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垂枝復舉（一）亂起
白氣呼嘯，焰光灼灼。
金紫交雜的水火輝光已經在霧氣深處靜靜燃燒了許久。光焰之中的身影早已看不出人形，乾瘦蜷曲仿佛一團焦黑的蛹蛻。
周遭的草木卻似乎受到了什麼滋養，呈現繇條蔥蘢之態。最中心的那株古桑也發葉抽新，一改之前老態，其葉沃若，輕輕搖擺。
「咔……咔……」
忽然光焰之中傳來細微的聲響，那具焦黑的身軀上現出道道裂紋，內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動作。
「咔嚓……」
終於，裂紋由小及大，連成一片，隨著響動加劇，外層軀殼逐一脫落墜地。
那蜷曲的身影逐漸在光焰中挺直腰背，直到他昂起頭顱，四周風聲大作，逼退濃厚的霧氣，那棵古桑之上葉片簌簌作響。
「既蠶何土，見昀見晦，兩幻此身，見晦見昀。」
呼嘯聲中傳來清朗的音色，頓時風勢一窒，而後向內收卷。祭台之側的那具殘軀消失無蹤，只有一道頎長的人影立於原地，外袍白底紋金，內襦松綠圍罩，滾滾的水火正自四周收束回其頭冠旁的翎羽。
正是掾躉。
這妖王單手持印，藥指內屈，拇指覆上，氣息沉定。雙目似開似闔，隱約有精光溢溢，眉宇相較之前舒展，摒除了那一抹妖冶之色，反而因『真炁』所眷多了正性之態。
掾躉靜靜立於環閉之中，半晌才睜開雙目。他緩緩向前邁步，行走之間動作逐漸由僵硬變得流暢。
『『桑既蠶』加持【流塵幻身妙法】，此幻身已盡得我神通之能。在緣霧嶺中如我本體親至，在霧帳之外，有修武之光臨照，威能隨本體之間距離遠近有異，不過只要不是遠至海角，便還有七成神妙，夠用了。』*
掾躉思慮之間，鬆開手印，彎腰將腳邊銅爵拾起放回祭台之上。隨後抬首看向秘境之頂那躍動的藍紫色弧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時候出去看一看這人間了。」
話音落下，不見這妖王什麼動作，兩脅之下清風浮現，涌動托舉著他瞬息間飛至秘境之巔。
掾躉於秘境邊緣立定，深吸一口氣，試探著伸出左掌觸及那道弧光，閉目細細感應。
再睜眼時，掾躉看向周遭起伏不定的靈機和一望無際的黑暗，嘴角的笑意終於漫上眉眼，他喃喃開口道：
「真是久違了……太虛……」
……
倚山城。
兩年前的飛雪早已無跡，令丘山裸露出赤紅色的山體，透出一股莽莽蒼蒼的古老氣息。
「近來多地異動，邊釁不斷，各位勤加防備，固守陣點！」
雄城壁壘之上，大陣之內迴蕩著中氣十足的命令聲。
李赴潮帶人在城牆上一邊巡視一邊向周圍眾人開口：
「無有調令，各位都不要離開大陣範圍之內。」
隨後他回頭向左右低聲道：
「特別是家裡幾位兄弟子侄，向來喜歡遊獵妖物，前幾次在我眼皮之下偷偷出城也就算了，如今時局不同，再有累犯，按律處置，決不輕饒。」
李赴潮說完並未將目光停留在幾位面色鐵青，唯唯應諾的寧家修士身上，而是極目遠眺，看向城外一片碧障。
『兩位真人先後有命，還是謹慎為妙。』
忽然這位修習了不俗瞳術的協律校尉目光一凝，往前邁出一步，盯向陣外山體上飄蕩的一抹雲氣。
只見這團青白的煙瘴轉瞬間化為一位氣度不凡的英俊青年，向這邊微微一笑。
李赴潮亡魂大冒，袖中手掌不自覺捏緊一道玉符，心中狂跳：
『紫府真人！什麼時候，為何大陣沒有任何響應？』
由不得李赴潮不驚駭，與兩年前撞見李曦明不同，那次自己身在陣外，又被昭景真人攝走問話，故而大陣無有異狀。
可眼前之人就立於令丘山上，與大陣幾步之遙，幾乎緊貼其上。倚山城歷史悠久，一直有抵禦妖屬夷狄的使命，歷代守城之主無不悉心經營大陣，不知添進去幾多資糧，耗費幾多心血。
寧家接手此地後也是效仿前人，無有怠慢。寧婉這位陣道天才成就之後更是屢加調試，再布巧思，使之重煥榮光。按理來說，只要是未有大陣權限之人接近陣盤便會提示，神通若臨更是會自發運轉，以備敵讎。
可這突兀出現之人言笑晏晏，旁若無人地繞陣踱步，甚至饒有興致地觀摩著城牆之上的陣紋，這讓李赴潮藏在袖中的手緊了又松，始終不敢輕動。
「你知道令丘山的由來嗎？」
輕飄飄的聲音地傳入耳際，李赴潮雙腳如生根一般立於原地，目光緩慢游移，發覺左右之人毫無所覺，一顆心沉入谷底，唇齒不自覺地翕動，卻終究沒有吐出字來。
可耳旁的聲音沒有停止，似乎說話之人並不在意他的回答，李赴潮甚至在其中品出一絲雀躍之意，好像只為與人傾訴。
「令丘之山，本是上古大妖離顒的成道和隕落之地，道成則草木不生，身隕則赤地千里。」
「後來此地被劉楚所據引為祭祀帝陵之所，一度作為夷夏之界，【南火天府】於此建城，楚人在山中掘取離顒精氣散溢而成的【中谷赤金】，滿天火雲隨運礦車架而行，一路延至楚都郢城，其人稱之【金行錫道】。」
李赴潮咬緊牙關，聽著這隻有模糊印象的上古秘聞，只想掩耳而走。可那聲音仍在自顧自地說道：
「待到金石取盡，火雲方散，及至後世天府不在，故楚傾頹，連歷代楚帝遺骸都被轉移回洞天……這倚山城也就再不復當年盛景，只是沒想到，千年之後，竟有飄雪之時。」
仿佛在映襯這真人所言，一點雪花飄至李赴潮面前，輕觸鼻尖，冰冷的質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思緒迴轉：
『雪，雪……哪來的雪……是真人出關了！』
李赴潮猛地抬頭，果然見滿天風雪，一道白衣倩影立於高空，隔著大陣和那青年遙遙對視。
「掾躉前輩，不知所來何事？」
寧婉立於高空，在風雪團簇中緩緩開口。這位『寒炁』真人相較一年前已然氣息穩固，神通無恙。周身二十八枚白色陣旗穿梭不停，隱隱成陣，懷中側抱一柄雪白長劍。
「哈哈，我多年囿困一隅，如今得修武垂憐，繞開藩籬，自是要朝拜王土，順便……也來看一看故人之後。」
寧婉聞言面不改色，冰冷道：
「恭喜前輩得成所願，只是晚輩還有要事在身，就不請前輩入陣一敘了。」
顯然，當年寧婉和李曦明所言非虛，雖從李曦明口中得之掾躉如今同為宋臣，但她仍不願與其多作接觸。
掾躉聽此一言，也不惱怒，反而輕笑道：
「真是寧迢宵的後人，性子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陣中的寧婉卻皺起了秀眉，周遭風雪更盛，懷中長劍微微出鞘，泄出一陣寒芒，漠聲道：
「前輩請自便吧！」
『大雪絕鋒……』
掾躉面色浮現一絲忌憚之色，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偏頭看向更南方的天際。
寧婉似乎也有所覺，同樣側身向南，只見遙遠的天幕之上華光層綴，天花如雨，兼有梵唄聲動，寶磬錚鳴。
『那是……萬里石塘，【大倥海寺】出手了！』
寧婉心下暗動，轉頭卻見眼前之人已然化作一道雲煙投入太虛，只餘一道聲響滯留山巔。
「寧道友，南海有變，你坐鎮倚山，靜待君令，我受封太虛行走，靖平邊患，有便宜行事之權，先行一步了。」
————————
*此神通取自《尚書.夏書.禹貢》，自設神通，如之後與玄鑒正文衝突，以正文為主。
金紫交雜的水火輝光已經在霧氣深處靜靜燃燒了許久。光焰之中的身影早已看不出人形，乾瘦蜷曲仿佛一團焦黑的蛹蛻。
周遭的草木卻似乎受到了什麼滋養，呈現繇條蔥蘢之態。最中心的那株古桑也發葉抽新，一改之前老態，其葉沃若，輕輕搖擺。
「咔……咔……」
忽然光焰之中傳來細微的聲響，那具焦黑的身軀上現出道道裂紋，內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動作。
「咔嚓……」
終於，裂紋由小及大，連成一片，隨著響動加劇，外層軀殼逐一脫落墜地。
那蜷曲的身影逐漸在光焰中挺直腰背，直到他昂起頭顱，四周風聲大作，逼退濃厚的霧氣，那棵古桑之上葉片簌簌作響。
「既蠶何土，見昀見晦，兩幻此身，見晦見昀。」
呼嘯聲中傳來清朗的音色，頓時風勢一窒，而後向內收卷。祭台之側的那具殘軀消失無蹤，只有一道頎長的人影立於原地，外袍白底紋金，內襦松綠圍罩，滾滾的水火正自四周收束回其頭冠旁的翎羽。
正是掾躉。
這妖王單手持印，藥指內屈，拇指覆上，氣息沉定。雙目似開似闔，隱約有精光溢溢，眉宇相較之前舒展，摒除了那一抹妖冶之色，反而因『真炁』所眷多了正性之態。
掾躉靜靜立於環閉之中，半晌才睜開雙目。他緩緩向前邁步，行走之間動作逐漸由僵硬變得流暢。
『『桑既蠶』加持【流塵幻身妙法】，此幻身已盡得我神通之能。在緣霧嶺中如我本體親至，在霧帳之外，有修武之光臨照，威能隨本體之間距離遠近有異，不過只要不是遠至海角，便還有七成神妙，夠用了。』*
掾躉思慮之間，鬆開手印，彎腰將腳邊銅爵拾起放回祭台之上。隨後抬首看向秘境之頂那躍動的藍紫色弧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是時候出去看一看這人間了。」
話音落下，不見這妖王什麼動作，兩脅之下清風浮現，涌動托舉著他瞬息間飛至秘境之巔。
掾躉於秘境邊緣立定，深吸一口氣，試探著伸出左掌觸及那道弧光，閉目細細感應。
再睜眼時，掾躉看向周遭起伏不定的靈機和一望無際的黑暗，嘴角的笑意終於漫上眉眼，他喃喃開口道：
「真是久違了……太虛……」
……
倚山城。
兩年前的飛雪早已無跡，令丘山裸露出赤紅色的山體，透出一股莽莽蒼蒼的古老氣息。
「近來多地異動，邊釁不斷，各位勤加防備，固守陣點！」
雄城壁壘之上，大陣之內迴蕩著中氣十足的命令聲。
李赴潮帶人在城牆上一邊巡視一邊向周圍眾人開口：
「無有調令，各位都不要離開大陣範圍之內。」
隨後他回頭向左右低聲道：
「特別是家裡幾位兄弟子侄，向來喜歡遊獵妖物，前幾次在我眼皮之下偷偷出城也就算了，如今時局不同，再有累犯，按律處置，決不輕饒。」
李赴潮說完並未將目光停留在幾位面色鐵青，唯唯應諾的寧家修士身上，而是極目遠眺，看向城外一片碧障。
『兩位真人先後有命，還是謹慎為妙。』
忽然這位修習了不俗瞳術的協律校尉目光一凝，往前邁出一步，盯向陣外山體上飄蕩的一抹雲氣。
只見這團青白的煙瘴轉瞬間化為一位氣度不凡的英俊青年，向這邊微微一笑。
李赴潮亡魂大冒，袖中手掌不自覺捏緊一道玉符，心中狂跳：
『紫府真人！什麼時候，為何大陣沒有任何響應？』
由不得李赴潮不驚駭，與兩年前撞見李曦明不同，那次自己身在陣外，又被昭景真人攝走問話，故而大陣無有異狀。
可眼前之人就立於令丘山上，與大陣幾步之遙，幾乎緊貼其上。倚山城歷史悠久，一直有抵禦妖屬夷狄的使命，歷代守城之主無不悉心經營大陣，不知添進去幾多資糧，耗費幾多心血。
寧家接手此地後也是效仿前人，無有怠慢。寧婉這位陣道天才成就之後更是屢加調試，再布巧思，使之重煥榮光。按理來說，只要是未有大陣權限之人接近陣盤便會提示，神通若臨更是會自發運轉，以備敵讎。
可這突兀出現之人言笑晏晏，旁若無人地繞陣踱步，甚至饒有興致地觀摩著城牆之上的陣紋，這讓李赴潮藏在袖中的手緊了又松，始終不敢輕動。
「你知道令丘山的由來嗎？」
輕飄飄的聲音地傳入耳際，李赴潮雙腳如生根一般立於原地，目光緩慢游移，發覺左右之人毫無所覺，一顆心沉入谷底，唇齒不自覺地翕動，卻終究沒有吐出字來。
可耳旁的聲音沒有停止，似乎說話之人並不在意他的回答，李赴潮甚至在其中品出一絲雀躍之意，好像只為與人傾訴。
「令丘之山，本是上古大妖離顒的成道和隕落之地，道成則草木不生，身隕則赤地千里。」
「後來此地被劉楚所據引為祭祀帝陵之所，一度作為夷夏之界，【南火天府】於此建城，楚人在山中掘取離顒精氣散溢而成的【中谷赤金】，滿天火雲隨運礦車架而行，一路延至楚都郢城，其人稱之【金行錫道】。」
李赴潮咬緊牙關，聽著這隻有模糊印象的上古秘聞，只想掩耳而走。可那聲音仍在自顧自地說道：
「待到金石取盡，火雲方散，及至後世天府不在，故楚傾頹，連歷代楚帝遺骸都被轉移回洞天……這倚山城也就再不復當年盛景，只是沒想到，千年之後，竟有飄雪之時。」
仿佛在映襯這真人所言，一點雪花飄至李赴潮面前，輕觸鼻尖，冰冷的質感讓他打了個寒顫，思緒迴轉：
『雪，雪……哪來的雪……是真人出關了！』
李赴潮猛地抬頭，果然見滿天風雪，一道白衣倩影立於高空，隔著大陣和那青年遙遙對視。
「掾躉前輩，不知所來何事？」
寧婉立於高空，在風雪團簇中緩緩開口。這位『寒炁』真人相較一年前已然氣息穩固，神通無恙。周身二十八枚白色陣旗穿梭不停，隱隱成陣，懷中側抱一柄雪白長劍。
「哈哈，我多年囿困一隅，如今得修武垂憐，繞開藩籬，自是要朝拜王土，順便……也來看一看故人之後。」
寧婉聞言面不改色，冰冷道：
「恭喜前輩得成所願，只是晚輩還有要事在身，就不請前輩入陣一敘了。」
顯然，當年寧婉和李曦明所言非虛，雖從李曦明口中得之掾躉如今同為宋臣，但她仍不願與其多作接觸。
掾躉聽此一言，也不惱怒，反而輕笑道：
「真是寧迢宵的後人，性子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陣中的寧婉卻皺起了秀眉，周遭風雪更盛，懷中長劍微微出鞘，泄出一陣寒芒，漠聲道：
「前輩請自便吧！」
『大雪絕鋒……』
掾躉面色浮現一絲忌憚之色，還想再說些什麼，卻忽然偏頭看向更南方的天際。
寧婉似乎也有所覺，同樣側身向南，只見遙遠的天幕之上華光層綴，天花如雨，兼有梵唄聲動，寶磬錚鳴。
『那是……萬里石塘，【大倥海寺】出手了！』
寧婉心下暗動，轉頭卻見眼前之人已然化作一道雲煙投入太虛，只餘一道聲響滯留山巔。
「寧道友，南海有變，你坐鎮倚山，靜待君令，我受封太虛行走，靖平邊患，有便宜行事之權，先行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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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神通取自《尚書.夏書.禹貢》，自設神通，如之後與玄鑒正文衝突，以正文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