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不系之舟(五)根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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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壁黯淡,光影褪去。

  寧婉目光一直落在石壁一角,沒有和壁上人影對視,聽李曦明確認無誤,立刻鬆開術訣,使石壁恢復原貌。

  李曦明面有驚艷之色,嘆道:

  「此壁竟有如此神妙,貴族真是底蘊深厚。」

  「大人生前留下的一點念想罷了,算不得什麼。」

  李曦明見寧婉不意在此處多談,識趣地轉回正題,問道:

  「元素前輩交遊廣泛,手段玄妙,不知可對秋湖道友介紹過這位掾躉山主。」

  寧婉回眸看向李曦明,語氣幽幽地答道:

  「老祖在我閉關之前確實介紹過密友故人,以防我幸得神通後無人幫襯,不過對這掾躉妖王,老祖讓我如無必要,絕不接觸。」

  李曦明聽言一怔,還未開口,就聽寧婉繼續道:

  「當年老祖說『掾躉此人,心思詭譎、滿腹幽謀,又兼道統高妙、巫籙傍身,所幸受限根腳,囹圄一地,否則必是攪動風雲之輩。』」

  李曦明皺了皺眉,問道:

  「道統高妙?這掾躉山主究竟是何道統,只聽聞位在木德。」

  寧婉轉過身來,見李曦明神色疑惑,不似作偽,遂柔聲道:

  「掾躉修習道統是當今之世極為少見的『更木』。」

  「我因鑽研陣法的緣故,對這道統還算有些了解,『更木』者,有移易之變。在陣為樑柱遷替,結點更異;在器為靈物置革、去蕪存菁;在身則有老樹抽新、分化幻身之妙。」

  「只是據老祖所說,『更木』早損,於時無益,如今此道靈氣靈物都少見,『更木』修士更是絕跡,他所知成氣候的只有一個掾躉了。我在陣書古籍中得來的隻言片語也多是談更木頹靡後對陣法的影響,少有記錄道統的。」

  李曦明聽到這裡,茅塞頓開,心念電閃:

  『更木,原來是更木。』

  『這樣就說得通了,在陣為樑柱遷替,結點更異。那【緣霧嶺】霧帳遮天,自成陣勢,便是有那掾躉代作陣眼核心。更木又是變化之道,所以霧氣煙瘴並不沉於一地,而是週遊盤旋。』

  『分神異體的響應如今來看,也是有跡可循。』

  李曦明可是清楚地記得,自家異體便是由【聽魂桑木】為主材煉製而成,這【聽魂桑木】當今之世被歸為『謫炁』資糧,但按《分神異體妙卷》所載,其古稱【見晦桑】,位屬於『更木』。

  而用於給異體點靈的【合魂百心】也正是特意從司馬元禮手中換來的『更木』靈資。

  『在身則有老樹抽新、分化幻身之妙,原來如此,替身代過之本,泥胎木塑不外如是。』

  寧婉點明掾躉道統,李曦明心中困惑頓消大半,他回過神來,細細品味寧婉所言,但很快又皺起眉頭,向眼前女子問道:

  「寧道友,元素前輩所言『受限根腳,囹圄一地』不知是何意,那掾躉山主究竟是何物成道?如何有成就神通,遨遊太虛後還困守一地的道理?」

  寧婉靜靜聽完李曦明的發問,展顏一笑,輕聲道:

  「昭景道友此言怕是一時疏漏,江南如今正有一位和掾躉同樣根腳、相似境遇的前輩,你們之前還有過一面之緣呢。」

  李曦明聞言鎖眉,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聲音脫口而出:

  「道友所說……難道是劍門昱川劍峰之上的天角老真人?」

  寧婉微微頷首,淡淡地笑道:

  「沒錯,那掾躉妖王和天角前輩一樣,都是靈根開慧,歷經歲月而成道。」

  「老祖之前對我說,躉者,多足之蟲群聚一體;掾者,奔走驅馳之屬役;以群蟲為掾吏,自身難移則分化萬足。」

  「那掾躉的本體正是一棵不知存世了多少年的蓊蓊古桑。」

  ……

  古木參天,枝葉交雜。

  霧氣在垂天而下的粗壯枝條間飄蕩,茂密的林木中沒有蟲鳴鳥叫之聲,遠處的蒼穹顯得模糊而殘破,間或有一二藍紫色的弧光顯現,露出其後深不見底的黑暗。

  這裡是一片秘境,一片即將隕墜的秘境,靈機不穩,太虛隱現。

  掾躉持爵行於霧氣之間,他的肩頭還有些許雪花停留,收攏起的黑髮邊泛著青光的翎羽跳動。


  他很快走到了霧氣的源頭,目之所及是一棵約五丈高的桑樹,相較於周圍高聳入雲的樹群來說並不起眼,可它的上方沒有任何一條枝椏阻擋。

  隨著掾躉走近,能看到樹皮皸裂,葉片稀疏,但仍有些嫩綠色的新芽點綴其間。

  在這棵古桑的前方有一座小小的祭台,說是祭台,更像是凡人市井間隨處可見的青石槽疊放而成。祭台之上有一盞小小的金爐,絲絲縷縷的霧氣從爐壁鏤空處流瀉而出,順祭台滾落,彌散四方,形成遮天的霧帳。

  祭台的另一側,靠著一道高挑的身影,霧氣遮掩下看不清具體形貌,只有似乎如火般跳躍的紅髮紅衣刺入眼帘。

  掾躉上前一步,用並未持爵的手從那棵桑樹下撿起一段枯枝,回身挑開祭台之上金爐的頂蓋,將枯枝壓進其中,點點火星竄動,轉瞬間流淌而出的霧氣更加濃厚。

  做完這一切,掾躉滿意地點了點頭,終於將視線投向另一側的身影,開口道:

  「你今日怎麼不在南邊修行,有空跑到我這來了。」

  霧氣中的身影沉默一瞬,片刻後,略顯沙啞的女聲傳來:

  「我倒是想問問你這段時日究竟在做些什麼?」

  掾躉面色不變,繼續用枯枝旺火,輕描淡寫地開口道:

  「之前和你說過的,投效宋庭,迎奉真光,這次真該讓你去迎接使者,差遣銜蟬背些客套話賠進去我一整鑒靈釀。」

  「不過我向來知道你不喜這些,索性就不打攪你修行了。」

  霧氣中的人影仿佛被激怒了,空氣中一陣熱浪傳來,她語氣更重,說道: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在這個什麼時候投入宋庭,自個跳進棋盤之內。」

  「別用什麼『真炁』助益修行來搪塞我,我不是銜蟬那種好糊弄的人。」

  掾躉聽到這裡,終於停下了動作,將整段枯枝扔入爐中,答道:

  「銜蟬也不好糊弄,他只是相信我,不願深究。」

  「至於你說助益修行,倒也不算錯,我確實不貪圖什麼『真炁』拔擢修為,但天下將易,處處變局,我修『更木』,如此風雲變幻之世,明知入局便是棋子,我也要親眼目睹黑白升龍。」

  「當然,還有一點……」

  掾躉說著,抬頭四顧,掃視了一圈天際,繼續道:

  「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這個秘境已經快到隕落之際了,單靠我們三人,撐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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