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擊浪千重(七)同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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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文念頌,罄聲清越。

  濃密翠綠的芭蕉叢葉掩映中,高塔林立,身放華光,正是【大倥海寺】山門。

  迴廊之下,幾個僧衣單薄的半大沙彌跪服在地板之上,正賣力地用桐油和清水擦拭樑柱漆面。

  日前,大倥海寺群釋出海傳教,留下的都是些無有命數緣法的凡人僧侶僕役,這幾個沙彌便是在【虔鑄塔】前看護經堂,聽法上師的諸多僧眾。

  可天有不測風雲,就在大德高修們離寺之際,虔鑄塔上幾位大修士造像接連碎裂,更要命的是,連帶著昂倫上師也早登極樂。

  這可苦了當時在場的一眾僧侶,大人們回寺之後,得知上師圓寂,聽聞寺主震怒,在場的師兄們全部被斥看護不周,坐視上師受難。

  離得近的全部被塑為護法金像,日日只知頌經贖罪,離得遠些的也都被趕去重修虔鑄塔,聽聞重役之下,寶塔將成,可那些凡人師兄也死的不剩幾個了。

  這幾個小沙彌當時被身強力壯的師兄指使去抬那幾根千百斤的紫金沉香,等他們幾個顫顫巍巍合力抬一根回到塔前,已然大亂。事後卻是因禍得福,未被牽連多少,不過被罰做十年僕役。

  這幾個沙彌擦到日暮低垂,可直起麻木的腰背,抬眼來望,仍是看不見盡頭的廊柱欄台。

  落在最後的一位沙彌看前方幾位同伴相互攙扶地踉蹌而起,膝蓋早已磨爛皮肉,洇在下袍,落於地板上。

  這小沙彌一瞬落下淚來,卻不是心疼同伴,他帶著哭腔低嚎道:

  「怎麼又髒了台面,被幾位上師見了,也把我們遣去修塔,哪還有命在。」

  這沙彌立時跪服下來,將那點點血跡擦淨,又轉過身來,面龐在漸漸昏暗的天色幾乎緊貼地面,沿著來時路搜尋有無乾涸的血印。

  幾位同伴卻沒有回答,不知是早無氣力開口還是心已麻木。

  「咚——」

  沉重肅穆的暮鼓之聲從遠處最高的浮屠傳來,那是比供奉四方護法大修士更高大奢華的寶塔,聽聞是寺主和座下摩訶大德的治所。

  小沙彌在最後一縷夕陽照耀下找到了一塊木板縫隙間的血斑,淚水重新洇濕血跡,他用力擦拭,將血與淚都沁入這少有人踏足的木板之中。

  直到他緊貼著地面也看不見痕跡,嗅不到腥氣,這才罷手。他抬頭回望,暮鼓已敲了三響,那高大的寶塔早已燈火通明,明澈的光輝中香菸繚繞,騰越而上。

  『昂倫上師之前說鑄塔不動神通力,方顯大誠心。虔鑄塔重修幾乎死盡了師兄,不知修這塔又死了多少前輩。』

  他淚痕未乾,跪坐於地,雙目被灼灼光色吸引,忽然想到。

  ……

  華池蕩漾,釋光迷濛,道道金身分列左右,在裊裊升騰的香火中或捏手印,或持諸寶,各自屹立。

  正中一道龐大如山的金身跌伽而坐,周身金光璀璨,看不清面目。

  這金身雙手內收腹前,右手向上屈指作環狀,藥指拇指相捻,三指自然舒展,左手橫持,掌心微微向右,持說法印。

  雖未見得其開唇張口,但梵音陣陣,妙樂迴旋。腦後圓滿的光相中也有潮水起伏,波濤拍岸的動響應和說法之聲,讓身旁諸位摩訶、憐愍面上現頓悟開釋之相,各得喜樂。

  此地正是大倥海寺得以立足南海的根本,借【倥海金地】開闢而來的海外釋土。而正為諸位金身授法傳道的還能是誰,自然是大倥海寺寺主,七世摩訶——淨海。

  忽然,一道華光從遠方黑魆魆的太虛中遁入釋土邊緣,打破了這清淨自在的氛圍,眾釋皆抬眉來望,連淨海也止息梵音,看向那華光中的人影。

  只見那人影也不顯化高聳入雲的金身法軀,只以常人身形行動,一身灰衣,手持禪杖,不緊不慢地行至諸釋環抱之中,向正中的淨海跪伏而下,開口道:

  「見過寺主,寶罄此行事畢,回來復命。」

  正中的金身未作回應,反而側旁一位頭頂火輪,袒胸露乳,只飛綢環繞的金身開口諷道:

  「真是辛苦寶罄摩訶了,手下如今無人可用,竟勞煩您親自走動。」

  聽聞此言,跪伏在下的寶罄這才抬起頭來,露出一副頗帶著惡氣的面孔,眼角高吊,下巴尖尖,被上首金身一激,牙關緊咬,並不回話。

  可他裝作聽不見譏諷,卻有人趁勢接話,立於淨海另一側的金身嗤笑一聲,只見他手盤毒蛟,耳墜玄蛇,開口道:


  「這話就有失偏頗了,寶罄師兄他接敵不力,卻遁法高妙,手下自然有樣學樣,只可惜沒學得精髓,只能挨個折了。」

  「寶罄師兄如今身體力行,為寺奔忙,既是負荊贖罪,也是為之後的屬下做個榜樣嘛!」

  寶罄本來就面色難堪,聽得此話,心中如萬蛇噬體,可也明白這是寺主責他屢次辦事不利,有意放縱他們嘲諷,以作懲戒,故克制著不反唇相譏,只心中暗罵:

  『寶鈸,寶鉿,兩個後進之徒,如今也敢來踩我幾腳,好好好!』

  原來日前大倥海寺出師不利,狼狽退回。他寶罄麾下「真定威嚴」四位憐愍被他指去先破北儋,不想被半路殺出來的不知名妖王砍瓜切菜般殺了乾淨,只一個跟隨多年的鑄真逃出生天。

  而他自己在太虛中對歭宋庭諸紫府也不占優勢,感應座下憐愍接連隕落以後,未得命令,果斷後撤。

  無他,實在是多年以前,便被眾仙道真人聯手算計過一次,當時重傷將隕,如今說什麼也不敢冒險了。

  不想撤回宋州之後,正逢無端震怒的寺主和【南順羅闍】的巫王大打出手,他遲疑片刻,未第一時間助拳阻攔,被那手段奇詭的狄路天桑林借隙遁走。

  如此,新過舊錯一併清算,寺主雖未直接責罰他,卻罰了鑄真刀斧穿心,火牢加身之刑,明面上說是治他不顧同道,私自避戰之罪,可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而他寶罄御下不嚴,如今著其將功補過,去拜訪遊說南海諸方勢力,共謀石塘。

  這是個求人叩門的苦差事,他寶罄如今無人驅策,只能放下臉面,親自走動。如今好不容易事畢歸來,還要受兩位新晉摩訶奚落。

  這讓最好麵皮的寶罄如何不惱,而就在兩位摩訶猶未收斂,一唱一和,寶罄面色愈加青白,即將發作之際。

  最上首的淨海摩訶終於抬手止住兩側聲響,緩緩開口:

  「好了,寶罄你如此一遭,也算小懲大誡。」

  「此次南海週遊,你與那幾家道友可否談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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