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擊浪千重(八)罄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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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罄聽得上首正中的淨海摩訶終於開口,暗舒了一口氣。陰陽怪氣的寶鈸、寶鉿也立刻收聲,金身不動,端坐如松。

  寶罄將禪杖橫放於金鋪玉砌的釋土淨台上,對著淨海結結實實叩了一首,這才戰戰兢兢地開口道:

  「伏謝寺主寬宥。」

  「回稟寺主,小僧此次先行南下,繞過【南順羅闍】,過南泊海,先後拜訪【丹戎武囉】和【曲巳山】,可惜並未見到正主,未傳得寺主消息。」

  「轉而向東,拜訪【無生咎門】,可他門主閉關,長老去了西海遊歷,不知歸期,只余幾個小修主事,不敢做主。」

  「小僧生怕耽誤寺主大事,不敢多做停留,復又向嗣海深入,去邀拓渡道友助拳,可拓渡只言上次被宋庭紫府傷得狠了,身披數創,還未痊癒,又言即刻便有貴客臨門,需盡心招待,難以抽身。」

  寶罄面色驚惶,周遭寂寂無聲,他的聲量也愈來愈小,心頭直打鼓,苦澀不已。

  寶罄在出寺之前便知此行必然不得完滿,艱難重重。可直到他真挨個拜訪過去,才知這苦差事究竟苦到了何種地步。

  【丹戎武囉】是古世尊證道之地,如今魔釋繁雜,勢力交錯,比之宋州還要混亂,其中確有幾位魔頭、散釋可引為助力,可防備之心甚重,又都是見風使舵的主。

  一聽得是要去謀劃石塘,個個偃旗息鼓,哪裡敢去摻和海內大局,更何況要與宋庭為敵?待到消息傳開,個個封山謝客,他寶罄連山門都進不去,釋號還未念完便連吃好幾個閉門羹。

  他只好越過南泊海,厚著臉皮去【曲巳山】拜見,也不敢說什麼共謀石塘,只拿著道統源流,同出一脈套近乎。

  可那廖落只盤桓兩句,便聽得端倪,隔著大陣冷笑出聲,指著山頂光焰灼灼的鼎爐問『大士可知我曲巳在為誰煉何等器物』。

  他寶罄見得明光燦燦,威如君臨,哪裡還不知道是在煉明陽靈器?他座下憐愍鑄真曾與那庭州李氏有一段嫌隙,如今李氏又在宋庭如日中天,他寶罄如何再敢多言,只灰溜溜地遁走。

  待他繞過海隅,又轉回群島上的【無生咎門】,這仙魔釋混雜的邪道倒是沒將他拒之門外,可他明明感應到了山中鼎盛的神通氣焰,侍奉一旁的無生咎門弟子卻言山中無有大人主事。

  寶罄深知不能再無所獲,硬生生在其山門坐了數月,下定決心要練練禪定功夫,與無生咎門幾個渾蛋耗下去。可一日大陣運轉,欲成閉鎖圍困之勢,寶罄駭得亡魂大冒,生怕反被算計,瓮中捉鱉,燃了法軀,落荒而逃。

  這樁樁件件過後,寶罄也看得分明,南海諸修便無一個願意沾染大倥海寺謀奪石塘之事,無甚收益不說還要甘冒奇險。

  若不是大多能上溯當年【摩通畟宮】的傳承,有一份緣法情誼,怕是連聽他多說一句也欠奉。

  就連寶罄自己也時常嘀咕,那萬里石塘真是非取不可嗎?雖說能做教化釋眾之基,有增廣釋土之功,可要和至今以來的付出相較已然入不敷出,渾是一筆爛帳。

  可這話如何能放在檯面上說,寺主淨海摩訶心心念念這塊當年的成道之地,是否真有什麼事關道途的大緣法無人能知,他們這些摩訶憐愍性命全繫於金地,只有唯唯聽命的份。

  他寶罄還是挑著好聽的言說,待到淨土之中只余飛花琉璃飄蕩之音,寶罄頭抵地面,冷汗津津之際。最上首那掩在華光之中,看不清面目的龐大金身終於開口:

  「丹戎武囉,曲巳,無生咎門,勢大龐雜,所慮頗多。這麼多年與我大倥海寺也是時有微釁,各有所求。你沒能說動也算情理之中。」

  「可拓渡與我素有交情,這些年來也是多有援手,從不推脫,怎麼到你寶罄口中也變得不顧情誼,執拗至此?」

  梵音蕩蕩,如海潮拍岸,寶罄聽得膽寒,連忙抬起頭來,直起腰背,向前膝行數步,口中急呼:

  「寺主明鑑,寶罄所言句句屬實,絕無欺瞞啊!」

  寶罄也是心有憋悶,他此行之初也是抱有同樣的心思,只覺拓渡早年多受大倥海寺庇護才有一立身之地,這些年來也算有求必應,故而將他排在最後,只想著如若前面幾家全部落空,至少也能拉上拓渡,不至於顏面掃地。

  可不曾想,到了嗣海,一見到拓渡,那妖王便哭嚎起來,轉瞬現了妖身,那長鼻指著象身上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痕訴起苦來,說什麼重傷法軀,還望道友支援些丹丸傷藥。

  等到寶罄費勁口舌,好不容易安撫住拓渡,言及寺主相邀,再謀石塘之時。


  這妖王看似忠憨的小眼一轉,收了妖身,披了白甲,又說既然倥海寺不管其死活,那就只能等貴客臨門,再討些傷藥,如今要做準備,大擺筵席,沒功夫招待他寶罄,請他自便。

  這寶罄如何干休,直追問何等貴客連他都要屏退,卻不想那白象似乎就等著他來問,冷笑一聲,說正是:

  『十萬萬妖裔之長,三千里嗣海之主。寶罄道友你若是非要列席,我不過多添一副箸筷,可只怕貴客一時口滑,鬧得不可開交。』

  寶罄這下聽得明白,那所謂貴客竟是嗣海龍王。嗣海在東海、南海之交,他們這些南海勢力雖不至與東海一般要和龍屬年年稱臣,歲歲納貢,但也可以說宿在蛟潭之側,要仰龍屬鼻息而存。

  若真是那聽聞早已修至大真人的嗣海龍王前來,莫說他寶罄這不過二世的小小金身,只怕是寺主親臨,那龍王發起狠來,也要咬上一口,吞些皮肉入腹。

  最終無法,寶罄不知拓渡所言真假,可也不敢以性命相賭,只能悻悻離去。

  而到如今,跪伏於釋土之中,寶罄是有苦難言,只能道:

  「拓渡他自言要接待龍王,實不能前來助拳,小僧也是無計可施,心如火燎,焦急萬分啊。」

  聽得他扯到龍屬,淨海不再多言,而侍立一旁,盤蛟掛蛇的寶鈸復又開口:

  「那寶罄師兄言下之意,便是此次奉命出行,你是一個願給明確答覆的道友都沒能談妥?」

  寶罄扭過頭,恨恨盯了他一眼,那高挑的眼角蓄滿擇人而噬的冷光,很快又轉向淨海,行了一禮,口中道:

  「自然不是,我若無有準信,怎會輕易回寺復命。」

  「寺主,我已與【聽雷島】的鴝雷道友言明利害,他說到時必會前來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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