於 1855年發明,在當時屬於頂尖的煉鋼技術。在此之前,歐洲普遍採用原始的普德林法或坩鍋煉法)

  「說重點,士兵!這與海盜有什麼關係?」戴維斯副官按捺不住,不耐煩地催促道。

  不等威廉回應,菲爾斯上校已怒目瞪向他:「中校,若你沒什麼有價值的想法,就閉上嘴好好聽著!」

  「是,上校!」戴維斯瞬間收斂了氣焰低下頭,眼裡閃過尷尬。

  威廉繼續說:

  「而什切青甚至普魯士,所有常規企業仍在使用落後的煉鋼法。」

  「這些煉鋼法依賴從瑞典進口的優質鐵礦石。」

  「只要瑞典稍稍抬高礦石價格,就能直接衝擊什切青所有需要鋼材的行業,比如火車、鐵軌、機械,還有造船業。」

  會議室里頓時一片譁然。

  「所以,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控制我們的工業,甚至是造船業?」說話的中校臉上帶著一道猙獰的傷疤。

  威廉認得他,那是炮兵指揮官奈特。

  據說他臉上的傷疤是在一次艦對艦炮戰中被彈片劃傷的,當時他還只是上尉,險些因此喪命,於是得了「刀疤上尉」的稱號。

  「不止如此。」威廉回答:

  「我認為他們的目標是買下我們的工業和技術,進而控制交通命脈。」

  「他們準備在我們的工廠瀕臨倒閉時,趁虛而入大肆收購。」

  「但這進程,被一樣小東西打亂了。」

  說著,威廉拿起一枚回形針,在眾人面前晃了晃。

  軍官們恍然大悟,正是這枚小小的回形針打亂了丹麥人的收購計劃。

  結果就是,他們希望將這些企業重新逼入絕境,情急之下才選擇了用海盜封鎖航道的方式。

  戴維斯副官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威廉的推論有理有據、無懈可擊,這更反襯出他此前的質疑有多愚蠢。

  菲爾斯上校上前接過話題,目光凝重:

  「先生們,什切青是普魯士的咽喉港口,這一點無需多言。」

  「它的上游連著布雷斯勞、柏林、波茨坦、法蘭克福等重要的工業城市,這些城市生產的商品沿奧得河順流而下抵達什切青後,便能通過波羅的海運往全世界。」


  「所以你們都清楚,若什切青的交通和工業被敵人掌控,將會是什麼後果。」

  軍官們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最直接的影響便是造船業將長期停滯不前,海軍戰艦的性能、數據、火炮射程等軍事機密,都將暴露在敵人眼前。

  更嚴重的是經濟崩塌,且一旦開戰,援兵和補給將因交通受阻無法抵達,什切青很可能在短時間內淪陷。

  不過這只是軍官們的擔憂,威廉覺得尚未到這般境地。

  丹麥人並不傻,直接進攻什切青只會逼普魯士狗急跳牆,以普魯士陸軍的實力,幾周內便可踏平丹麥。

  所以,丹麥、瑞典與挪威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是畏懼一個強大的普魯士崛起。他們想用這種手段控制普魯士的工業和經濟,從而達到抑制或延緩其發展的野心。

  (註:1840至 1864年間,丹麥、瑞典和挪威為應對外部勢力崛起,尤其是普魯士的壯大,盛行名為「斯堪地那維亞主義」的政治運動,旨在促進三國在政治、軍事和文化上的深度合作)

  「你們都看到了嗎?」奈特猛地站起身,他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前傾,宛如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哥本哈根的那幫海盜早已不滿足於在波羅的海上耀武揚威!」

  「現在他們竟敢把爪子伸進奧得河,伸進什切青,伸進普魯士的咽喉之地!」

  「封鎖航道?低價收購?他們正在用那些從我們這搶來的錢購買什切青。」

  他揮了揮拳頭,音量因激動逐漸提升。

  「想想吧,先生們。」

  「一旦戰爭爆發,當我們試圖通過鐵路和奧得河調動軍隊、運送補給時。」

  「一名經理卻微笑著擋在面前:『抱歉,先生,此路不通』!」

  他環視四周,眼裡燃燒著熊熊怒火。

  「這根本不是什麼商業行為,而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他們想在談判桌上用幾張輕飄飄的匯票,做到在戰場上永遠無法實現的野心!」

  「我們還要繼續忍受下去嗎?」

  「可我們能做什麼,奈特?」一名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中校反問,「帶上我們那二十艘炮艇跟他們硬碰硬?」

  會議室瞬間陷入死寂。

  說話的是海員中校霍爾登,身為貴族的他皮膚卻黝黑粗糙,臉上刻著幾道與年齡不符的皺紋。

  這是長期在海上的痕跡,常年暴露在陽光、海風與鹽霧中讓他顯得格外蒼老,也因此得了「老頭」的綽號。

  「別說丹麥的正規戰艦了,」霍爾登的聲音帶著一絲無奈:

  「我們的炮艇連海盜都對付不了。」

  「那些海盜駕駛的縱帆船裝備有十幾門36磅炮。」

  「而我們手裡的炮艇,至少一半的火炮因缺乏保養早已不堪使用。你打算憑這些跟丹麥人『講理』嗎?」

  眾人再次陷入沉默,菲爾斯上校眉頭緊鎖一時無計可施。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打破了僵局:「或許,我們的確應該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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