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行行且止（十）留器
大殿之中，藻井之下。
紫府大陣連接著殿宇梁拱之上的陣紋熠熠生光。
司馬氏當年奪了長霄門的山門，長霄子布置的【天儀致熙靈陣】自是不敢再用，早早送至李家被其換了南杌真人的人情。
司馬元禮重立的這一道大陣取象『正木』，慣常地用了太陽道統一脈相承的內外陣分隔之法。外陣籠罩山門，呼應地脈山林之氣，內陣收攏於此一殿之中，有萃妙聚靈之能。
而如今，在陣盤操縱之下，內外陣氣息相連，神妙貫通。沉鬱到凝成實質的木氣充斥這一殿之中，帶來如山重壓的同時，兼有風削電打，鋒刃穿堅之能。
可那外披薄紗道袍，內袴松綠罩衫的身影仿佛不受這大陣種種神妙影響，依舊不疾不徐地在青石鋪就、光可鑑人的殿堂上踱步。
紫府大陣傳來的整片山脈上林木鬱結沉降之氣於他仿佛春風拂面；那呼嘯而來的風息與間或閃動的電光在他身側擦過，未損分毫。
而那『正木』取象於金而成的鋒銳之意直指其眉心，卻也並沒給他帶來寒毛卓豎之感。
這南疆妖王腳步緩緩，言語之間身形不停，可每次邁步卻都距離一致，好似在以腳步丈量什麼，隨著他的走動，其衣角飄飛，竟傳來細微的蠶食葉脈的沙沙聲，詭異非常。
可被其環繞的司馬元禮如今卻無心注意這些，他面上神色暗沉，目光凝滯，明顯被掾躉所言戳中心緒，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一時未能吐出半個字來。
掾躉瞥了眼這臉色動容的青衫修士，踱步未停，話鋒卻一轉，問道：
「青忽道友，我觀你神完氣足，想來第一道神通是早早圓滿了，不知如今仙基抬舉了幾次，可有收穫？」
這一聲問詢將司馬元禮從恍惚中驚出，他握緊手中之劍，不由得感慨對面之人眼力不凡。
他司馬元禮突破紫府至今，時日確實不算太長，可他司馬家積蓄深厚，老祖元修又是五法求金的大真人，留下的資糧遺留足夠使一眾神通見之咋舌。
而今時局不同，他為圖在這南北抵角，紫府爭鋒的大勢中存身，也是當機立斷，毫不吝嗇，奢侈地取了紫府靈物托人煉製助益修為的丹藥。
可不知為何，神通圓滿之後，仙基抬舉屢屢不成，雖說神通難煉，但司馬元禮也不免心有沮喪。
而在這掾躉突兀拜山之前，他司馬元禮才剛剛服下一枚【空袖懸道散】溫養氣海中不久前重新修成的仙基。
如今聽得掾躉發問，又想起他所言指點之諾，不由地唇齒翕動，審慎地答道：
「晚輩，晚輩確已抬舉幾次仙基，可都付之東流，要談收穫，其實寥寥。」
掾躉似乎已經在這短短的談話間摸清了對面真人的性子，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也不作惱，輕輕嘆道：
「修道煉神，重在自悟。別人演道傳法再多，終究是要落到自個身上才算圓滿。」
「『正木』一道，我也不算精深，只能循著元修當年的話來作一二思量。他說你只缺繩輮郢正，那就從此番入手。」
「『正木』剛強，直銳如金，可它得甲乙之匯，陰陽之交，本就有藏直於屈，收銳在身的意象。」
「你如今屈身在下，圓滑有餘，剛強不足，自是難合『正木』氣象，若想轉屈為直，我看要內外並舉。」
說到這裡，掾躉負在身後的雙手前伸，左手於右手腕上一點，從袖中抽出一截青翠欲滴的柳條來，這翠枝蜿蜒環曲，原來平日裡竟是纏縛在這妖王右臂之上。
掾躉左手抽出枝條，輕輕一甩，也不見什麼咒言口訣，青芒一閃，手中之物已然變作數月之前在南海石塘屢屢建功的那條神鞭，棕黑光澤，環節分明。
司馬元禮在符籙庇護之下見得眼前妖王抽出這凶焰騰騰的靈寶，還是不免心有悸悸，暗暗捏緊了手中陣盤。
掾躉卻只是輕輕將這木鞭橫於胸前，右手慢慢拂過，口中緩緩道：
「繩輮郢正，內在並舉。繩彈墨立准在內，讓汝見道參妙，這是我能做的。輮引火定形於外，與爾共進共退，卻不是我能為之。」
「不過，元修當年謀劃眾多，必然不止我這一位後手，他只說『若諸事順遂，則灴從海至』，想來是早有布局，我也不去管，只把話帶到，還是先做我能做的。」
這妖王目光從鞭身上游移而過，繼續道：
「此物名為【兩現鞭】，用了『正木』『更木』兩道靈物所成，不是近古的東西，神妙不如現今存世流傳的靈寶繁多，大體只分兩樣。」
掾躉邊說邊將此鞭豎持而起，稍一停頓，手腕翻轉，鞭隨腕動，颯颯破空，劃出一道透明的弧線。周遭的風息電光如附驥尾，簇聚其上，照出鞭身上如金鐵打就的環節。
「一為【立蓬】，應在『正木』。催動此神妙，不扶而直，有金剛不隳之銳，破法軀，盪神通，無往不利。揮動掃敵，兼以風雷，若有雷法妙術，持為媒介，威能愈上。」
掾躉見司馬元禮目現驚嘆之色，也不停頓，繼續說道：
「二為【在涅】，發於『更木』。受木德神通法力不同，幻變形體，神妙殊異，與之俱同。若持器者道行足夠，常有臨敵變策之能。」
說著，手中青芒一閃，那本堅銳如鐵的神鞭又化作了綴著點點青綠的垂柳枝條，而隨著掾躉手上神通光彩變動，那靈寶時而作斑駁竹條，時而化枯槐墜枝，端是神妙非常。
「當然，這兩道神妙都是後世發掘對敵之用，古時先賢煉成此器卻不是為此小道，此器最初煉來實則是給正、更兩道修士印證修行所用。」
「『正木』修士見其應思大直若屈，剛不可久，『更木』修士見其應慮更易乘時，變需有持。」
「今日，我將此器留於道友參悟，以作扶正之準繩，道友何日有得，神通能進，我再來取走，也算不負故人之託。」
說罷，在司馬元禮驚懼的目光之中，這妖王停駐腳步，正立大殿中心，仿佛踩住什麼氣機關竅，大殿之中應陣法而來的種種神妙倏然一頓。
掾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將又變化為鞭形的【兩現鞭】反持於手，指掌微微運勁，這靈寶便如離弦之箭般飛射入大殿上方花紋繁複的藻井。
這神鞭貫入藻井三尺，只余持柄在外，沒有多餘的威能外泄，卻像扼住了陣紋匯聚的咽喉，大殿之中風息徘徊，電光四竄，連司馬元禮手中本已定好經緯的陣盤都開始自行飛轉。
掾躉整理袍袖，也不回頭，徑直向殿門走去，只留下清朗的聲音在殿宇間迴蕩：
「青忽道友，言盡於此，日後大有再見之機，不勞遠送。」
「還有……」
「道友下次再遇到『更木』修士，可別把陣盤於外露得那麼久了。」
紫府大陣連接著殿宇梁拱之上的陣紋熠熠生光。
司馬氏當年奪了長霄門的山門，長霄子布置的【天儀致熙靈陣】自是不敢再用，早早送至李家被其換了南杌真人的人情。
司馬元禮重立的這一道大陣取象『正木』，慣常地用了太陽道統一脈相承的內外陣分隔之法。外陣籠罩山門，呼應地脈山林之氣，內陣收攏於此一殿之中，有萃妙聚靈之能。
而如今，在陣盤操縱之下，內外陣氣息相連，神妙貫通。沉鬱到凝成實質的木氣充斥這一殿之中，帶來如山重壓的同時，兼有風削電打，鋒刃穿堅之能。
可那外披薄紗道袍，內袴松綠罩衫的身影仿佛不受這大陣種種神妙影響，依舊不疾不徐地在青石鋪就、光可鑑人的殿堂上踱步。
紫府大陣傳來的整片山脈上林木鬱結沉降之氣於他仿佛春風拂面；那呼嘯而來的風息與間或閃動的電光在他身側擦過，未損分毫。
而那『正木』取象於金而成的鋒銳之意直指其眉心，卻也並沒給他帶來寒毛卓豎之感。
這南疆妖王腳步緩緩，言語之間身形不停，可每次邁步卻都距離一致，好似在以腳步丈量什麼，隨著他的走動，其衣角飄飛，竟傳來細微的蠶食葉脈的沙沙聲，詭異非常。
可被其環繞的司馬元禮如今卻無心注意這些，他面上神色暗沉，目光凝滯，明顯被掾躉所言戳中心緒，他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麼，卻終究一時未能吐出半個字來。
掾躉瞥了眼這臉色動容的青衫修士，踱步未停，話鋒卻一轉，問道：
「青忽道友，我觀你神完氣足，想來第一道神通是早早圓滿了，不知如今仙基抬舉了幾次，可有收穫？」
這一聲問詢將司馬元禮從恍惚中驚出，他握緊手中之劍，不由得感慨對面之人眼力不凡。
他司馬元禮突破紫府至今，時日確實不算太長，可他司馬家積蓄深厚，老祖元修又是五法求金的大真人，留下的資糧遺留足夠使一眾神通見之咋舌。
而今時局不同，他為圖在這南北抵角，紫府爭鋒的大勢中存身，也是當機立斷，毫不吝嗇，奢侈地取了紫府靈物托人煉製助益修為的丹藥。
可不知為何，神通圓滿之後，仙基抬舉屢屢不成，雖說神通難煉，但司馬元禮也不免心有沮喪。
而在這掾躉突兀拜山之前，他司馬元禮才剛剛服下一枚【空袖懸道散】溫養氣海中不久前重新修成的仙基。
如今聽得掾躉發問，又想起他所言指點之諾，不由地唇齒翕動，審慎地答道：
「晚輩，晚輩確已抬舉幾次仙基，可都付之東流，要談收穫，其實寥寥。」
掾躉似乎已經在這短短的談話間摸清了對面真人的性子，對這模稜兩可的回答也不作惱，輕輕嘆道：
「修道煉神，重在自悟。別人演道傳法再多，終究是要落到自個身上才算圓滿。」
「『正木』一道，我也不算精深，只能循著元修當年的話來作一二思量。他說你只缺繩輮郢正，那就從此番入手。」
「『正木』剛強，直銳如金，可它得甲乙之匯，陰陽之交，本就有藏直於屈，收銳在身的意象。」
「你如今屈身在下，圓滑有餘，剛強不足，自是難合『正木』氣象，若想轉屈為直，我看要內外並舉。」
說到這裡，掾躉負在身後的雙手前伸，左手於右手腕上一點，從袖中抽出一截青翠欲滴的柳條來，這翠枝蜿蜒環曲，原來平日裡竟是纏縛在這妖王右臂之上。
掾躉左手抽出枝條，輕輕一甩，也不見什麼咒言口訣，青芒一閃，手中之物已然變作數月之前在南海石塘屢屢建功的那條神鞭，棕黑光澤，環節分明。
司馬元禮在符籙庇護之下見得眼前妖王抽出這凶焰騰騰的靈寶，還是不免心有悸悸，暗暗捏緊了手中陣盤。
掾躉卻只是輕輕將這木鞭橫於胸前，右手慢慢拂過，口中緩緩道：
「繩輮郢正，內在並舉。繩彈墨立准在內，讓汝見道參妙，這是我能做的。輮引火定形於外，與爾共進共退，卻不是我能為之。」
「不過，元修當年謀劃眾多，必然不止我這一位後手，他只說『若諸事順遂，則灴從海至』，想來是早有布局，我也不去管，只把話帶到，還是先做我能做的。」
這妖王目光從鞭身上游移而過，繼續道：
「此物名為【兩現鞭】，用了『正木』『更木』兩道靈物所成，不是近古的東西，神妙不如現今存世流傳的靈寶繁多，大體只分兩樣。」
掾躉邊說邊將此鞭豎持而起，稍一停頓，手腕翻轉，鞭隨腕動，颯颯破空，劃出一道透明的弧線。周遭的風息電光如附驥尾，簇聚其上，照出鞭身上如金鐵打就的環節。
「一為【立蓬】，應在『正木』。催動此神妙，不扶而直，有金剛不隳之銳，破法軀，盪神通，無往不利。揮動掃敵，兼以風雷，若有雷法妙術，持為媒介，威能愈上。」
掾躉見司馬元禮目現驚嘆之色，也不停頓，繼續說道：
「二為【在涅】，發於『更木』。受木德神通法力不同，幻變形體，神妙殊異，與之俱同。若持器者道行足夠，常有臨敵變策之能。」
說著，手中青芒一閃，那本堅銳如鐵的神鞭又化作了綴著點點青綠的垂柳枝條，而隨著掾躉手上神通光彩變動，那靈寶時而作斑駁竹條，時而化枯槐墜枝，端是神妙非常。
「當然，這兩道神妙都是後世發掘對敵之用，古時先賢煉成此器卻不是為此小道，此器最初煉來實則是給正、更兩道修士印證修行所用。」
「『正木』修士見其應思大直若屈，剛不可久，『更木』修士見其應慮更易乘時，變需有持。」
「今日，我將此器留於道友參悟，以作扶正之準繩，道友何日有得，神通能進，我再來取走，也算不負故人之託。」
說罷，在司馬元禮驚懼的目光之中，這妖王停駐腳步，正立大殿中心，仿佛踩住什麼氣機關竅，大殿之中應陣法而來的種種神妙倏然一頓。
掾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將又變化為鞭形的【兩現鞭】反持於手，指掌微微運勁，這靈寶便如離弦之箭般飛射入大殿上方花紋繁複的藻井。
這神鞭貫入藻井三尺，只余持柄在外，沒有多餘的威能外泄，卻像扼住了陣紋匯聚的咽喉，大殿之中風息徘徊，電光四竄，連司馬元禮手中本已定好經緯的陣盤都開始自行飛轉。
掾躉整理袍袖，也不回頭，徑直向殿門走去，只留下清朗的聲音在殿宇間迴蕩：
「青忽道友，言盡於此，日後大有再見之機，不勞遠送。」
「還有……」
「道友下次再遇到『更木』修士，可別把陣盤於外露得那麼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