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行行且止(十一)助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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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黑色的檐拱下風鈴響動,隨著殿門大開,內在風流貫通,帶來一陣叮鈴。

  大殿之中,司馬元禮神色複雜地坐於主座之上,直到此刻才有機會抿唇沉思,梳理前後。

  『這掾躉究竟是何來頭,他所言與老祖約有三諾,如今看來確有其事。』

  『只不過,他今日來此真的只為應前人之諾嗎?恐有不盡不實之處。』

  『可惜,老祖遺命之中的確從未提過這位南疆妖王,宗內卷宗如今我也不好再去翻閱,況且連我之前都無有耳聞,定是個不常走動的,怕也無甚記載留書。』

  『南疆,南疆,若如這掾躉所言,老祖與其有舊,不知元素真人是否也和其有過交集,他的性子想必不會不告後人。』

  『寧婉應該知道或多或少知道些什麼,看來之後要找機會去倚山城問一問。』

  這青衫真人漸漸理清了思路,有了定計,面上陰沉之色消減一二,可不知又想起了什麼,復又輕嘆了口氣。

  這事如果問詢楊銳儀自是最合適的,可他司馬元禮有何膽魄敢去試探陰司用人?

  自家苦楚只能自家嘗,當年【大鵂葵觀】將陷神通斷續之境,汀蘭便委婉提及鵂葵無用,想讓司馬元禮向上遞話,可他如何有這些舊日同門看得風光。

  他嘆氣過後,收拾心情,目光投向放置在身側案上的小巧陣盤。這陣盤已然不再異動,尤自放著青湛湛的微光,呼應著大陣,照著司馬元禮仍蹙的眉峰。

  「與我交談之際,不過看了這陣碟片刻,竟然就能尋隙而定,直扼大陣關竅。」

  「最不可思議的是,那靈寶入陣,不損陣勢,好似只偷梁換柱,改易陣基,使大陣自發運轉,氣息真元互擾,就那紊亂一瞬,便讓他從容走出。」

  這青衫真人目光沉沉,數月前自己在遠處觀那掾躉頃刻破憐愍結陣,只覺『更木』道統奇妙,其人手段不俗。直到今日親身經歷,才驚覺其遠超凡流。

  司馬元禮揮手收起陣盤,目光投向殿門之外那逐漸西沉,欲要隱入群山之後的天邊日輪,久久不語。

  『當時我若強行驅動陣盤,隔絕太虛,想必他也不能輕易騰躍而去,可真要撕破臉皮,刀劍相向,估計確如他所說,身上諸寶也不一定能護我周全。』

  『還是神通太淺薄。』

  司馬元禮抬首看向大殿之上的藻井,那隻余持柄在外的木鞭在梁拱陰影之下平平無奇,猶如凡物。

  『這畢竟是靈寶,更兼得兩道之長,竟然如此輕易便留於我手,想來那參道悟玄之妙不是妄言。』

  『若真能助益神通煉就,取來一觀也未嘗不可。』

  就在司馬元禮暗自意動之時,西落的夕陽餘暉穿過群山的間隙,終於從青瓦檐拱之上慢慢下移至殿堂之內。

  金紅色的光辟退陰影,照亮了這處仙堂主座正上方的角落。

  這本在長霄門時上掛【上儀天霄】之處已然換上了新的匾額。其上字跡如鐵畫銀鉤,遒勁有力,能從中想見執筆者剛銳如金的氣度。

  夕陽之下,匾額四字熠熠生輝:

  【屈直有道】

  ……

  霞光雲船在夕陽消逝,晚霞漸起之時舒展雲翼,飛向天際,身形隱沒在霞暉之中。

  趙君威回首看向分落群山之中的仙宮殿宇,心中慶幸:

  『那吳蕃實在熱情,又取了勛會之事來論,非要留我共賀。若不是他忽然收到符信,回山聽令,今日還真不好脫身。』

  『如今正好,雖說領命之時,未明言送達之期,可時日拖的久了,終歸怠慢差事。而且算算日子,若全速奔赴四閔,說不定可以趕上勛會持玄之禮。』

  想到這裡,趙君威收回目光,對左右說道:

  「我等已在前半程耽擱不少時日,從今日起,真元滿供法船,不必停留休整,全速回帝都復命。」

  ……

  太虛昏暗。

  掾躉行於起伏的靈機之間,默默思量:

  『宋庭授我隸在靜海,那自然無詔不得趨庭拜謁,以防衝撞氣象。楊家人如今也遠未到接觸之機,貿然上門只恐適得其反。』

  『況且『謫炁』杳冥,他楊銳儀如今一心退避,不欲與我相見,我也不好尋他蹤跡。』

  『那此次江南之行,便還只剩兩處因果未結,雖這兩處如今看來都不是輕易能了結的,但還是去看看景狀,探探虛實。』


  『游過這兩處,便該回山見見苦夏他們,這具幻身也是時候溫養調息了。』

  在這妖王思量之間,前方太虛已然有變,靈機大盛,陡峭如峰,其狀騰霄而起,其勢擢靄沖星,向近處太虛漫出一股股鋒銳之意。

  掾躉腳步停駐,不再上前,反而眼蘊毫芒,向現世看去。

  只見與太虛中金銳之氣縱橫不同,現世之中風輕雲往,丘陵墳起,連綿一片,皆披青綠,而往東不遠便見修士在海邊渡口起落,劍光隱現。

  此地正是景川郡,【萬昱劍門】山門之所在,去東二百里便是久負盛名的【抬劍渡】。

  掾躉立於原地,並未破開太虛,他目光注視著劍門主峰【昱川劍峰】上那一棵亭亭如華蓋、松針似寶穗的青翠玄松,面上流露出鄭重肅然之色。

  他躬身虛拜,掐了神通道:

  「後進愚修掾躉,今日得見前輩仙軀。」

  「拂雲百丈青松柯,縱使秋風無奈何*,前輩功參造化,以春渡秋,盡服其銳,千里金厄盡消,萬萬生民受養。」

  「掾躉在山中之時,便久聞前輩之名,還望天角前輩憐我等靈根修道不易,撥冗一見,面授玄璣。」

  這青年模樣的真人傳音說罷,便持弟子禮靜靜地立於太虛之中,不知過了多久,一縷清風拂動他的衣角。

  風中一聲蒼老的嘆息傳入掾躉的耳際:

  「我是該見你,可不是今日。」

  「山中後輩閉關已久,正逢關竅。你身具『天下易』,只怕革易相參,橫生變數,又作『病前春』,沉柯起覆,兩忘難消,亂他心境。」

  「蠶為天下蟲,食脈無聲中,當年『更木』執魔時尤擅毀人道業根基,我劍門不欲冒險,你走吧。」

  話音方落,那縷清風越吹越大,從太虛吹入現世,拂盪萬里,滌掠江南。

  沛莫能當的風勢里,那周身衣袍如雲霧卷舒散逸的妖王未作抵抗,隨風遠去,面前帶著一抹早有預料的苦笑:

  「果然時機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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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自岑參的《感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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