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系之舟(七)棄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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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聲在霧氣中迴蕩。

  那紅袍妖王苦夏終於面色動容,驚道:

  「山主你百年之內便要謀劃求金登位?」

  苦夏並不是小覷掾躉,哪一位神通沒有登金的野望?況且掾躉多年指點自身修行,所言字字玄璣,常直指關竅,頓消障壘。其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道行精深,傳承高妙。

  苦夏知其先前所言三百載在仙檻之前蹉跎也是因其不肯隨意屈就,一定要在『更木』這條看不見前路的窄橋上獨行。在苦夏看來,若掾躉能俯取下位替參,乃至他道補齊,如今怕是已然五法在望了。

  可再如何高看自家山主,他之所言都顯得有些驚悚,妖屬修行本就較人屬緩慢,『更木』在當今之世更是渾無助力,就算其能攪動風雲,身合意象,不至百年便能神通圓滿以圖登位也是駭人聽聞之事。

  掾躉收斂笑意,卻並未回答。

  苦夏見其不再言語,咬牙道:

  「山主你所倚仗的,難不成是當年的那一句讖言嗎?」

  「可你自己也和我們叮囑過,尊修批命作讖是不能應在求金問道上的,山主的故友……端木前輩不也是輕信讖言,以身殉道了嗎?」

  掾躉聽她言及故人,輕嘆一聲,終於開口道:

  「端木……端木當年確有一段時間深信不疑。」

  「可隨著修為漸長,眼界開闊,他的想法也是一變再變。他最開始認為讖語應在己身,五百載匆匆而過,他又認為可能說得是我,到了最後他退避巫山的日子,他好像又開始信自己是那個應讖之人。」

  「但我知道,端木他在選了『愚趕山』作替,煉己求金的那一刻,他會想起仙人之諾,卻不會以之為憑,他已經走在自己選的道上了。」

  「至於我,我若以讖為憑,那我便該遵循祂的安排,和此境同墜,不再奢求什麼另覓轉機,我也要走在自己的道上。」

  掾躉說到這裡,看向苦夏,溫聲道:

  「只是委屈了你和銜蟬,我要整個【緣霧嶺】投入宋庭,以資道業。之後此地怕是不復清淨,屢有邊釁。」

  「你們若是不願攪入危局,還需另覓修行之地,等我洗鍊幻身之後,便出關助你們……」

  「好了,不必再說!」

  苦夏打斷掾躉的話語,像是下定了決心,語氣恨恨:

  「緣霧嶺不是你一個人的,我和銜蟬去留如何還輪不到你一言而定。腿腳不便的老傢伙還是安心修行,爭取早日痊癒,嶺間諸事就交給我們。」

  說完,這位氣質如火的妖王不再回頭,駕起煙塵風沙極速而去。

  掾躉目光幽幽地看向她離去的方向,直到霧氣合攏,再無痕跡。

  良久,掾躉收回視線,將祭台上的銅爵舉至面前,爵中靈釀本該沁底逸散,可在這小小爵中卻不增不減,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可忽然之間濃霧停止翻滾,晦暗幽杳的氣息從四下襲來,使掾躉湊至面前的手掌不再動作。

  這妖王抬首縱目,看向高天之上,看向秘境之外,片刻後笑道:

  「大人放心,掾躉千年立根一地,看厭了藏壑薄淵的日子,也不意成寄命苟存的虔候,不會壞了大人落子。」

  「掾躉餘生惟願做一不系之舟。」

  說罷,掾躉輕翻手腕,將爵中之物傾瀉於地。酒液自落點向兩邊流動,一側如紫霜凝固,一側似白鹵鹽結,兩方沿地面穿行匯聚成圓,將掾躉和那棵古桑環入其中。

  轉瞬之間,掾躉自頭頂羽飾一路向下,周身燃起金燦燦、紫艷艷的水火光色,迸退霧氣,隱約燒破現世、勾連太虛。

  ……

  李曦明在黑魆魆的太虛中穿行,越往前走越是陡峭,似有險峰兀起,遠方還零星映射出紫府大陣的迷濛光彩,已至江南腹地。

  『靈根成道,尤為少見。自家幾株靈根,懵懵懂懂,均未開智。唯有一個柿兒早生靈慧,可惜根腳淺薄,如今靠著【天養瓮】化作器靈精怪一流已然是機緣深厚,再進一步終是妄談。』

  『劍門的天角老真人據傳是真君昔年手植,如今常年沉睡,雖神通高妙,但多年未曾聽聞其有走動,看來寧婉所言靈根囹圄一地確有其事。』

  『若那掾躉也是如此,那之前他不提前迎奉也就不是什麼設席山間,而是他根本出不了【緣霧嶺】,他那示於人前的形貌大概率和我之異體一樣,都是身外化身,其本體必還藏在那霧帳深處。』


  『太虛行走。我本以為這是楊家為安撫掾躉虛設的閒職,如今來看是正切關竅,還有楊銳儀特意送出,能加持太虛穿梭的【素越羽披】,他們早存默契,知道各自所求之物。』

  『真是嚴絲合縫……不過楊家如此成全掾躉究竟想要他做些什麼呢?有什麼情況需要宋庭急切地收攏這位不知深淺的妖王呢?』

  李曦明思慮之間,發現前方太虛高聳,靈氣蕩漾如水波拂動,近處有一雄峰攔路。他眉心天光閃動,破開太虛落回現世。

  明光燦燦,暖風習習,白色的梔子花瓣在山間滾動,正是梔景山。

  李曦明漫步山間,似慢實快,幾步之間來到山腰火煞騰發之地,招手攝出一個小小玉瓶,看了看其中凝實的火煞,算了算份量,又將其拋回火脈之中溫養。

  李曦明躍回山巔,掃視一圈,正要騰身飛往湖中大州,忽然目光一怔,停留在幾段傾頹的玉柱之上。

  『寧婉說元素當年和掾躉打過交道,那妖王不僅倚仗道統偏詭,還有巫籙傍身……巫籙,海內這麼多年以巫術成名的修士,繞不開巫山,繞不開端木奎!』

  『常言道巫籙糾纏木德,『更木』又是變易之道,不正合巫術變化?難不成兩人有什麼關聯?』

  李曦明繞柱踱步,細細思索,忽然有一個模糊的猜想浮現腦海:

  『掾躉本體是一棵古桑……桑樹,桑樹。』

  『難不成?』

  李曦明腳步立定,面露驚容,牙關緊閉才沒有脫口而出:

  『答桑下乞兒問!』

  這六個字沒有訴諸於口,卻仿佛引出一陣陣陰測測的風來,讓李曦明後輩發寒。

  『不對,應該還有隱情,相傳端木奎得仙書妙法之時還只是一介凡人,掾躉身在南疆,山高水惡,群妖環伺,如何能扯得到一處去。』

  李曦明眉頭緊蹙,不再遲疑,化光而起,向湖中大州飛去。

  『此事蹊蹺,牽扯太深不是好事,還是要讓周巍、絳遷知其始末,從長計議。』

  『不過,看掾躉那分身神通內斂、肖似真人,身外化身一道大有可為。我雖沒有道統加持,但得了世臍的【玄妙大藏往生泉水】與【假牝托舉異體法】,蘊養分神異體更進一步也該提上日程了。』

  ……

  湖面寬闊,晨間的熹光透過稀薄的水霧撒下片片金鱗。湖周茂盛的蘆葦叢中幾艘老舊的漁舟隨水面波動輕輕碰撞。

  李家早年湖中州初設,四岸舟舸穿行,絡繹不絕。後來仙族鼎盛,湖州愈重,來往都是有修為的修士,加之戰事不休,除少數幾片水域,大部分湖面再無船跡,這些小舟便都停滯,繫於岸邊。

  忽然天光一盛,水波涌動,其中一艘小舟掙開早已磨損的繩纜,跌跌撞撞地駛向映照著初生日輪的大湖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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